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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章(1)

《謎幻婚姻》 / 季可薔 / 第18章 / 共22章

因爲你是柯採庭,這就是你的風格。

什麼意思?何謂柯採庭風格?

柯採庭,不就是個膽小鬼嗎?一個睡覺時必須開燈的膽小鬼,一個總是說謊,不敢吐露真心的膽小鬼。

“一點也不酷……”

柯採庭沙啞地呢喃,睜着酸澀的眸,盯着天花板看光與影嬉戲。

她睡不着,身心都很疲倦,卻無法入眠,都怪她那個來無影去無蹤的前夫,忽然出現在繆思藝廊,攪亂她一池春水。

他究竟來做什麼的?她不相信他只是隨意逛逛,肯定別有目的,她懷疑他是專程來看她。

他擔心她嗎?關心她過得好不好,所以特意來探望她?

你總是不相信有人會真心對你好。

不是她不願相信,而是……真的很難相信,畢竟她是如此令人厭惡的女人。

不體貼,不善良,不懂得適時展現溫柔,從來不肯低頭認錯。

這樣的她,誰會真心喜歡她?

“海棠……”她幽幽念着這名字,思緒墜入時光的洪流,恍惚地隨波逐流。

在芳華最盛的少女時代,她曾有個競爭對手。

殷海棠,出身政治世家的千金,智慧才貌都過人,在校園引領風騷,與她各霸一方。

最重要的是,兩人的父親恰巧是一對未出櫃的同志戀人。

她恨殷海棠的父親,因爲他的存在,讓她的父母形同陌路,而她的家庭瀕臨四分五裂。

沒有人愛這個家,父親事業忙碌,母親也常在世界各地奔波,就連她自己也常常不想回家。

獨自坐在空蕩蕩的餐桌,只是更顯孤寂落寞。

所以她將大部分的時間都投入於經營人際關係,立志成爲校園女王,她要自己身邊隨時跟着一羣忠心耿耿的隨從,簇擁着她,對她愛戴歡呼。

她用盡各種手段收買同學,剷除異己,在校園內掀起狂風暴雨,唯有殷海棠,冷眼旁觀她幼稚的行舉,明白表現出不屑。

她惱了,開始處處針對殷海棠,兩個女孩的戰爭,震動校園。

漸漸地,她竟發現,自己最憎恨的敵人也正是她最在乎的,唯有對方的一言一行,能牽動她的喜怒哀樂。

然後,便是那次初中畢業的北海道之旅,兩人落單,被困在暴風雪裏,不得不同心協力,共度難關。

從此,她有了第一個不是用錢買來的朋友。

如果不是因爲那個野心勃勃接近她的男孩,她們不會鬧到友情決裂,或許今日,她們仍會是最親密的好姊妹。

都是荊睿,她的初戀,是他令她初嘗戀愛的美好,也是他教她認清愛情的荒誕可笑。

因爲他,她不再對任何人傻傻地掏出真心,所有的男人接近她都是爲了錢,包括李默凡。

當初用一張支票買他三年,他竟然答應了,讓她好失望,早已殘破不堪的心再度劃下一道深深的傷口,無聲地流血。

果然,還是金錢萬能,果然不會有人真心愛上她。

但她不恨他。

她曾經那般強烈地恨過荊睿,也對滿腦子只想與她策略聯姻卻又不肯付出忠實的未婚夫深惡痛絕,她可以鄙夷唾棄這世上所有的男人,唯有對他,不恨也不嗔。

她只覺得後悔。

後悔初見他時,她便問他是不是爲了錢才拯救自己,後悔她明明是牽掛着他,才刻意安排那一次又一次的巧遇,卻驕傲地不肯承認,後悔她想不到該怎麼將他留在自己身邊,最後只能選擇那般勢利又侮辱人的手段。

她後悔與他成婚那段期間,沒能對他溫柔一些,和婉一些,後悔自己不可理喻地翻倒他爲她親手煮的粥,後悔自己總是對他出言諷刺。

最後悔的,是她從來不敢對他說愛。

蔥指顫抖地撫弄冰涼的脣。

她曾經說過,自己全身上下,最喜歡的就是這張嘴,其實這也是謊言,她最恨的,就是這張嘴。

這是一張膽怯的脣,不勇敢,不堅強,不討人喜歡。

柯採庭自嘲地微笑,脣角牽起的時候,有點說不出的痛。

她坐起身,盯着窗臺上靜靜吐綻清芬的晚香玉,然後,伸手熄了夜燈。

窗簾翻飛,在昏蒙的月光掩映下,白色的花朵顯得格外高潔,近乎透明的花瓣珍重地捧着纖細的花蕊。

她癡癡地望着。

花開了。

那心呢?何時纔會真正打開?

他一定是瘋了。

明明決定要離她遠一點的,明明知道彼此的衝撞,就像彗星撞地球,最終只會招致毀滅,偏偏就是無法毅然轉身離開。

對她,他做不到灑脫,自由在愛情面前,成了最癡最傻的裙下臣,即便不甘心,也只能愴然一笑。

最慘的是,他看得出來,她怕極了他三番兩次的出現,她慌亂地躲着他,像躲着世紀大瘟疫,只要他在她視線可及的地方,她便六神無主,手忙腳亂,下意識地犯錯。

“你根本是她的剋星。”陸可蘭意在言外地感嘆。“我看你乾脆別來了,饒了她吧。”

他也想饒了她,更饒過自己,但一腔難以割捨的情感,不由他自主。

“我只是想看看她……有沒有認真工作而已。”他說着連自己也不信的謊言。“畢竟我花錢請員工,可不希望她來偷懶。”

“既然這樣,你幹麼不乾脆向她承認你就是這家藝廊的幕後老闆?警告她以後認分工作,不要白領薪水。”陸可蘭似笑非笑地嘲謔。

他別過頭。“沒必要告訴她這些,反正她做得好,我會加薪。”

“還加薪?她別因爲搞砸那些珍貴的藝術品,逼得我不得不開除她就很萬幸了。”

“你不能任意開除她。”他蹙眉。“至少必須經過我的允准。”

“你以爲我不知道嗎?老闆大人。”

他苦笑,很清楚陸可蘭是在譏諷他身爲老闆,卻不公正地給予某個員工特別待遇,其它員工闖禍,他可以毫不留情地秉公處理,唯有她不同。

他心下了然,就算她犯下不可饒恕的大錯,他也一定會給她將功贖罪的機會。

“我不懂,你這麼愛她,爲什麼不讓她知道?”陸可蘭難得如此犀利。

“你也愛海奇,爲什麼不坦白告訴他?”他同樣犀利地反擊。

陸可蘭默然不語,粉脣牽開謎樣的淡笑,他知道自己話說得重了,頗感懊惱,愛情本來就有許多爲難之處。

“因爲她是柯採庭。”爲了表示歉意,他決定對這位交情不淺的工作夥伴坦然相告。

陸可蘭不解地顰眉。

“必要的時候,她可以變身爲一隻殘忍的貓,用她那銳利的爪子,玩弄一個男人的心。”

“這麼嚴重?”陸可蘭不敢置信。

“這就是她。”他淡淡一哂。

陸可蘭凝視他片刻。“如果她真是那樣的女人,爲什麼你會愛上她?”

因爲愛情是不容抵抗的,因爲當它執意入侵一個人的心時,就算落上千萬道鎖,也擋不住它的強勢。

李默凡澀澀地尋思。

他愛她,就因爲她是那樣的女人,嬌縱任性,又愛使壞,有她在的地方,就是風暴的核心。

她燦爛張揚,對誰都不肯低頭,但在夜最深的時候,她會膽怯地開燈,徒勞地期盼明亮的燈光能爲她驅逐黑夜的寂寞。

她怕寂寞,偏又不承認。

他就是愛這樣明目張膽說謊的她。

一念及此,李默凡笑了,笑意浸染惆悵,卻也包容無限深情。

“她人呢?”他轉開話題。“下班了嗎?”

陸可蘭搖頭。“她最近幾乎天天加班,沒事也要找事做,我想她現在應該在倉庫整理東西吧!”

“我知道了。”探得前妻的去向,李默凡離開經理辦公室,心念一動,取出手機,按下速撥鍵。

鈴音響了好久,她才猶豫地接起。

“是我。”他忍笑宣佈。

“我知道。”她聽來很無奈。

“你現在在哪裏?”

“我……在家。”

說謊。“喫過了嗎?”

“嗯,現在正要喫。”

“別喫了,出來吧,我請你喫飯。”

“不用了。”她拒絕。

“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嗎?”

“什麼日子?”

“我們離婚三個月紀念日。”他故意逗她。

她無言。

“你不覺得值得慶祝一下嗎?”

她沉默數秒,然後細聲細氣地揚嗓。“默凡,你是不是很氣我?”

他心跳乍停。”爲什麼這麼說?”

“不然你怎麼會一直出現在我面前?明知道……我不想見到你。”

她不想見他?

李默凡胸口一擰,悶痛。“可是怎麼辦呢?我偏偏很想見到你。”他刻意用玩世不恭的口氣說話。

她默然,他聽出她氣息變得急促。

“你很困擾?”

“那就多困擾一點吧。”他微笑。“我希望你愈困擾愈好。”希望她跟他一樣,受盡折磨。

她不說話,他也不吭聲,雙方執着話筒,誰也不斷線,隔空交戰。

忽地,她一聲驚呼,跟着是一串沉悶聲響,如落雷,重擊他耳膜,他繃緊神經。

“怎麼了?採庭,發生什麼事了?”

她沒回答,也許是無法回答,線路傳來沙沙的雜音,她似是把手機摔落了。

到底怎麼回事?

他頓時大感驚慌,飛也似地朝地下室奔去,匆匆趕到倉庫入口,只見柯採庭趴倒在地,一寸一寸困難地匍匐前進。

她從工作梯上摔下來了!

他悚然瞪視眼前這一幕,有片刻時間,只是凍立原地,如一座冰封的雕像。

他看着她掙扎地撿回手機,鎮定呼吸,努力裝作若無其事。

“喂,默凡,你還在嗎?”

“我還在。”他啞聲回應。

“剛剛……我不小心弄翻東西了,我現在要去收拾,沒辦法跟你多聊。”

都到這時候了,她還在說謊。

他眼睜睜地瞪她,看她掛電話,費盡千辛萬苦扶着腿,坐起身,冷汗淋漓,嬌喘細細。

她很痛,也許還受傷了,但她就是那麼倔,那麼倨傲,不肯開口呼救,寧願獨自受苦。

他真受不了她……

“你一定要這樣嗎?”他大踏步逼近她,落定她身前,居高臨下俯視。

她嚇一跳,粉脣驚顫。“你怎麼……會在這兒?”

他陰鬱地抿脣,怒火在眼底焚燒,狠狠地灼痛她,更灼傷自己,心跳猶如回不了頭的野馬,狂亂地奔騰。

“腳受傷了嗎?哪裏痛?”他不回答她的問題,徑自蹲下身,不由分說地察看她傷勢。

“我、我沒事,只是有點、有點痛而已。”她慌得口吃。

“只是有點痛?”他冷笑,大手粗魯地捏過她腿部每一處肌膚。

她痛得悶哼。

“算你運氣好,沒骨折,只是有點擦傷瘀血。”詳細檢查過後,他冷淡地撂話。

柯採庭咬緊牙關,強忍軟弱的淚水。他明知她會痛,還這般毫不憐香惜玉地捏她揉她,他就這麼討厭她嗎?

“站得起來嗎?”他殘酷地問。

她倔強地揚起下頷,就算站不起來,她也會站給他看。

她搖搖晃晃地起身,大腿尖銳地刺痛,腳踝似也有些微扭傷,撐不住沉重的身軀,她不由得往前一倒。

大手展開,穩穩地將她接住,她恨自己癱軟在他懷裏,更恨他不徵求她允許,便一把橫抱起她。

“李默凡……”她試圖抗議。

“閉嘴,不準亂動。”

他野蠻地命令她,輕鬆自如地將她抱上樓,不顧周遭奇異的注目,一路將她抱進他那輛深藍色的愛車裏。

“你要帶我去哪兒?”她忍不住驚慌。

“去醫院。”他面無表情。

“我不需要去醫院,我……只要回家休息一下就好。”她猶做困獸之鬥,只想快點逃離這個令她心慌意亂的男人。

他的回應是投給她一記令人膽寒的眼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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