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見她轉眼間就將盤子裏的肉喫個精光,接着她立刻捧起盤子,用那雙可憐兮兮的大眼睛看着負責分肉的養馬人。“大哥,爲什麼你烤的羊肉就這麼好喫呢?”
哲烈嘉剛咬下一口肉,差點被噎到。這個小馬屁精!
一聽世子妃如此賞識這烤羊肉,養馬人立刻來了精神,根本忘記旁邊還有隻斜靠在草地上的大獅子,立刻豪邁地割下最好喫的羊腿肉奉上。“世子妃要覺得好喫就多喫點,這油里加上適量的蜂蜜去烤,烤出來的肉味道絕佳呀!”
“原來是這樣啊,好喫好喫,我最愛喫烤羊肉了。”
哲烈嘉湊到瑛符身邊,小傢伙正努力埋頭苦喫。
她那盤真有那麼好喫?他瞪了眼自個兒盤子裏幾乎未動的羊肉,舉起袖子,正要去搶她的盤子,不料一雙油呼呼的小爪子採過來,抓着寬大的袖子來回抹了好幾把。
“謝謝大哥!”
她竟然把他的錦緞袍袖當擦手布?
瑛符也沒抬頭,眼角餘光瞄見有人遞過來一塊巾布,她以爲是人家好心給她擦手用的,抓過來就隨手抹了幾下,可這一抬頭,她愣住了。
哲烈嘉臉上精彩極了,寫滿了生氣還有無奈。
“哎呀,對不起對不起,我不是故意的!”她猛然一驚,趕緊上前用手拍他的袖管,想幫他弄乾淨,誰知只是越幫越忙,看着幾道又新添上的污漬,她縮回爪子,膽怯地看向他。
“你故意的!”哲烈嘉抿昆脣。他確定這小東西是故意的!
“我不是啦!”她眨眨大眼,軟軟又無辜地反駁。
“很好,”他扯脣冷笑,不知死活的傢伙。“你過來。”
“幹什麼啦?”她搖頭,小屁股一點一點往後挪。
看他面色不佳,他不會要“血債血償”吧?
“你給我過來!”哲烈嘉的語氣急了,伸出大手,就要強把她抓過去。
“我不要。”他臉色這麼嚇人,萬一被他抓到,她會很慘啦。
瑛符機靈地爬起身,咚咚咚一下跑好遠。
“你這不知死活的小東西!”
“你這人怎麼這麼小氣啊……”不就是不小心弄髒了他的袖子,有必要氣成這樣嗎?
她話還沒講完,大地突然劇烈震動起來,她感覺自己就像篩筐中的糠皮一樣,上下抖動個不停,耳朵中只能聽見轟隆隆的聲音,由遠而近,幾乎快把耳朵震破。
“怎麼回事?”她大喊着的聲音完全被淹沒。
哲烈嘉向她奔來,大喊着什麼,她卻聽不見。
她的眼珠子還戀戀不捨地看向那已經被震塌的烤架,鮮美的烤羊肉掉在地上,沾滿了灰塵,好可惜啊!
都死到臨頭了,她還顧着那些食物?哲烈嘉低咒一聲。
眼看着狂野的馬羣像是一陣暴烈的龍捲風,快要把她嬌小的身影淹沒,他在千均一發之際拉住了她的手臂,她的臉蛋驚險地擦過野馬長卷的鬃毛,她嚇得緊緊閉上雙眼。
“哇呀!”好驚險,好可怕!
她感覺身體像是風中的一片飄絮,在空中劃出長弧,疾嘯的暴風從她身後猛烈刮過,她睜開眼,瞪圓眼珠,看着自己的身子飛過了底下如滾滾波濤的野馬羣,那被鐵蹄踏起的煙塵高高揚起,而她與安全唯一的聯繫,就是他強壯的手臂。
就在她嚇得想要再合上雙眸之際,她一頭撞入他堅硬的懷抱中。
“好痛!”她的鼻子被撞歪了啦!瑛符嘟囔着,壓根忽視了頭頂上男人滔天的怒火。
“你想找死嗎?”他大吼,不明白剛纔她深陷險境的時候,心口驀然提緊扭絞的感覺是什麼。“想死也別死在我面前,否則朔金還以爲是我害死了他們金貴的公主!”
不明的情緒讓哲烈嘉心裏煩躁得很,只想發泄。
有必要這麼兇嗎?瑛符扁扁小嘴,但她也知道,此時他正在火頭上,還是少惹爲妙。
幾個養馬的人聚攏過來,領頭那人小心翼翼道:“世子殿下,您受驚了!這羣野馬都是被黑暗吸引過來的,抓也抓不住,趕也趕不走,馬場的圍欄根本就攔不住它們,它們在牧場中東奔西竄的,有時候一小羣,有時候一大羣……”
哲烈嘉突然舉起手,養馬人將嘴邊的話咽回肚子裏。
“你們讓開。”他看着那羣奔勢如飛的野馬,濃眉緊緊蹙起。
“啊?”養馬人一愣。
“我叫你們讓開,”他指頭順便點點那個一副委屈模樣的小媳婦。“把她也給我拎走。”
“啊?”瑛符抬頭。“爲、爲……喂喂,不要抓我啊!”
她還來不及問出“爲什麼”領子就被人揪起,拖着往後跑。
養馬人拖着個負累,一邊跑一邊大喊,“世子妃,小人多有得罪了!那羣朝野馬又回來了,而且跟另外一小撮流散力量結合,形成大股勢力,要攻下我們馬場了!哇呀——”
要不是情況緊急,瑛符真的很想大笑出來。
聽聽他說的,這又不是在打仗,還攻下馬場咧……況且難道他們一票人還對付不了一羣馬了?
可笑還僵在眼角,她的小嘴已張得可以塞下一顆蛋了。
“我的天啦!”
這羣馬是真的要造反了,竟然在前頭匯聚在一起後轉了彎,又向這個方向猛衝過來。
“哲、哲、哲、哲……”他還站在那幹什麼?竟然還有閒情逸致站在那慢慢脫衣服,趕緊逃命啊!
哲烈嘉將外袍脫下,甩到一邊,一身白色的中衣,稍掩他身上的戾氣,多了幾分玉樹臨風的味道,他撩起中衣的下襬,系在腰間,然後右腳後退,雙臂開闔成犄角之勢。
他看來好英武啊!
察覺自己胸口怦怦地跳得飛快,天呀,都什麼時候了,她竟然還有時間爲他的美色心動?
“哲烈嘉,快跑呀!”瑛符轉頭看看那聲勢浩大直衝過來的野馬羣,努力大喊出聲,想要他快跑,可他卻一動也不動的站在原地。
他向她看過來,表情傲氣睥睨,脣角微挑,說不出的邪魅俊美。
瑛符不知不覺閉上嘴巴,胸腔激烈鼓動,她大腦一片空白。甚至感覺不到自己正被人家拖着拼命往後跑,她看着自己離他越來越遠,而那羣瘋狂的野馬卻離他越來越近……
她突然好害怕,害怕就這麼失去他。
她不想看到他受傷!
“放開我!快點放開我!”她瘋狂地掙紮起來,用力想扯掉抓在肩膀上的粗大雙手。
“天吶,世了妃殿下,求你不要再打我了!哎喲!”養馬人被她尖利的爪子抓傷,痛得叫一聲,可眼前的女人身份高貴,他是罵也罵不得,打就更別提了,除非他不想要腦袋了,只得趕緊招呼同時跑路的同伴,“快過來幫忙呀!”
瑛符只覺得又有一股力量攫住了她,無論她怎麼踢打都掙不開,她急得哭了。
“你們……你們怎麼可以這樣?他要死了,你們怎麼可這樣?”
“哎呀,您就別哭了,世子殿下是咱們整個北境最會馴馬的好手,那羣野馬的頭兒連黑暗的一隻馬蹄子都比不過,您就放心好了!”
“你們騙人!”她大吼着噴出兩股熱淚。
他們就會騙人,就是膽小忘義的人!主子有難,竟然就只想着自己活命重要,她要自己去救他!
“嗚嗚!”瑛符更加用力掙扎,又抓又咬,把兩個人弄得哀叫連連,終於一時不防的稍稍鬆了點力氣,她覷着空隙掙脫了他們,拼命向哲烈嘉的方向衝去。
“天吶!我的姑奶奶,您這哪裏去救人啊?世子殿下還得分神救你……”災難啊!幾個人趕緊追上去,要再把她拉回來。
瑛符拼命跑着,眼淚模糊了眼眶,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哭什麼,就是不想讓他受到傷害。
那羣野馬在一頭棗紅色馬的帶領下,向哲烈嘉衝過去。
他壓低了身子,黑亮的雙瞳專注地凝視着前方,丹田沉氣,下盤如紮根於地的老松,凜冽的巨大氣場罩住周身。
馬羣是野生動物,有着野生動物的本能,它們可以分辨出什麼好惹,什麼不能好惹,有些心懼的馬兒自動往旁邊分散。
哲烈嘉深邃的眼眸透着冷酷,與那匹領頭馬直接對視。
那匹馬衝了過來,身上紅亮的鬃毛與精健的肌肉一上一下地跳動,黑色的鼻孔不停向外噴着熱氣,頸背上長長的鬃毛在風中狂野躍舞。
很好,就是此時!
他的腳尖在地上一點,以絕佳的輕功靈巧避過直撞過來的幾匹馬,借力使力跳上一匹小馬的馬背,穩穩的站在馬背上,小馬瘋狂地甩着尾巴,嘶叫哀鳴,有一匹母馬不顧一切地衝過來,他直躍至半空,單腳向下急踢,母馬甩晃幾下腦袋,不支倒地,好不容易纔掙扎站起,卻只是低低嗚鳴不已。
馬羣在慢慢後退,慢慢圍攏,驀地,那匹領頭的紅馬衝出了馬羣,像一團猛烈的暴風,它認爲這個突然出現的男人,威脅到它在馬羣中的地位,它用出全力,狠命地踢踏着馬蹄,以颶風般的速度向他衝了過來。
哲烈嘉冷哼一聲,“畜生,儘管放馬過來!”
瑛符看到了這一切,嚇得叫不出聲來,緊張地停住了腳步。
就在一人一馬即將交鋒之際,誰也沒看清楚哲烈嘉究竟做了什麼,下一刻,他已經坐定在馬背上,身體向下俯臥,雙手緊緊抓住鬃毛。
紅馬像瘋了般的顛跳,他被甩上來,又甩下去,可他就像被吸在馬前上,如此僵持了大約一刻鐘,紅馬的動作慢慢緩下來,他趴在馬耳邊不知在低念着什麼,邊不停拍撫着馬兒的頭。
哲烈嘉征服了這匹馬!瑛符心底升起一股崇拜,她的眼中只有他,她的眼中,就只剩下他存在。
“世子妃,小心啊!”突來的大吼在她的耳邊乍響,她被動地偏過頭,看見一匹灰馬正往她的方向疾衝過來。
她肯定躲不過,雖然她欣賞馬兒,但真的打骨子裏怕這種體型巨大的動物,她緊緊閉上眼睛,等待着噩運降臨。
“你這個笨蛋!”一道黑影向她罩來,伴着咬牙切齒的低罵,接着她被一股蠻力捲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。
她閉上眼,知道是他。
瑛符心頭一鬆,四肢發軟,完全癱靠在他身上,她眨眨眼睫,緩緩睜開眼睛。
啊!他們……他們是在空中飄嗎?
她傻傻地看向腳下奔騰的馬羣,她抬頭看他,正要扯脣一笑,誰知他帶着她在空中半翻過一個身,下一刻,她就被他無情地摔在地上。
“啊!”她尖叫一聲,屁股先着地,雖然距地面不高,根本不會有什麼大礙,但她被他一臉惡狠狠的表情甩開,就算屁股不痛,臉皮也被他兇戾的怒瞪刮傷了。
“你是不長腦袋嗎?這麼危險的情況下,你跑過來幹什麼?”他從來未體驗過的恐懼感,像刀猛地劈開了胸腔,既陌生又痛苦。
他真的不能再在這女人身邊多待一刻,她讓他變得無法掌控自己的情緒,更何況,此時他只想一掌掐死她這個愛惹事的麻煩精!
還好他沒事!驚恐激動的心情漸漸平靜下來,瑛符傻傻地看着哲烈嘉怒火沖天地轉身離開,駑鈍的她根本弄不懂,這男人究竟在氣什麼。
“脾氣真古怪!”她咕噥着,沒往心裏。
她並沒想到,哲烈嘉這一氣竟然能氣那麼久,直到都回到桑岑半個多月了,她除了封妃大典的那日之外,就沒再見過他的身影。
“唉!”瑛符坐在臺階上,小手撐着下巴,重重嘆了口氣。
小腦袋微往後瞥,她身後不遠處,站着一排侍女,其中位階較高的叫賀蘭,是個典型的伏羲女子,身材高挑豐滿,蜜色的肌膚健美婀娜,一雙大眼清亮有神,自從被指給她做侍女後,就不時用一種審視的目光監視着她,讓她渾身不自在。
瑛符轉回頭,又嘆了口氣,邊從身側拉出百寶袋,拿出一塊麥芽糖來啃。
“嗯,幸虧還有我心愛的百寶袋陪我。”她喫了口糖,甜膩黏牙的糖塊好喫極了,她的喉嚨中發出呼嚕呼嚕的滿足聲響。
這令她不禁萬分讚歎自己英明的決定。當她準備出嫁的時候,想把她心愛的百寶袋背在身上,花妞那時就笑話她,說她的夫君一定會因爲她的孩子氣而嘲笑她,要她將百寶袋扔掉,因爲她嫁人後就不再是小姑娘了,要有大人的樣子。
她向來聽花妞的話,但是這一次,她表面上答應花妞要把百寶袋丟掉,卻偷偷將百寶袋藏在裝滿了嫁妝的箱底,騙過了那日親自送她出嫁的花妞。
“哼,一個野丫頭,哪裏有世子妃的樣子!”發出那麼粗魯的聲音,簡直跟豬一樣!賀蘭小聲而不屑地嘀咕出聲。
“噓!賀蘭姐,你的聲音太大了,小心她聽見。”一個小侍女拉了拉她的手,有些警戒地瞄了瞄背對着她們的瑛符。
“怕什麼?她又不懂伏羲話。”賀蘭有恃無恐,內心對她不屑極了。原本以爲器宇非凡的世子殿下要迎娶的是一位美麗大方的公主,沒想到卻來了個這樣平凡粗野的世子妃。
侍女們小聲的議論瑛符聽見了,她唸的書雖然不多,但她娘不巧正是伏羲人,她還是懂得一些伏羲話的。
她站起身,轉回頭,小嘴裏咬着糖,伸了個大大的懶腰,“我有些困了,要進去睡一下,你們先退下吧。”
要在平日,賀蘭肯定要頂嘴,說是世子殿下的交代,世子妃到哪裏,她們就得待在哪裏。
可這半個月來,這位世子妃除了嗜睡跟發呆外,真的看不出有什麼本事?再說她心中壓抑已久的情緒已經快要瀕臨爆發了,讓她伺候這樣一個成天無所事事的女人,她還不如偷偷閒,多去做幾件美麗的衣裳呢!
“那奴婢就先退下了。”
“嗯,”瑛符不耐煩地揮揮小手,“沒我的吩咐,你們別隨便來打擾。”
哼!一隻土雞自以爲屁股上插了羽毛就能成了鳳凰了?也不自個兒照照鏡子!賀蘭氣得暗咬牙,領着一羣侍女速速離開,並且發誓今天如果她沒有叫人,打死也不會過來主動伺候她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