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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章(1)

《謎幻婚姻》 / 季可薔 / 第14章 / 共22章

他要跟她離婚。

爲什麼?

因爲她太壞了嗎?因爲他終於受不了她了嗎?不對,應該是因爲他從沒愛過她吧?畢竟,他是她用錢買來的。

一念及此,柯採庭不禁深深地呼吸。她覺得自己快斷氣了,明明好好地站在陽光下,她卻感覺自己彷彿溺在深海里,漆黑不見天日,勢如破竹的水壓強悍地擠着她,而她承受不住,即將碎成片片。

這是寂寞的深海,是誰也無力逃脫的深海。

她顫然揚眸,迷惘地看着面前的男人。“可以這樣嗎?”

“怎樣?”他的語調無情。

“你說當初是我買下你,不是嗎?你可以這樣……不要我嗎?”

若是他們之間不能講感情,那就講交易吧,買賣之間該有仁義的,不是嗎?

“我是不能這樣做。”李默凡淡淡地微笑,她看不出那笑容意味着什麼,是嘲諷嗎?“所以我只是提議,答不答應在你。”

“只要我答應了,交易就結束,是嗎?”

“是。”

柯採庭安靜地斂眸。

只要她肯點頭,這樁荒謬的買賣婚姻就可以和平落幕了,不相愛的兩個人,要如何虛僞地共度一輩子?

只要她答應,他自由,她也可以從謊言的束縛中掙脫。

就答應吧!乾脆一點,灑脫一點,讓彼此自由,從此男婚女嫁,各不相干。

她是柯採庭,那個所有人眼中很驕傲很任性自我的千金小姐,她怎能那麼沒格調,在一個男人坦言不要她的時候,還放下身段苦苦哀求?

她是高高在上的大小姐……

“怎樣?你肯答應嗎?”李默凡要她給個答案。

她盯着懷裏的盆花,細數那一顆顆不開的花苞,花苞裏究竟藏着什麼祕密?爲何遲遲不肯坦然綻放?

“採庭……”

“我不答應。”她啞聲呢喃。

“什麼?”他沒聽清,或許確實聽清楚了,但不敢相信。“你說什麼?”

“我不答應。”她揚起容顏,清淺地笑着,笑意融進眼裏,成了一團水漾迷霧。“我不離婚。”

“爲什麼?”他恍惚地望她,她的笑太美、太迷離,教他失神。

因爲她沒有格調,因爲她輕忽尊嚴,因爲比起格調與尊嚴,她有更怕失去的東西。

她怕,失去他——

“總之我不離婚。”她嫣然微笑,內心深處,卻躲着一個哭泣的少女。“我既然買了你,你就得留下來,這是你的義務。”

“只有三年。”他提醒。

“什麼?”她震住。

“我忘了告訴你,當初我們簽約的時限是三年,三年後,我有權利選擇離開,到今天爲止,我們的婚姻已經維持了兩年三個月零八天。”

他還算得真清楚啊!對他而言,困在這段婚姻裏,是度日如年嗎?陪在她身邊,有那麼令他痛苦?

柯採庭輕綻粉脣,無聲地笑了,笑他,更笑自己,笑這一切荒誕不堪。

“三年就三年吧,三年期限到了,我自然會放你走。”語落,她飄然旋身。

“你認爲我還等得了嗎?”他乾澀的嗓音從她身後追上來。

心口,尖銳地疼痛。“等不了……也得等。”

她要他等——不,該說是命令,以一個買家的身分,命令賣方確實完成契約上的規定。

三年,一天不多,一天不少。

這並不是無理取鬧,她只是要求按照規定來。

可他卻好似怒了,從此以後不再與她交談,夜晚也不再踏進她臥房,與她保持冷淡的距離。

她夜夜握着遙控器,一下調亮,一下調暗,卻絕不滅燈,她在跟自己玩遊戲,挑戰自己的極限,遊走在寂寞的邊界。

她的頭很痛,每個白日,每個夜晚,過去的回憶都會如浮光掠影,閃過她腦海,而她渾渾噩噩,從未認真擷取任何片段。

然後,某一天,當她坐在庭園的涼亭裏發呆,她看見他帶回一個女人。

【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,萬分抱歉】

他將那女人帶進畫室,他從不讓任何人踏進的聖域。

嫉妒的蠹蟲狠狠地咬噬她,她幾乎是氣急敗壞地追問那女人的身分。

“她是人體模特兒。”李默凡神色自若地宣稱。“我最近忽然想畫裸女圖。”

裸女圖?意思是那女人會全裸地躺在他眼前?

“你知道,這是藝術。”他似笑非笑。

藝術?見鬼的藝術!

她無法接受這說詞,他曾說過,他無法畫她,因爲對她沒fu,那麼,對那個女人,他難道就有fu了嗎?

那麼俗豔、毫無氣質、一點也不特別的女人……

思緒至此,柯採庭驀地凜神,憶起那本滿滿註記着社交行程的手志,以及那琳琅滿目的更衣間。

或許她從前也是個俗豔的女人,鎮日只知將自己裝扮成芭比娃娃,四處尋歡作樂,比起那位裸女模特兒,她不見得高明多少。

而且人家至少讓李默凡有fu,能夠激起他創作的靈感,而她呢?

柯採庭笑了,嘶啞壓抑的笑聲連她自己聽了都頭痛,太陽穴附近的血脈急遽跳動,威脅要奪去她的理智。

爲何會如此頭痛?彷彿腦子裏有幾百個小人,拿着電鑽冷酷地鑽她血肉,天崩地裂也不過如此。

“小姐,你還好吧?”小菁送午茶進房,見她痛得倒在貴妃榻邊,緊抓着扶手,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,抓住一線生機。“是不是又頭痛了?你忍一忍,我拿藥給你喫。”

她虛弱地搖頭。“我……不喫了。”喫了也沒用,藥物根本無法抑制如此激烈的疼痛。

“那要不要送你去醫院?我去請姑爺來!”小菁刷白臉,匆匆轉身去喚人,幾分鐘後,張管家跟她一起奔回,李默凡卻是不見人影。

“他人呢?”柯採庭揚起冷汗涔涔的容顏。

“小姐,我扶你起來。”張管家似乎有意逃避她的問題。“你先喫藥再說……”

“李默凡人呢?”她拉高嗓音。

“姑爺他……”小菁不安地絞扭雙手。“他說他正在畫畫,誰都不許打擾。”

連她也不準打擾嗎?她痛到趴跪在地,宛如滅項,他仍是毫不在乎嗎?他真的在畫畫嗎?或者其實正和那女人翻雲覆雨……

燈光在柯採庭心房滅了,無垠的闃黑中,只有一雙野獸的銳眸亮出精光。她認得它,那是恐懼,多年來一直由她馴養的恐懼。

它就快掙脫枷鎖了她繃緊神經,不顧太陽穴仍強烈作疼,踉蹌地起身,雙手扶牆,一步一步往外走。

“小姐,你要去哪裏?”張管家焦灼地追問。

她回眸,迷幻地微笑。“去我丈夫那兒……”

她在門外。

李默凡站在畫架前,抓着畫筆,手發顫。

雖然沒人通報,但他知道她就坐在門外,安靜卻固執地等待他。

聽說她頭痛,發作得很厲害嗎?她拒絕喫藥,也不去醫院,究竟想怎樣?難道她寧願自生自滅嗎?

“默凡,你怎麼了?不畫了嗎?”躺在貴妃榻上的裸女見他神色有異,奇怪地問。

“怎麼不畫?當然要畫。”他極力扯開微笑,方脣卻隱隱顫抖着。

“我看你臉色不對勁,該不會生病了吧?”裸女意欲起身。

“我沒事,露露,你別動。”

“可是你臉色真的很難看。”藝名“露露”的女模特兒擔憂地望他。

【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,萬分抱歉】

決定顏色後,他拿畫筆蘸油彩,往畫布揮灑,顏彩卻不小心越了界,在畫布上留下點點圓漬。

那是他心慌意亂的證據。

李默凡盯着畫布,忽地慘淡一笑。他在自欺欺人什麼?他連畫筆都握不穩,要怎麼完成這幅畫?

他擲落畫筆。“算了,今天到此爲止。”

露露會意,毫不扭捏地起身穿衣,盈盈走過來,拋給他煙媚一眼。

“我明天再來。”

他點頭,目送她離開,她開門,似乎發現了什麼,呆凝數秒,才又翩然舉步。

他的妻果然在門外等他嗎?

李默凡瞪着虛掩的門,僵立原地,她只要伸手一推,便能走進來,可她似乎堅持耍脾氣,沉默地繼續等候。

非要他先投降嗎?

李默凡掐握拳頭,緊了又松,鬆了又緊,一分鐘後,他終於耐不住,悄悄撥了內線電話。

張管家幾乎是立刻接起電話。“是姑爺嗎?”

“是我。”他沉聲應道。“小姐怎麼樣了?頭痛好了嗎?”

“嗯,她沒事了。”張管家遲疑地頓了頓。“小姐不許我們通知你,可她現在……就等在你工作室外頭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他閉了閉眸。“你放心,我來處理。”

掛電話後,李默凡依然直挺挺地站着。他以爲自己得知妻子不再頭痛後,便能安心,但不知怎地,拳頭仍緊握着,胸海澎湃着某種強烈的情緒。

他想,就由她等,高興等多久就等多久,他既已決定狠下心,就不會心軟。

他不能心軟,不能讓一切功虧一簣……

他坐下來,在離門扉很近的地方,也許就靠在同一處牆面,隔着幾寸水泥牆,背靠着背。

她能等他,他當然也可以冷酷不理會。

他深吸口氣,思緒悠悠地回到久遠以前,那是他還是個孩子的時候,他的父親把他鎖在陰暗的房間裏,不讓他出來。

除非,他能畫出一幅畫。

很小的時候,父親便發現他遺傳了母親的藝術天分,他能畫畫,能盡情利用各種顏彩,揮灑自己的才氣。自從母親去世後,父親便像發了狂似的,壓榨他身上每一分神似母親的細胞。

不畫畫,就沒有自由。

所以他不停地畫,不停地壓榨自己的才能,直到有一天,他被繆思女神遺棄,失去了創作的靈感。

他的筆下,再也誕生不了藝術的生命,勉強揮就的,只是不入流的作品。

他失去利用價值,卻得到了自由,父親不再強逼他作畫,他終於能夠走出憂鬱的牢籠,走向開闊的世界。

他決定休學,年紀輕輕便背起行囊,走遍世界各地,繪畫對他而言已不是創作,只是餬口的工具。

多年後,友人捎來他父親的死訊,他回到臺灣,葬了那個他曾經愛過卻也深深憎恨的男人。

然後,在那片象徵自由的汪洋大海,他看見了她。

他的新女神。

一念及此,李默凡澀澀地苦笑。

他真是瘋了,纔會爲她在臺灣停留,捨棄最怕失去的自由,再度出賣自己的靈魂。

他瘋了,在他乍見她那一刻,看她獨自站在礁岩上,以一種傲慢無禮的姿態,望着海,望着天,或許,也望着神。

她在與神談交易,雖然他不能確定談話的內容,但他感受得到她的堅決與彷徨。

矛盾的女人,矛盾的姿態,他幾乎是立刻提起畫筆,迫切而飢渴地畫她,描摹她的神態,她的氣韻,她深埋在心底不可言說的痛楚。

然後,他驚異地目睹她躍落入海——

是存心,或意外?他一時無法分辨,只覺得心如刀割,宛若被剜去一塊血肉,他飛奔過去,爲了救回她,不惜拿自己的性命來賭。

他賭贏了,從死神手中強悍地將她奪回來。這是他要的女人,他有預感,她將成爲他的靈感泉源。

他爲她做人工呼吸,將屬於自己的生命氣息,一口一口,灌進她脣裏,充盈她體內,在還不認識她的時候,他便知道自己不能失去她。

終於,她醒了,用那對透明到令人心痛的眸子犀利地瞅着他,質問他爲何會如此好心,拯救一個索不相識的陌生人?

“你想要錢嗎?”她如是懷疑。

而他在一次又一次與她的鬥爭中逐漸領悟,自己救回的是一個多麼不可理喻的女人,她有絕對的能耐令他發狂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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