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本,柯採庭還可以假裝若無其事的,如果去醫院複診的那天,她沒聽見那段閒話——
那天,李默凡陪她回醫院定期複診,主治醫生檢查過她的腦部,結論跟以前一樣,毫無異狀。
“我想李夫人還是屬於心因性失憶。”
所謂“心因性失憶”,是指她的腦部並未有任何部位產生損傷,只是因爲遭遇重大打擊或創傷,才選擇暫時忘記。
“那到底什麼時候能恢復記憶呢?”李默凡問。
“這個很難說。”主治醫生語帶保留。“人的腦部構造很複雜,有很多領域仍然是現代科學難以解釋的。”
那就是說,她很可能明天就恢復記憶,也很可能永遠想不起來。
無所謂的,想起來也未必是好事。
柯採庭漠不在乎地微笑,李默凡旁觀她的表情,眉峯聚攏。
“我會開些藥,如果夫人忽然頭痛的話,可以服用。”主治醫生建議。
“可我的頭一點都不痛啊。”
“如果有恢復記憶的跡象,通常會發生劇烈頭痛。”主治醫生語重心長地解釋。“總之我先開藥,到時如果有發生這樣的情況,請你一定要回來複診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她隨口漫應,翩然起身,回眸望向丈夫。“我們走吧。”
離開診療室,李默凡去拿藥,她來到女化妝室。
兩個剛交班的護士隨後進來,沒發現裏頭還有別人,嘰嘰喳喳地聊八卦。
“你知道那個社交名嬡柯採庭嗎?”
“知道啊。怎樣?”
“她剛剛又來醫院複診了。”
“她不是發生車禍失憶嗎?現在怎樣了?好了沒?”
“還沒呢。”
“還是想不起來?真可憐。”
“對啊!”
“我上次看週刊報導,說她那場車禍很離奇,聽說她老公跟她都在車上,可是她受重傷,差點連命都沒了,她老公卻只有輕微的擦傷。”
“其實我早就覺得奇怪了,哪有這麼玄的事?我在想啊……”神祕兮兮地壓低聲調。“會不會這場車禍是一個陰謀?她老公當時根本不在車上,是事後纔跟警方這麼說的。”
“你是說……”
“柯採庭很有錢呢!可是聽說她老公,只是個一文不名的小咖。”
“就是說他想謀奪老婆的財產?”
“我看有可能。”
“哎喲,想起來就毛骨悚然。”
“是啊!”
“既然這樣,她怎麼可能還跟她老公在一起?”
“因爲她失去記憶了嘛。她哪裏曉得以前他們夫妻感情怎樣?說不定她老公編了個很甜蜜的戀愛故事給她聽呢!你想想看,一個失憶的人要怎麼判斷身邊的人說的是不是真話?”
“也對喔……”
兩個護士你一言、我一語,誇大渲染,彷彿親眼所見似的,將整起事件栩栩如生地描繪成一樁精心謀劃的殺妻案。
柯採庭倚着門板,靜靜聆聽,感覺關在心牢裏的野獸正張牙舞爪,蠢蠢欲動,她深吸口氣,倏地拉開門扉。
兩個傳遞流言的護士乍見到她,都是愀然變色,交換驚疑不定的一瞥。
“兩位剛剛的推論,我都聽見了。”她盈盈淺笑,嬌容絲毫不顯怒意,反更令人惶惑不安。
“呃,柯小姐,你別誤會……”
“我看誤會的是你們。”她靜定地揚嗓。“我的丈夫很疼愛我,他不可能覬覦我的財產,而且他也不是個小咖,他是個很有才華的畫家。”
“是、是這樣啊。”兩個護士聽她極力爲老公辯護,超尷尬。“對不起,是我們誤會了,不好意思喔。”
“希望以後我不會再聽見這種不實傳言,這會讓我們夫婦很困擾,你們懂嗎?”她輕聲細語,依然微笑着,眼神卻冷冽如冰。
兩個護士不傻,當然聽得懂這意在言外的警告,若是流言在醫院內傳開,她勢必採取法律行動。
“是、是,我們知道了。”語落,兩人一溜煙地閃離現場,不敢多逗留一秒。
柯採庭凝定原地,一波波駭浪在她胸海里激盪,她選擇忽視,盈盈旋身,明瞳落進一道昂藏挺拔的身影。
是她的丈夫,李默凡,正若有所思地盯着她。
她心跳乍停。“你都聽見了?”
他點頭,眼潭幽深,藏着她看不透的思緒。
一股濃濃倦意忽地攫住她。“我們回家吧。”
她累了。
懷疑的種子,一旦在心田播下,便會迅速生根,就像她面前這盆晚香玉,緊緊抓着黑暗的土壤。
她坐在桌前,對着晚香玉,一朵一朵細數初萌的花苞。
第一,在她失憶前,他們夫妻顯然關係不好,或許正遭逢婚姻破碎的危機。
第二,他經常接到神祕電話,出門時從不交代去處。
第三,他跟一個美麗的女人上飯店開房間。
第四,同在一輛車上,發生車禍,她受重傷,他卻幾乎毫髮無損。
第五……蔥指悵然凝在空中。
沒有第五了,只有四朵新生的花苞,沒有第五朵。
但也夠了,就這幾朵細細的花苞,已足夠證明這株植物正燦爛有力地活着,如同她心中對丈夫的猜疑。
一個失憶的人要如何判斷旁人告訴她的,哪些是真實,哪些是虛假?
他對她說的,都是實話嗎?
她能夠如此一廂情願地照單全收嗎?
他會不會其實並不樂於見她手術成功,他期盼她永遠昏迷不醒嗎?
“……你在想什麼?”深沉的嗓音,在她身後落下。
她一震,知道丈夫來了,想起身,他卻伸手壓住她,大手擱在她瑩潤的肩頭,有意無意地把玩她睡衣的細肩帶。
“今天從醫院回來後,你一直很沉默。”李默凡俯下身,曖昧地在她耳畔吹氣。“心情不好嗎?”
她感覺到他熾熱的呼息,全身緊繃,一動也不動。
他輕輕地,咬她柔軟的耳垂。
一道激烈的電流霎時在她體內竄過,她驚慄不止,猛然彈跳起身。
“怎麼了?”他伸手想攬住她。
她下意識地身形一閃,躲開他的碰觸。
他倏地眯眼,脣畔笑意斂去。
“我……今天我很累了。”她徒勞地找藉口。“頭有點痛,我想早點睡。”
這是她失憶以來,初次拒絕他的求歡,兩人都心知肚明,並非因爲頭痛這種無聊的理由。
他定定地看她,看得她芳心忐忑不定。
“所以,你不相信我?”片刻,他慢條斯理地下結論。
她一時沒領會他話中涵義。“什麼?”
他雙手環抱胸前,傲然睥睨她。“在醫院時,你在那兩個護士面前爲我辯護,老實說我還挺感動的。”
他看出她的疑心了。
柯採庭鬱惱地咬脣,想解釋,卻不知從何啓齒。
“你怕我吧?”他冷笑。“是不是怕我在你熟睡的時候,對你不利?”
“不是你想的這樣,我沒有怕你——”
“說實話!”他厲聲喝斥,不許她羅織謊言。
她怔住,啞然無語,迷惘的神情,間接證實李默凡猜測無誤。
“你早就應該提防我了。”他冷冷一哂。“晚安,親愛的,睡覺的時候千萬記得把房門鎖上。”
撂下這十足諷刺的叮嚀後,他毅然轉身,頭也不回地離開。
留下她獨自在房內惆悵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