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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章(1)

《謎幻婚姻》 / 季可薔 / 第12章 / 共22章

他進了一間藝廊。

穿過臺北東區一條安靜的巷弄,推開一扇典雅的玻璃門,風鈴叮噹搖曳,震動柯採庭心房。

她站在門外,在心裏默數讀秒,足足過了三分鐘,才小心翼翼地跟着推門,放緩步履,隱沒跫音,走進這個她意料之外的美麗世界。

一張張嵌在牆上的玻璃展示窗,收藏着古老的瓷器玉器,牆上掛着巨幅意境悠遠的水墨畫,過了轉角,望出落地窗,幾尊石膏雕像在庭院裏或坐或立,爲免藝術品受風吹雨淋,屋穹是可關可開的弧形玻璃。

好美的藝廊!

處處可見建築巧思,展示的藝品也都是上上之選,主人不俗的品味表露無遺。

這是誰開的藝廊?爲何她的丈夫要匆匆來此?

柯採庭在曲折的藝廊內遊走,探訪每一間展覽室。因爲一時好奇,她又跟蹤丈夫了,但如今,胸臆已漫開一股濃濃悔意。

她不該來的,這個小小的世界,太平靜,太遺世獨立,她覺得自己彷彿來自紅塵的不速之客,破壞了此處的寧馨。

她該離開,就算她親眼目睹了丈夫的婚外情,證實自己的猜疑,又如何呢?難道她願意當場與他攤牌?

不,她不願意。

因爲她是個膽小鬼,她害怕得知最殘忍的真相。

一念及此,柯採庭倉皇旋身,幾乎是飛也似地逃離現場,在門口撞上兩名正抬畫進來的工作人員,其中一個扶不穩畫框,一角直墜在地。

“天哪!”工作人員驚喊,連忙扶正畫框。“小姐你小心一點!”

“抱歉,我不是故意的。”她懊惱地道歉。

“你知道這幅畫價值多少嗎?摔壞了你可賠不起!”工作人員不客氣地叨唸。

她當然賠得起,以她的財力,不可能有任何一幅畫昂貴到她買不起。

柯採庭譏誚地尋思,卻沒與工作人員爭論,畢竟人家也是心急,盡忠辦事,只是她很好奇,什麼樣的名畫令他們如此緊張兮兮?

她望向那幅畫,絢爛的色彩猶如春天的閃電,毫無預警地映入她眼底,也映亮她灰濛濛的心房。

怎麼會有這樣的畫?

她震住,傻傻地凝視,那是一幅抽象畫,畫布上只有一塊塊大小濃淡不一的色塊,都是些普通的顏色,組合起來卻異常絢麗,直擊人心。

“這是誰的畫?”她忍不住問。

“什麼?”工作人員沒聽清。

“是哪個畫家的作品?”她急促地拉高嗓音,連自己也不明白爲何要如此激動,只覺心韻怦然,如萬馬奔騰,在胸口揚起漫天沙塵,迷她心眼。“我要買下來。”

“你要買?”工作人員呆了,面面相覷,沒想到畫都還沒掛上,就有人想買。“這個嘛……”

“小姐喜歡這幅畫?”一道爽朗的嗓音落下。

柯採庭回眸,迎向發話的男人,他長得相當好看,眼角略微刻蘊着風霜,身上有股落拓不羈的浪子氣質,相當迷人。

“請問你是?”

“我是這家藝廊的合夥人。”他遞出名片。

她接過,瞥一眼,不禁訝異。“季海奇?”

“你知道我?”他揚眉。

“我聽過。”她喃喃。

他出身豪門,曾經過着醉生夢死的生活,號稱是季家最叛逆的黑羊。多年前一場車禍,讓他差點失明,據說當時捐贈眼角膜給他的,正是某位英年早逝的天才小提琴家,他接受她的遺愛,從此猶如大夢初醒,斷然捨棄榮華富貴的生活,隨身攜帶一把小提琴,浪跡天涯。

思及此,柯採庭不禁苦笑。

說來也真奇妙,她記得關於這個男人的八卦軼事,卻不記得自己的過去。

“我好像在哪裏見過你。”季海奇靜靜打量她。

“是嗎?”她不置可否。從前她老是出入各種社交場合,也許他們曾經在某個派對上見過吧。

見她態度冷淡,季海奇不再追究兩人是否有交集,轉回話題。“小姐很喜歡剛剛那幅畫嗎?”

“是啊,我很喜歡!”她用力點頭。

“爲什麼?”

“因爲……”她悵然顰眉,思索着該如何詮釋自己內心所受的震撼。“那裏頭有一種力量。”

“什麼力量?”

“一種……不可思議的力量,在看着的時候,就好像整個心被切開了,會有……一點點痛。”

“會痛?”季海奇對她的形容頗感興味。

“對,會痛。”她恍惚地強調,伸手撫住心口。“我想那應該就是……某種類似才華的東西吧,這個畫家很有才氣。”

“他聽到有人這麼欣賞他的畫,一定很高興。”季海奇微笑。“可惜這幅畫是非賣品。”

“非賣品?”她錯愕。

“這個畫家脾氣很古怪,他喜歡將作品展示給公衆,卻不願意自己的心血結晶專屬於某個人。”

“爲什麼?”她不能理解這種想法。“他不想賺錢嗎?”

“他不需要靠這個賺錢。”

“喔。”得知自己無法擁有那幅畫,柯採庭芳心沉落,感到難以言喻的失望。

“不過還是很歡迎你,常常來我們藝廊參觀,這裏會不定期展出他的最新作品。”季海奇誠摯地邀請。

“我會的。”她一定會再來。

柯採庭惘然頷首,最後再戀戀不捨地瞧那幅偶遇的畫一眼,然後忽地記起自己不能久留,不再多說,向季海奇道別後,匆促離開。

她沒發現,她最親密的枕邊人正站在她身後,目光一直緊緊追隨她娉婷的背影,直到她在他的視界完全消失。

“剛剛採庭跟你說了什麼?”他轉向季海奇。

“誰?”季海奇一愣。

“就剛纔跟你說話那女人。”他解釋。“她是我老婆,柯採庭。”

“怪不得。”季海奇恍然大悟。“我總覺得有印象,原來是在你的婚禮上見過啊——”他頓了頓,墨眸點亮諧趣的輝芒。

李默凡警覺好友眼神怪異。“幹麼這樣看我?”

季海奇沒回答,眨眨眼,海派地勾住他肩膀。“這麼久沒見了,我看我們有許多事得好好聊聊。”

“聊你這個浪蕩子的冒險事蹟嗎?這回你又到哪個荒山野地去做生物研究了?”

【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,萬分抱歉】

當李默凡回到家時,已是夜深人靜。

“姑爺,你回來了。”張管家迎接他。

“採庭呢?”他問。

“小姐已經睡了。”張管家回答,順手想接過他的外套,他搖搖頭,示意自己來。

“那你也去睡吧,我說過了,不用特地等我的門。”猜想這位盡責的管家是爲了自己才強撐着不睡,李默凡感到些許歉意。

“姑爺別爲我擔心。”張管家爽朗地笑。“對了,姑爺肚子餓嗎?我讓冰嬸熱宵夜給你喫。”

“冰嬸也還沒睡?”

“是啊,我們剛剛還在聊天呢!”

李默凡點點頭,走向廚房,果然冰嬸正在裏頭忙碌,一見他,笑臉盈盈。

“姑爺請坐下,等會兒我就把粥熱好了。”

“我不餓啊,冰嬸,你別忙了。”

“不餓歸不餓,這碗粥你可是一定要喫的。”冰嬸堅持。“因爲這是小姐的心意。”

李默凡訝然。“你說採庭?”

“是啊,這粥是小姐親手熬的。”

他的妻親自爲他熬粥?李默凡不敢相信,怔忡地在廚房內附設的吧檯坐下,盯着冰嬸送上來的皮蛋瘦肉粥,香噴噴,熱騰騰。

他其實不餓,方纔和老友共進晚餐,酒足飯飽,但現在,他卻覺得自己食指大動,迫切地想嚐嚐眼前這碗粥。

“你都不曉得,這鍋粥可是花了小姐兩、三個小時,才大功告成的呢!”冰嬸在一旁叨唸。“她切料的時候,還不小心劃傷手,我看了都快急死了。”

“她劃傷手?”李默凡心跳乍停。

“還好,只是點小傷,沒事的。”冰嬸看出他的擔憂,急忙安撫。“只是自從中學那次以後,小姐這還是第一次進廚房,我看得出來她是真的很想討姑爺你的歡心。”

採庭……討他的歡心?

李默凡聞言,心神不寧,拾起湯匙舀一口,送進嘴裏。

“好喫嗎?”冰嬸問。

“還可以。”他聳聳肩,火候有些太過,多了些焦味,但以初學者來說,算是不錯了。

“什麼還可以?明明就很好喫!”冰嬸嚴肅地糾正他。“姑爺,你明天可要記得稱讚小姐,讓她知道你喫了她親手熬的粥喔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李默凡好笑地應允,一方面也有幾分意外,他原以爲這些傭人都不太喜歡他們的女主人,除非必要,否則都是抱着敬而遠之的態度,不是嗎?

“姑爺是不是嫌我老人家多話?”冰嬸看透他的疑慮,不好意思地搓搓手。“其實我們這些做下人的,是不應該多管閒事,只不過今天我教小姐煮粥的時候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”

“什麼事?”

“不曉得小姐有沒有告訴過姑爺?她在唸中學的時候,有一個很要好的男朋友,是她的初戀。”

初戀。

李默凡在心底默默咀嚼這情報,他的確聽說過她中學時代曾經迷戀某個男孩,但並非由他的妻子親口告知。

“小姐很喜歡那個男孩。”冰嬸回憶。“爲了他,她還特地學勾毛線,織圍巾送給那男孩當聖誕禮物。”

“那圍巾一定織得很醜吧?”李默凡笑問,胸口卻隱隱刺痛,彷彿嬌妻當時的毛線針,是戳在他心上。

“那也沒辦法啊,小姐從小嬌生慣養的,哪裏習慣做那種事?”冰嬸嘆息,話裏頗有憐惜之意。“後來小姐來廚房跟我學做餅乾,我看她手上還留着勾毛線時戳破的傷口,有好幾個,虧她都不喊痛。”

她就那麼喜歡那男孩?李默凡輕嗤,喉間噙着一股酸味。

“小姐學了好幾天,好不容易烤了幾塊自己覺得比較滿意的餅乾,興沖沖地拿去學校,我以爲她男朋友一定也會很感動的,沒想到對方好像都沒喫。”

李默凡倏地震動。“你說他都沒喫?”

“聽說那男孩當天跟小姐提分手,好像是老爺拿了一筆錢,要求他離開小姐,他也答應了,聽說他一開始就是爲了錢,纔會跟小姐在一起的。”冰嬸黯然敘述當時來龍去脈。“小姐大受打擊,那天晚上,家裏人都睡了,我看見她一個人坐在廚房角落,把她烤的餅乾一片片喫下去,一面哭,一面嫌自己做得難喫,怪不得沒人想喫。”她頓了頓,神色傷感。“我從來沒看過小姐哭成那樣,抽抽噎噎,整個人像快斷氣似的。”

她快斷氣了,不能呼吸,但沒有人救她。

李默凡試着設想妻子當時的心境,胃袋跟着擰緊,方纔喫下的粥好似在胃裏翻騰。

一片真心換來對方虛情假意,她的心,怕是碎成片片了吧?尤其她是那般高傲自矜的女孩,更難堪情傷。

“從那次以後,小姐就再也沒有爲任何人做過任何事了。”冰嬸悵然感嘆。“所以今天早上,她進廚房說要學煮粥做給姑爺喫的時候,我真的不敢相信。”

他也不敢相信。

失憶前的她,曾經那麼潑辣地傾倒他煮的粥,說他們之間不必來這種虛情假意的套路,失憶後的她,卻不辭辛苦,爲他洗手做羹湯。

是什麼令她轉變?一個人失去記憶後,是否也代表可以輕鬆卸下驕傲的僞裝?

“有時候我會覺得,其實小姐不像她表面上脾氣那麼壞,她在愛一個人的時候,也是很純情的。”

她是一朵純情的晚香玉,愈夜愈芬芳,或許她從來只讓人看見白日的燦爛張揚,唯有在最深的夜,纔會靜靜吐綻幽香。

李默凡深沉地尋思,想起福伯告訴他的,關於他的妻曾負氣剪花,卻又悔恨着葬花的故事。

或許她一直就是這般矛盾的女人……

他垂下頭,一口一口,喫完一碗粥。

爲什麼不要我?

其實我一開始,看中的就是你家的錢。

爲什麼欺騙我?

我們只是利益聯姻而已,我愛的是別的女人。

爲什麼背叛我?

你以爲你身上除了錢,還有其它值得男人愛的地方嗎?

因爲她不值得被愛,因爲她嬌蠻任性,毫無優點,除了豐厚的身家財產,一無是處。

所以她的初戀男友不要她,所以她的未婚夫欺瞞她,所以她花錢買來的丈夫,最終還是對她不忠。

他跟她最好的朋友傳緋聞,傷透她的心。她的好朋友,海棠,中學時代她們曾經那麼親密,猶如姊妹,後來卻因一場誤會而決裂。

海棠,海棠……

她這一生,唯一不是用錢買來的朋友,她卻失去了那段真摯的友誼。

“海棠……”

柯採庭在夢裏,痛楚地呼喚這個名,她一直葬在記憶深處的人名,標誌着不堪回首的過往。

可不可以別搶走她最愛的男人?

可不可以原諒她曾經做過的傻事?

可不可以,再當她的好姊妹?

“海棠……”

她哭了,無聲地落淚,在荒涼而寂寞的夢境裏,獨自傷心。

她的親生母親從來沒真正在乎過她,最疼愛她的父親又撒手人寰,沒錯,她有很多很多錢,可除了金錢,她什麼都沒有了,孑然一身。

所以,她買下了他。

“不要跟我搶,我求你……”

採庭、採庭!

似乎有人在喚她,是誰?

“採庭,你在作惡夢,醒醒。”

她茫然回頭望,身後是伸手不見五指的迷霧,霧裏,會有人等着她嗎?

“採庭!”

她的頭好痛,彷彿撕裂一般,劇烈抽疼。

“好痛……”她呢喃,啜泣地醒來。“好痛。”

“哪裏痛?採庭,你不舒服嗎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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