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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章(2)

《笑羅剎》 / 唐絹 / 第19章 / 共21章

大寶久久不說話。

“大寶?”

“稻禾……”

“怎麼了嗎?”稻禾覺得不安。

大寶轉過身,眼睛早哭得紅腫。他說:“悅離走了……”

稻禾一愣。

“你、你說什麼?”

“他走了,離開這個家了!”

她的心緊緊地抽痛着。

我也希望你幸福、快樂。你要好好喫飯、喫藥,不要操勞過度……

要好好照顧自己喔!稻禾……

那些在夢中出現的話,真的是杭悅離對她的道別?

“他去哪裏?”

大寶搖頭。“不……不知道……”

稻禾因爲急,出了點脾氣,她想要知道肯定的答案。

“我想他會回來的!”她說。

大寶抽噎。

“他不可能丟下我們的!”她的口氣有點兇。“他永遠不會。”

她之所以發脾氣,是因爲她不想對自己承認……

是自己的排斥與恐懼,把杭悅離給趕走的。

“我們等等看,他會回來的!你別哭,哭成這樣,好像他真的永遠離開了。”

說完,稻禾便起牀更衣,因爲生氣,臉便生了些紅潤,看起來不再那麼病懨懨的。

她和大寶他們一起待在家裏,很有耐心地等啊等……

直到晚上,杭悅離真的……都沒有出現過。

難道真的如大寶說的,他離開這個家了?

晚飯時間,大家餓了。

稻禾疲累地說:“大家忍着點,我這就去煮飯……”說完,大寶、二寶也起身要幫她的忙。

此時,門上叩叩了兩聲。有人在敲門。

稻禾眼睛一亮,大寶動作更快,趕緊衝去打開門。

“悅離!”他歡快地叫。可一開門,他的臉色就沉了。

稻禾急急地問:“是杭悅離嗎?”

她看到大寶彎下腰,拿了一個籃子進門。

“沒有人……”大寶落寞地說。

“什麼?”

“外頭只有這個籃子。”

他們把籃子打開,裏頭都是熱騰騰的飯菜。

“你想,這是悅離給我們送來的嗎?”二寶低低地問。

“我想是吧。”大寶說。

“那他人呢?”三寶問。

“我不知道……”

“悅離是不是真的永遠不回來了?”

這個問題一出,九個孩子都噤了聲,屋裏瀰漫着難過的氛圍。

稻禾突然一股氣上來,衝到屋外。

“你這樣算什麼?杭悅離!”她對着空曠的院子大叫。

“你要離開就離開!不見就不見!爲什麼還要送飯過來?爲什麼還要給我們希望?我們不需要你照顧,你要回來就回來,要走就走,誰管你啊!走得遠遠的最好!”

她氣。她氣他怎麼可以用離開、用消失來懲罰她?

她怕他的真面目又怎樣?兩人的感情那麼深了,他以爲只要讓她眼不見爲淨,她就會開心嗎?

怎麼可能?

她只會一輩子深深責備自己。

面對她的責罵,四周只有風聲與樹葉騷動的聲音響應她。

那晚,以及之後將近半年的日日月月,杭悅離都沒有出現過。

雖然曾那樣責罵杭悅離,可稻禾仍不放棄尋找他的下落。

她跑到杭悅離工作的官府,詢問他的下落。

“你說那傢伙?”官爺鄙夷地說:“他早辭官了,不幹了!你不知道?”

“辭官?”

“老天,那傢伙就這樣不見了,害咱們光是找人手就找得一團亂。”那官爺煩躁地說:“要找到像他那樣任勞任怨、脾氣又好的參軍,真是有夠難的!”

“是嗎?”稻禾的心就像跳下懸崖一樣,整個空蕩蕩的。

“你是他的家人?”

“是的。”

“那傢伙什麼都不計較,最在乎的就是他的家人,這是官府上下大家都知道的事。每次急着回家,就是要煮飯照顧你們。你們既然那麼親密,怎麼會不知道他去哪裏?”

稻禾被說得很慚愧。

她從官府走回家的路上,默默地想着。

在高燒昏睡的那幾個夜裏,她總無法忘記那隻怪物對她張牙舞爪的模樣。

她知道那隻怪物是杭悅離變成的,而她竟然還害怕得想逃離他。

可事實上,那隻怪物會不會只是想要……

想要保護她呢?或安撫她呢?

因爲他是杭悅離啊!是疼她都來不及,更不可能會去傷害她的杭悅離啊!

突然,她想起杭悅離以前常常問她的問題。

我……我讓你感到害怕嗎?你怕我嗎?你想逃開我嗎?稻禾……

我……殺了我所有的親人。你難道……不怕、不怕我嗎?

你覺得……我是個,能帶給你們幸福的人嗎?

他其實一直在問她、等她的回答。即使她的回答是那麼天真無知,他還是覺得很滿足。

他雖然總是笑臉迎人,一副樂觀沒有煩惱的樣子,喜歡照顧人,不想讓他們感到惶恐,可是——其實最不安、最孤獨的人,就是他自己。

而她,除了接受他的好之外,根本沒有爲他做過什麼,甚至害怕他的真面目,而拼命地在夢中逃開他。

那天,他會顯露出那真面目,也是爲了救她!

稻禾停下腳步,淚眼模糊,渾身顫抖。

她……她怎麼可以這樣對待杭悅離?她怎麼可以怕他?

她是最瞭解他的人,應該最清楚明白,杭悅離是絕對、絕對不會傷害她的……

而她竟然怕他、那麼怕他。

是她趕他走的。是她把杭悅離趕走的……

她哭了出來,視線糊成一片,看不清路,卻搖搖晃晃地繼續在路上走。

忽然,後頭傳來尖銳的馬鳴,以及劇烈轉動的車軸聲。稻禾嚇了一跳,可要閃開那輛疾駛而來的馬車已經來不及,眼看就要被撞上——

她連叫都叫不出聲,只能害怕地緊閉眼睛。

此時,颳起了一陣大風。

街上的人紛紛在叫,不但是被這風給嚇到,更是驚愕於這風之大,竟可將馬車給刮離了原本行駛的方向。

稻禾起初也是被這大風給颳得天旋地轉,以爲自己會重重地摔下地、撞上牆,她緊咬着牙,準備承受疼痛。

可大風之後,又忽起一股柔風,緩緩地撐在她身後,像一個人穩靠在她後方,不讓她跌跤,再輕輕地將她放到地上坐着。

她沒有被馬車撞上,也沒有跌痛。全都多虧了這股風。

稻禾傻了。她趕緊環顧四周,想找到她朝思暮想的身影。

她知道這股風是誰起的。

每次杭悅離回來前,都會起一陣大風。所以,她知道這股風,是誰起的!

她焦急地一看再看,像沙漠中飢渴的旅人找着水那般的急。

可是……沒有。

都沒有。

哪裏都沒有杭悅離的身影,四周依然只有她不認識的陌生人。

她的心情落寞,剛纔那場風,就像夢一樣,那般不切實際。

她默默地在那裏坐了一會兒,才起身,慢慢走回家。

回到了家,她發現……

一如以往,門口依然放了兩隻有蓋的竹籃。稻禾走過去摸了摸,還是溫的。一隻竹籃裏放了飯菜;另一隻竹籃裏則溫着已煎好的湯藥。

那是給她溫補身體的湯藥,每一餐都會附一盅。

其實,他沒有離開他們。只是他們看不見他而已。

可是,這種生活又算什麼?

明明可以見面,卻必須這樣刻苦地想念着對方。這比完全失去了他,還要教人難受。

“杭悅離!”稻禾站起來,向四周大叫。“你出來!”

四周無聲。

“我要你出來!和我們一起住!”稻禾再叫。“我不怕你,我真的一點都不怕你。像你這種一直笑、沒有脾氣的傢伙,我一點也不怕!你出來!快出來啦——”

周遭依舊沒有任何動靜。

太安靜了。安靜到讓稻禾感到喪氣,感到絕望,即使她這樣求,杭悅離依然不理會她。

她知道,自己的退縮恐懼一定傷他很深很深。

她無力了,跪坐了下去。

“對不起……”

她傷他很深,可他還是在危險時救了她,還是願意爲她準備補身的湯藥……

而她怎麼可以那樣對待他?她討厭自己、討厭死自己了——

“對不起……”她像個孩子一樣,嗚嗚地哭了出來。“我很愛你啊,杭悅離,真的很對不起、對不起啊……”

她哭得很傷心,孩子們都在外頭玩,沒人安慰她。

只有一股柔風,輕輕地包攏住她,不讓她被秋天的涼風給冷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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