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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(1)

《笑羅剎》 / 唐絹 / 第10章 / 共21章

這一天,天氣很差。

黑壓壓、像火燒出來的,如濃煙般的烏雲,從遠方鋪天盞地而來。

雷聲一直悶悶地打着,稻禾總覺得自己的骨頭也跟着悶悶地痛了起來。

“快下雨了嗎?”大寶看着外頭問。

“這種地方下起雨來,一定很可怕。”二寶看着遍地的沙,說:“會像黏黏的麪糰一樣,讓人走不動。”

稻禾抱着不斷在發抖的九寶。九寶這孩子,特別怕雷聲,以及陰暗沒有天光的空間,所以今天的路程裏,她都坐在車蓬內陪他。

不過,他們走得越久,雷聲卻越大,沒有消減的跡象。

每轟隆一聲,九寶就將他的頭更深地埋在她的腹部。

稻禾咬咬牙,說:“不如,我們叫杭悅離停一下吧!休息一下也好。”

於是稻禾將九寶託給大寶他們照顧,自己爬到車外,想跟駕車的杭悅離說話。

她拉拉杭悅離的衣角,說:“杭悅離,天氣那麼差,我們停……”

她頓了一下。以前,通常只要她叫出杭悅離的名字,他總會馬上反應過來,笑笑地問他們有什麼事。可現在卻有些詭異,她都拉了他的衣角,他竟然還若有所思的盯着天空。那瞧得認真的模樣,似乎是想瞧出些什麼。

“杭悅離,你在看什麼啊?”稻禾爬出車蓬,坐到他旁邊。當她看清杭悅離的表情時,整個人一駭。

她以爲杭悅離這個人只會笑,喜怒哀樂裏頭,別人休想看到他的怒與哀。

他應該是個沒有脾氣的人,可如今,他的表情、他的眼神裏,卻異常嚴肅,好像有一種病在他體內發作着,讓他想生氣、想發怒、想恐懼,想把所有所有負面的情緒都給發泄出來一樣。可他卻顧忌着什麼,只能冷着臉,忍耐着一切……

稻禾有些不安,只敢小心翼翼地問:“杭悅離,你……你怎麼了?是不是待會兒要發生什麼事?”

還是說,杭悅離的骨子裏,其實還是個怕打雷的小男孩?她胡思亂想。

杭悅離一愣,轉頭看着稻禾,眼神複雜。

“沒事。”他勉強地牽起嘴角。“什麼事都沒有。”

稻禾皺眉。他以爲她不瞭解他嗎?那種笑,一看就知道是有什麼的強笑!

“怎麼了嗎?大家都還好嗎?”他像是很久沒看到他們、沒空關注他們一樣,突然陌生地詢問。

“我們是還好……可是九寶他——”稻禾正要回答。

忽然,天空大刺刺地劈下一記如刀斧般銳利的電光,就落在他們眼前的地平在線,嚇得稻禾兩眼放直。

杭悅離趕緊捂住稻禾的耳,並朝車廂裏大聲地喊:“大家快捂住耳朵!”

緊接着,雷聲肆無忌憚地大作,好像雷公就在他們耳邊大聲咒罵,連捂着耳都受不了這尖銳得彷彿要刺穿耳膜的聲音。

稻禾的臉色發白。“我、我們……”她看着杭悅離,發現他的臉與眼,冷硬得像是在瞪視着仇人一般地看着天空。

此時,車廂內馬上傳來九寶的大哭聲。這孩子嚇到無法控制自己了。

杭悅離加快馬車的速度,最後將馬車停靠在一處逆風的山壁。若下起風雨,這裏的石壁可以抵擋風雨的侵襲,保護好馬車上的人。

“稻禾,你進車廂裏,好好看顧他們。”杭悅離下車,將馬車牢牢地系在一方石柱上。

“什、什麼?”

“聽我的話,快進去。”杭悅離的口氣充滿威嚴與急促,好像是不講道理的暴君。

“那、那你呢?”稻禾問:“你要去哪裏?”

杭悅離掀起車簾,又催:“不要多問,快進去!”

“呃,好……”他這副凶神惡煞的模樣,讓稻禾也不敢多問了,乖乖地爬進車廂裏。

杭悅離嚴肅地向車廂裏的大大小小說:“大家,乖乖地跟好稻禾,不要跑出車外,車外很危險,知道嗎?”

“知、知道。”大家也被杭悅離這難得的表情給嚇愣了。

“大寶、二寶,好好幫稻禾。”杭悅離對大寶、二寶說:“你們是男生,要擔起保護大家的擔子。”

大寶、二寶點點頭。

“九寶。”他再看向一直啜泣不停的九寶。“你是男孩吧?”

九寶淚眼汪汪地看着他。

“男孩不可以怕雷聲。”他像個威嚴的父親在訓話。

以前那溫柔的杭悅離,不見了,是什麼事讓他變了樣?稻禾看着他,心裏不安地想。

最後,他望着稻禾,伸出手,握着她細弱的手腕說:“拜託你了,稻禾。”

說完,就要走人。

稻禾趕緊拉住他。“你要去哪裏?外面不是很危險嗎?那你還出去?”

“你不要擔、心……”

稻禾一急,脫口而出。“你要丟下我們嗎?”

不知道爲什麼,看到杭悅離那決絕的表情,以及方纔交代每個人的沉重口氣,讓稻禾感到別離的恐懼。

杭悅離一愣。

稻禾再問:“你要丟下我們嗎?”

杭悅離的眼神軟了下來,開口,想說什麼。

此刻,又是一道雷光劈下。這雷光之大,把每個待在陰暗中的人的臉,都給照白了。

大家有了經驗,馬上舉起雙手,捂着耳朵避雷聲。

杭悅離的臉色更難看了。

“絕對不要出來!”他吼,然後用力地甩下車簾。

“杭悅離!”稻禾好想追出去,可一聽到九寶的啜泣聲。以及五寶他們牙齒打顫的聲音,她忍下衝動。

外頭又起了一陣大風。這大風就像在洞穴裏的那一晚,轟轟轟響着,彷彿有什麼怪物陷在那風裏,嗚嗚地吼叫,下一刻就要奔出來喫人一樣。

稻禾讓大家圍成圈圈,自己則護在最外圍,抱着每個顫抖的小身軀。

然後,他們都聽到了……

雷聲、風聲,不斷在外頭交纏着、爭鬥着。就像雷、風都化身;成了有身體的巨人,在外頭打得你死我活一樣。

那巨大的聲響、那猛烈的晃動,就好像天地要裂開、要毀滅了似的……

稻禾緊閉着眼,在心裏吶喊。

杭悅離……不要、絕對不要,丟下我們!

她就這麼一直在心裏喊着,喊得眼淚都掉了下來。

他們的恐懼持續到了夜晚,持續到了隔日清晨,一直都還在。

因爲,杭悅離都沒有回來……

隔了一天,風勢變小了。雷聲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,漸漸幾不可聞了。

因爲怕、因爲餓、因爲冷,車裏的稻禾與孩子們個個抱頭昏睡成一團。連稻禾都天真地以爲睡着了,就可以不用面對外頭危險的狂風暴雷,還有杭悅離不在他們身邊的事實。

然而睡得沉了,稻禾的夢囈裏依然有這個名字。

“杭悅離……”她皺着眉,緊緊地抓着她身旁大寶的衣角,好像在抓着她叫着的那個人一樣。“不要走,不要……我很怕,很怕……”

大寶只是動了一下,繼續睡。畢竟這羣人受驚了一整晚,誰也沒睡足。

此時,有腳步聲,靠近了車旁,還夾雜了微帶痛苦的喘息聲。

車簾被悄悄地掀開一角,外頭的日光刺進了車廂內。

稻禾嚶嚀一聲,不舒服地動了一下。發現怎麼避都避不了日光,便勉強睜開了眼……她見到了那高大的人影。

“哇!”她叫了一聲,倒吸一口氣。這一叫,把大家都給叫醒了。

“是誰!不要過來!”她直覺地伸出手臂,把大家抱成一團,像縮頭烏龜一樣縮着發抖。

“噓,稻禾,是我,沒事了,是我啊……”那人趕緊出聲安撫。

稻禾一愣。這說話的溫柔勁……除了杭悅離之外,沒有別人。

稻禾顫顫地抬起頭,眯着眼,細看那逆着光的模糊人影。

人影伸出手,替稻禾睡亂的頭髮理了理、撫了撫。

“杭悅離?”

“對,是我。沒事了。稻禾。”

稻禾總算清醒了點,認出了那人影的輪廓。真的是杭悅離,是恢復笑容的杭悅離!

整夜的恐懼與緊繃,在此刻都瓦解了,稻禾哇了一聲,整個人撲向杭悅離,緊緊地抱住他寬闊的胸背。

“稻禾?”杭悅離輕喚她。

稻禾的臉深深埋在杭悅離的胸口,不說話,也不動。

杭悅離摸摸她的背,問:“你在哭嗎?”

“纔沒有!”稻禾倔強地說:“我只是怕……怕你發生什麼事,怕你受傷了、死掉了,從此就丟下我們,再也不回來了。”

杭悅離知道稻禾的個性,明明在哭,卻硬要說沒有。

曉得她在擔心他,他的口氣放得更軟了。“我沒事,我什麼事都沒有,倒是你們……還好嗎?餓不餓?冷不冷……”

稻禾忽然覺得不太對勁,她發現杭悅離說話時,胸口好喘。

她趕緊擦乾眼淚,抬頭看杭悅離。她說:“你先別問這個,倒是你,昨天到底發生什麼事?你真的沒有怎樣嗎……”

稻禾越說越小聲,臉上既驚訝又擔心。她叫:“杭悅離!你的臉色怎麼那麼蒼白?”

“什麼?”杭悅離卻呵笑兩聲帶過。“有嗎?”

他看起來一副重病在榻的模樣,眼窩深黑,嘴脣微紫,明明額頭都冒冷汗了,竟然還輕鬆地反問一句“有嗎”?

稻禾想繼續追問,杭悅離卻馬上轉開了話題。“大家一定餓了吧?車上還有喫的嗎?沒有啊!沒關係,再趕個半個時辰的路,北方有一個小村落,應該會有飯館與旅舍,我們今晚就住在那兒吧!大家可以睡牀鋪嘍!忍着點,很快就到了。到了以後,我馬上煮熱呼呼的東西給你們喫……”

說完,他立刻走到前頭,解了馬繩,上了馬車,駛動了車子。

稻禾不放棄,想爬到前頭,再問杭悅離。她太擔心他了,不能放着他不管。

“杭悅離……”

可杭悅離卻伸手止住她。“稻禾……”他的聲音很輕,輕到像是疲累、病弱。

他說:“大家都餓了,也很害怕。你就先待在車廂裏,幫我照顧他們,好嗎?”

“可是……”

“稻禾,拜託你!”杭悅離的口氣重了。“我沒事,不要再問了。”

稻禾被堵得啞口無言。

他倆沉默了一會兒。最後,稻禾說:“我知道了。”頓了一下,又說:“我不會再問了。反正,你什麼都不會跟我說……”

杭悅離仍是靜默。

稻禾咬牙。“從以前到現在,你有事都不會跟我說,難道我就這麼不可靠,不能分享你的心事嗎?難道就要像廢人一樣,一直接受你的好,卻什麼也不能爲你做嗎?原來,我在你心目中,就是這樣的人。”

杭悅離一震,回過頭想澄清。“不是的,稻禾……”

可來不及,稻禾已合上車簾,拒絕談話。

果然半個時辰後,北方出現了一座小村落。

他們出了點錢,借了一間有鋪、有竈的農房一天。

一下馬車,杭悅離便馬不停蹄地開始劈柴、生火,一邊爲孩子們煮洗澡水,一邊又在竈上熬了小米豆粥。

大寶、二寶都來到杭悅離身邊幫忙。他們抱着柴,站在杭悅離身旁,隨時遞給他柴薪。

此時,大寶問:“悅離,你真的沒事嗎?你的臉色,真的很像生病。”

杭悅離強笑。“大概是聽太多雷聲了吧!其實我這個人很膽小,很怕雷聲。”

“是嗎……”大寶不太相信的樣子。

二寶說:“我們知道你跟稻禾吵架了。”

杭悅離愣住。

大寶說:“你看,她都不肯進來。以前她不是老吵着要幫你嗎?”

杭悅離默默地攪着竈上的豆粥。然後,他低聲問:“她在外頭做什麼?”

“她坐在後院,顧洗澡水。”大寶說。

二寶又說:“不過看她那副心事重重的模樣,洗澡水燒乾了,她可能都不會有反應。”

“好了。”杭悅離說:“不用再添柴了。大寶,你去準備碗筷吧!我來準備一些配粥的小菜。二寶,你……”他停頓了一下。

“嗯?”二寶等着。

杭悅離嘆口氣,說:“你去叫稻禾進來吧!要喫飯了。”

喫飯時,大家也如往常一樣,自動圍坐成圓圈,並等着杭悅離爲他們盛粥。

只是,平時總坐在杭悅離身旁的稻禾,卻換了位置,離他好遠,像是要避着他似的。

杭悅離當然知道她在避着他,但是在孩子面前,他也不便露出低落的情緒。他依然強顏歡笑地說:“今天沒什麼好菜,就小米粥加花豆,還有一些酸豇豆、醃黃瓜。大家將就一點,等我們到令丘以後,再找一間象樣的館子,喫得飽飽的,好不好?”

“好——”大家開心應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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