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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章(1)

《笑羅剎》 / 唐絹 / 第16章 / 共21章

九寶很少說話。少到讓人幾乎快覺得,他是個不能說話的小孩。

所以,連大寶、二寶他們,都不太知道這孩子在想什麼。

可有一天,他卻這麼問稻禾。

“稻禾。”他吞吐地說:“你和悅離,會是我的……爹孃嗎?”

稻禾正在喝杭悅離燉給她的補藥,補藥已經夠苦了,聽到這個問題,稻禾把藥全噴了出來,然後猛咳嗽。

“稻、稻禾,這樣很髒……”九寶說,並好心地拿來布巾給稻禾擦。

“謝謝喔,九寶。”稻禾趕緊鎮定。“當然不是,你忘了你的親生爹孃嗎?”

九寶搖頭。“記得。”

“那我們就不會是你的爹孃啊。”

“可我的意思是……有一天、有一天,你們會是嗎?”九寶不放棄。

“有一天?”

“我、我覺得,你們會是耶。”

稻禾瞠大眼。“你、你怎麼會有這種想法?”

“因爲,我覺得你們感情好好。”九寶天真地說:“人、人家都說,感情好的人,才能做小孩的父母親,對不對?”

“呵呵,是啊。”稻禾尷尬地笑。對呵,她和杭悅離的關係那麼親密了,被說成是夫妻或是孩子們的爹孃,似乎是很理所當然的事。

夫妻啊……杭悅離的妻子啊……嘻嘻,這頭銜還真好聽呢!

發現九寶在看她傻笑,稻禾正了神色。她拍拍九寶,說:“我說啊,九寶,老實說,我們已經很像你的爹孃啦!大寶他們則是你的兄弟。你早就有一票家人了,爲什麼還要想這些問題呢?”

“那我出去的時候,可以說你們是我的爹孃嗎?”

“這個嘛……”這樣直說好像有點難爲情,畢竟她和杭悅離還不算這種關係。

“呃……重要的是,我們相處起來的感覺,那種名分上的問題,其實不太重要。”

九寶的表情竟落寞了。“所以,你們是假的?”

“假、假的?”

“你們還不能真正變成我的爹孃嗎?”

“呃,真正啊?那我要問問杭悅離耶,哈哈……”要她這樣問,還真羞呢!

“嗯,那你幫我問。”說完,九寶默默地離開了。

稻禾有點心疼地看着他小小的背影。她想起大寶曾和她說過,和外頭的孩子們玩在一起的時候,九寶很忌諱人家問他父母親的事,總會默默地避開這個問題。

他是真的很想要一對“真正”的父母親,而不只是生活在一起、感情很好,卻不是真正的父母親。

傍晚,杭悅離從官府回來,正在準備晚餐時,稻禾便來到他身旁,跟他說了這個問題。

“九寶這孩子真讓人心疼。”稻禾說:“平時不怎麼說話,可是心裏想的,卻不是一個天真的孩子應該有的。”

“他說了什麼?”杭悅離問。

“他問我們能不能成爲他真正的父母親。”稻禾只是陳述事實地說出來,並沒有想到其實這算是另類的……求婚。

倒是杭悅離一聽,愣了一下。

他沒有馬上回答,而是背過身去,狀似忙着找東西。

“他還說,我們現在是假的。”她有點苦惱。“這孩子,該不該說是聰明呢?還是過於敏銳了些。”

杭悅離還是沒出聲。

稻禾這才發現,四周有點安靜,也才驚覺,自己剛剛問的問題太過露骨。

幹嘛?她在藉機和杭悅離求婚嗎?

她難爲情地呵笑幾聲。“哈哈,杭悅離,呃,你不要誤會喔!我、我只是轉述九寶的話,我、我、我不是在跟你……那個……”求婚喔!

上次喝了甜酒釀,發了酒瘋,已經主動過一次,還好杭悅離脾氣好,還安慰她說他喜歡她的主動挑逗。可她自己早已經在心裏下了重誓,不可以再這麼失態了。

她實在怕給杭悅離帶來困擾。

“稻禾。”杭悅離的聲音有些低沉。“我問你。”

“啊?”

他轉身,深深地望着她。“你覺得……我是個,能帶給你們幸福的人嗎2”

稻禾咦了一聲。

“我是個能依靠的人嗎?”

“你怎麼……”悅離怎麼變得那麼沒有自信?

他的眼神有些擔憂,又問:“我……我不令人害怕嗎?”

起初,稻禾被他的問題問得一呆。呆了半晌,她突然有點生氣了。

她憤憤走上前去,用力戳着杭悅離的胸。“你又來了!”

“什麼?”

“我實在不知道,你爲什麼老對自己沒自信!”

“稻禾?”

“你已經夠好了,杭悅離!夠好了,已經夠讓我們幸福的了。你這個人是天底下最濫的濫好人,你是即使犧牲自己,都希望我們過得舒舒服服的人!你說,這樣的人不好嗎?這樣的人不能讓人幸福嗎?這樣的人會讓人害怕嗎?”

杭悅離看着她,終於恢復了一點笑容。“稻禾,你好凶喔。”

“哼!因爲我實在很討厭看到你這個死樣子!”稻禾又罵:“我怕你幹嘛?你到底有哪裏好怕的!真是的。”

“有啊。”杭悅離試着恢復輕鬆。“在牀上熱情的我。”

稻禾臉紅。“我在跟你說正經的。”

“我也是跟你說正經的。”他說:“今天晚上,就讓你怕一下。”

稻禾跺腳。“哎呀!我不跟你說了。總之,不准你再這樣沒自信!你永遠是我們最好的杭悅離,我們纔不會怕你呢!”說完,她急急要走。

【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,萬分抱歉】

那吻裏有感激、有疼惜、有想要一輩子廝守的渴望。雖然稻禾又在憋氣,可是她感受得到。

“又憋氣。”杭悅離放開她,寵溺地說:“不要忘記,你不叫我離,我就這樣懲罰你。”

“厚!你這個人很奇怪耶!”因爲太羞了,稻禾捂着臉趕緊跑掉。

“小心點,不要跌倒喔。”杭悅離在她身後叮嚀。

他癡癡地看着她的背影,臉上又露出了五味雜陳的表情。

他輕輕地說:“謝謝你,稻禾。”

謝謝她願意大聲說出來,她不怕他。

他希望她一輩子,都不要怕他。

正午,大寶與稻禾一起準備午餐。午餐是杭悅離早上就準備好的,他們只需將食物回熱就可以了。

備好午餐,他們便分頭去叫其它孩子們進來用午餐。

“五寶、六寶、七寶,進去用午餐嘍!”她沿途叫着。

“好。”

“啊!八寶。”稻禾問:“你有看到九寶嗎?”

“沒有耶。”

七寶說:“我剛剛看到他跑到門外,去看挑貨郎。”

“耶?他跑出去了?”稻禾趕緊跑出院門,跳望巷弄兩端。

在前巷另一端,她隱約看到一個小孩的身影。

她眯着眼,想看清那是不是九寶。

此時,那孩子身邊出現一個男人。那男人蹲下來跟孩子說話。

孩子點點頭,男人站了起來,孩子便跟着男人走了。

直到那一刻,稻禾終於看清了。

那孩子的確是九寶!

看到他和陌生的男人走了,稻禾的心簡直要跳出來。她不顧三七二十一,拔步要追。

她邊追邊喊:“九寶!你去哪裏?你回來啊!喂!九寶——”

因爲追得太猛,稻禾眼前一黑,便栽了跟斗,跌得滿身灰土。

“好痛……”她一抹下巴,發現都擦破了皮,流了血,痛得都快流出眼淚。

她心裏很慌。杭悅離不在家,就該由她來保護孩子,這是她唯一可以爲杭悅離做的事,她不可以讓他擔心,更不可以事事都依靠他。

想着,稻禾咬牙,又爬起身,搖搖晃晃地往前追去。

好不容易跑到拐彎處,稻禾慌張地四處張望,卻都沒有看見九寶與那男人的身影。

“九、九寶……”無助終於讓她哭了出來。她邊走邊喊:“九寶、九寶……”

她不知道九寶往哪個方向走去,只能直覺地一直走、一直走。

忽然,她覺得有人靠近她。她心一悸,趕緊回頭,看是不是聞聲找來的九寶。

“九寶!”

一回頭,那根本不屬於孩子的身影整個籠罩住她,她眼前霎時一片灰黑。

那男人靠得太近,稻禾警覺有異,急着後退。

可那男人更快,一手攫住了她,那種抓法,會讓人以爲他想喫了她。

稻禾嚇得叫出聲,猛地抬頭,纔看清了這男人的面目。

她一愕。

她以爲她看到了杭悅離,變得邪惡、憤世嫉俗、不再溫柔的杭悅離。

“你怎麼這麼莽莽撞撞的?稻禾。”那男人笑着說。那笑,竟讓人覺得不懷好意。

他用像杭悅離的臉、像杭悅離的聲音,叫她稻禾、跟她說話,不知爲何,竟讓她覺得噁心又陌生。

突然,稻禾心生一念。

“你、你是杭噩?”她叫,一邊想掙脫他。

杭噩嘴角一勾,突地更用力將稻禾拉近身,另一掌毫不憐香惜玉地劈向她的頸窩。

稻禾被擊昏,倒在杭噩的腳邊。

杭噩冷笑着,看向左手邊的牆角縫,那裏正躺着失去意識的九寶。

“我準備好了,杭悅離。”

杭悅離突然全身一寒,抖顫了一下,手上成堆的卷軸全掉在地上。

他的頂頭上司見狀,馬上罵道:“你在搞什麼啊?杭悅離。”

他趕緊笑笑,賠不是。“抱歉、抱歉,腳絆到了東西,我會收拾好。”

雖然他貴爲全禁國最尊貴的武侯之一,也曾在穰原當過高階京官,可現在,他不過是個連七品官都不如的小小參軍,充其量只是地方小縣爺的跑腿夥計,再加上他從不擺架子,被人罵了都能微笑以對,總教人以爲他是個好欺負的人。因此在這以大喫小的官場裏,只要他做錯一件事,就會馬上討罵,好讓那些人彰顯自己的權威。

“真是的,做事這麼不仔細。”那人還不放過他,碎碎念。“難怪會被貶到這鬼地方。”

杭悅離聽了,仍是帶着笑,彎腰撿着掉落的卷軸。

此時,縣府門戶的守衛跑了進來,通報道:“杭參軍,外頭有人找你。”

“什麼?是誰?”杭悅離好奇。來這裏四、五個月了,不論是家裏的人還是外人,都沒有人找過他。”

“是兩個小孩。”守衛說:“好像叫大寶和二寶。”

杭悅離愕然,直覺不安。他匆忙放下卷軸,急急往門口奔去。

大寶和二寶就站在府門外,兩個小小的身影被巨大的府門影給壓得極小,像要被消融一樣。那景象更讓杭悅離感到害怕,腳步更急。

走近了,這纔看到兩個人臉上都有淚痕,還有懼意。

而一向調皮的二寶一看到他,更是忍不住哭了出來。

“大寶、二寶!”杭悅離急着抱住二寶,安撫他,然後看向大寶,急問:“怎麼了?家裏發生什麼事了?稻禾呢?”

大寶努力鎮定,哽咽地說:“悅離,稻禾和……和九寶,被人抓走了。”

“什、什麼?”

大寶再說:“有一個男人,來到家裏說,他們在他那裏。”

杭悅離瞠大眼。

大寶拿出一個東西,放到杭悅離手上。一看,是一朵枯萎的木棉花果。

“他要你去有這個東西的地方找他。”

有木棉花果的地方,是令丘城東的棉山,那山頭上種滿的,正是這種紅豔的木棉花。

杭悅離咬牙。“我知道了,你們不用擔心。”

說着,他就要起身。

大葆拉住他,即使他再早熟、堅強,也經不起這懼怕。他發抖地問:“悅離,他、他會殺了稻禾和九寶嗎?”

杭悅離一震。

“你去了,會不會就不回來了?”大寶再問。

杭悅離心一酸,將兩個孩子抱住。“不要怕!你們是男子漢,遇到事情不能只是哭,知道嗎?”

兩人難過的點點頭。

“我會回來,我會帶着稻禾和九寶平安的回來,要相信我,乖乖在家裏等着,知道嗎?”

“好。”

“大寶,你做得很好,你馬上就跑來找我,這麼做是對的。”他放開他們,催道:“我送你們回家,回家後把門窗鎖好,陌生人來了都不要開門,其它孩子就拜託你們了。”

大寶、二寶思思地響應,杭悅離牽起他們的手,就直接往大街上走。

“杭悅離!你去哪裏?你的東西還沒處理完咧!”此時,後頭傳來他上司的吼罵聲。

“家裏出事,我必須回去!”杭悅離頭也不回地答。

“混帳!你家裏出事也不關咱們的事,你給我回來,把東西處理好了再走!否則我就罷你的職。”

杭悅離還是不理。

那人氣不過,跑上前去拉扯住杭悅離。

不料杭悅離就像爆開的鞭炮一樣,回身扯住那人的衣領,面目猙獰。

“別惹我!”

那人嚇得噤聲。

“除了家人,我什麼都不在乎。”杭悅離頒冒青筋,顯然他所隱忍的怒氣與急躁,比他表現出來的還要多更多。

這上司老是以爲杭悅離好欺負,欺負慣了,便想爬到人家頭頂上、踩人家的尊嚴。此刻他才知道這人不但不好惹,更看清楚了,那平常看來溫儒的身形,其實是比他高出一個頭的。

“你想怎樣,是你的事。”杭悅離推開他,咬牙道:“我什麼都不在乎。”

說完,他就拉了兩個孩子,匆匆地走了。

那人愣了好一會兒,才回過神。他問一旁的守衛:“喂,你確定那人是杭悅離嗎?”

杭悅離將孩子安頓好,便趕赴棉山。

他太天真了,是稻禾對他的愛情與包容讓他幾乎忘了,他過去的罪過還沒被徹底消除。杭噩就是他的罪過,他的懲罰,是他痛苦不堪的身世與記憶。

上了棉山,他沿途大叫:“杭噩!我來了!我在這裏!你給我出來。快放了他們!杭悅——”

四周很安靜,只有幹風掃過落葉、沙子的聲音。

他不放棄,繼續叫:“稻禾!九寶!我來了,你們在哪裏?快出聲——”

這樣沿途叫了幾回,行經一處山壁時,他忽然聽到有人的聲音在響應。

“杭悅離……”

他停下步伐,張望四周。“稻禾?稻禾——”

“杭悅離……我在這裏!這裏……”

杭悅離尋出聲音是從叮壁後側出現的,他趕緊搜索山壁。

山壁後有一個山洞,黑漆漆的,杭悅離保持警覺,同時又喚,“稻禾!你在這裏嗎?”

“杭悅離!杭悅離——”洞裏果然傳來稻禾的聲音。

他心一鬆,急急忙忙就衝進洞裏頭。才踏進去,就看到被捆綁住手腳的稻禾像只蛇在地上蠕動,想要憑着自己的力量爬到有天光之處,讓杭悅離找到她。

“杭悅離……”稻禾看到他,眼淚就撲簌簌地掉了下來,讓他好心疼。

“稻禾、稻禾!”杭悅離緊緊地抱住她,臉貼着她的臉,想感受她仍活着的溫暖氣息。只是稻禾的臉好冰,他想她一定是被這洞裏的陰風給冷着了。

“沒事了!沒事了!我在這裏,不怕,稻禾……”杭悅離安慰着她,安慰到最後,聲音都沙啞了。他這才知道,自己在憤怒的同時,又有多麼害怕。

“杭悅離,這繩子綁得我好疼,快幫我解開。”稻禾說。

“好,好。耖杭悅離趕緊替她解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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