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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(1)

《笑羅剎》 / 唐絹 / 第8章 / 共21章

磨勘院規定,樂豐侯必須在穀雨月時,到達窮州西北的某一縣城令丘,向當地官府簽到。因此時序還不到清明月,杭悅離他們就已準備上路。

一早,一輛裝了蓬子的馬車就等在外頭,杭悅離與大寶、二寶他們則一一將行李細軟搬上車去。

稻禾當然又被安置在一個角落,看着他們搬東搬西。杭悅離不准她太過勞動。

但是她看到連小九寶都能拿鐵水壺、木水桶上車,讓她真不是滋味。

“真是的,我又不是殘障的人。”她碎念着站起身,去拉擺在大門口的一隻衣箱。

不料卻被大寶、二寶瞧見。

大寶哇地一聲,趕緊扯開喉嚨打小報告。“悅離,稻禾不聽你的話,她在搬衣箱!”

哇塞,原來大寶他們都是杭悅離的眼線?

“什麼?”院門處傳來了一聲驚叫,緊接着就看到杭悅離慌慌忙忙的跑了過來。“稻禾,我不是說過嗎?你不可以搬東西——”

“拜託,我是大人了,搬家這種大事,我怎麼可以閒在一旁?”稻禾不爽。“連九寶都幫得上忙。”

她看了看杭悅離,瞧他忙得汗流浹背,明明是一個官,卻穿得像在河道旁拉縴船隻逆流而上的縴夫,實在是很狼狽。她想幫忙減輕他的負擔。

杭悅離卻不聽她的抱怨,一把扛過她手裏的衣箱,另一手牽着她。他說:“不行,把你放在我的視線外,我實在不放心。”

他將稻禾牽到車旁,先將衣箱放了上去,接着又抱起稻禾,輕而易舉地將她送上車。

稻禾叫。“哇啊啊,我又不是嬰兒!”

“你坐好,在車上幫我接東西,這樣可以了嗎?”杭悅離只好找事情給她做。

“好啦好啦,在你眼皮子底下做事,這樣你總放心了吧?”

“當然。”杭悅離笑了笑。

之後他便又去忙了。稻禾則留在車上,挪着衣箱包裹,希望把車廂整理得寬敞些,大家坐起來也比較舒服。

“稻禾,這邊還有一箱。”四寶叫她。

“喔,好。”稻禾傾身過去拉箱子。

此時,她纔看到,他們家附近的鄰居都已出來看熱鬧,她聽到有三姑六婆在碎嘴。

“啊啊?杭悅離一家怎麼了?”

“聽說被貶到窮州啊!”

“咦?七品小官已經夠慘了,還被貶到窮州?”

“他做錯什麼事?”

“誰知道?有人就是官運差。”

“帶着這一家弱小?嘖嘖,這路途可有得磨了。可憐啊,杭悅離。”

稻禾緊抿着嘴。這些婆婆媽媽,覺得這樣對別人的遭遇指指點點,很有趣嗎?

還有幾個好事者,乾脆叫住正在忙的杭悅離。杭悅離手上正扛着大木箱,此時要走也不是,要放也不是,只好扛在手上,好脾氣地回答那婦女的話。

“杭悅離,你們要搬去哪兒?”那婦人說話時,眼睛總是斜斜地看杭悅離。稻禾就聽二寶說過,她老在背後說杭悅離沒出息。

“窮州的令丘。”杭悅離不理會她那帶着點鄙夷與輕視的眼神,依然老好人似的回答。

“天啊,路途一定很辛苦。”說完,婦人還用鼻子哼了一聲。

“呵呵,我們會小心。”杭悅離道謝似的點了點頭。

“你要帶這一家子去啊?”她說得不以爲然。

“是的,沒錯。”

“老天,這可不是受罪嗎?”她的聲音突然拔高,好像在嘲笑似的,沒有半點同情的溫暖。

稻禾一聽,臉色都變了。

四寶也聽到,他悄聲問稻禾。“受罪?受什麼罪啊?”

稻禾不理四寶,繼續看着杭悅離笑笑地說:“他們是我的家人,家人到哪兒都是要在一塊的,沒什麼受不受罪的。”

“窮州是個不毛之地啊!單身漢子去就行了,你不怕這些孩子拖累你?”婦人說着,眼睛瞟了稻禾一下,似乎還想加一句:還有一個病人。

這時候,大寶、二寶他們也都搬了東西到車邊,婦人說的話,他們都聽見了。

“拖累”這兩個字,讓懂事的孩子都沉了臉色。

聽到那些風涼話,看到大家心懷不安的樣子,稻禾忍無可忍。

“大家!”她用力拍拍衣箱,大聲地喊:“在路上,大家要靈活點、能幹點,把你們平常的聰明懂事發揮得更徹底!”

稻禾說得很大聲,引來了杭悅離與那婦人的注意,往她看去。

“我們是杭悅離的家人,不是拖油瓶,知道嗎?”她再說:“路上很辛苦,到了窮州也很辛苦,可是我們大家都在一起,我們還有杭悅離,根本就不用擔心!”

大寶第一個意識到稻禾的用心。“是啊,我們平時就很懂事了,從沒讓杭悅離擔心什麼。”

二寶也恍然。“到了窮州,我們會更懂事。”

三寶附和。“我們會做很多事喔!”

四寶、五寶他們也喊着。“是啊是啊!”

這時,其餘的三姑六婆也分了耳朵,聽稻禾他們在喊念什麼。

稻禾深吸口氣,又說:“而且,大家知道嗎?杭悅離爲什麼會被眨到窮州?”

大家搖頭。

稻禾將杭悅離告訴她的實情說了出來,雖然杭悅離應該不希望她把這事大聲嚷嚷,可是她一定得說,這是她唯一可以幫他做的事。

“他會被貶到窮州,是因爲他想要幫助漕河旁舊坊區的居民,他們喫喝都有問題,最後卻連遮風避雨的房子也要被那些奸商拆去,杭悅離看不過去,出面阻止,才被貶到窮州。你們覺得,這很丟臉嗎?這樣也要被人家說嘴嗎?”

“纔不丟臉呢!”大家附和。

稻禾氣勢洶洶地往那些婆婆媽媽們看去,看得婆婆媽媽們面紅耳赤,她們自然知道稻禾是故意說給她們聽的,便一個一個低着頭走開了。

她哼了聲,再看向纏着杭悅離說話的那婦人。

她故意對杭悅離說:“喂!杭悅離,不要一直跟人家說話嘍!你看大家,在你說話的時候把東西都搬上車了,我們不會是你的負擔,你也小心點,不要變成我們的負擔喔!”

杭悅離一愣,隨即哈哈大笑。他說:“對,我得小心點,不可以變成大家的拖油瓶呢!”

說完,他朝那被稻禾說得很尷尬的婦人欠身。“抱歉,我們還得忙呢!希望以後還能做鄰居。再會。”

少了那些婆婆媽媽的碎嘴與鄙夷的眼光,他們做起事來更迅速。

到了午時,杭悅離便駕着馬車,稻禾與大寶他們坐在車廂裏,一行人往窮州出發。

多虧稻禾那些話,大家的氣勢都很旺盛,連杭悅離也是。

“你這個小頑皮,竟然就這樣說出來。”稻禾坐在杭悅離的身旁,看他駕車。

杭悅離突然伸過手,寵溺地摸了摸她的頭,笑說。

“我是忍無可忍啊!”稻禾不平地道:“她們怎麼可以什麼都不懂,就這樣說嘴?”

“她們要怎麼說,是她們自己的修爲。我們能影響的有限,不可能管住每個人的嘴,聽聽就算了。有時候太在意,反而氣壞自己的身體。”

聽到杭悅離又是這般雲淡風輕,稻禾有點生氣。“好啦,我做錯了,行嗎?我管不住自己的脾氣,看到人家這樣說你就生氣,我脾氣太壞了!”

“稻禾……”

“還有,你對每個人都那麼好嗎?”這點最讓她忌諱。“連那看不起你的婆婆媽媽們,你都願意端一張笑臉給她們看……”

稻禾覺得自己這麼說有些小心眼,可是這口氣就一直梗在心頭,很難受。

她其實早就知道,杭悅離的好、他的笑,是對大家的,不是隻對她而已。她老叫自己別誤會這樣單純、沒有任何男女情愛的心意,然而一旦發現陌生人也能看到他的笑、也能感受他的好,她就很不是滋味,心裏總會泛起妒意的酸澀。

她只是不想承認,她想霸佔杭悅離……她不想承認。

杭悅離感覺到她的不快。他笑問:“你生氣啦?”

“纔沒有。”她撇過頭去,假裝看風景。

“看來。你還不夠了解我喔。”杭悅離說。

“我怎麼會不瞭解你?”稻禾悶悶地說:“你對每個人都好,你對每個人都會笑,這就是杭悅離。”

“我就說你不瞭解我。

“什麼?”稻禾回過頭。

“我對那些人的笑,對那些人的好,跟對你的笑,對你的好……”他深深地看着她,說:“並不一樣。”

稻禾的心一顫。

“人與人相處,還是需要些虛情假意的交際,否則到哪兒都會樹立敵人,最後累的可是自己。”他說:“但是對你、對大寶他們,如果不是真心以對,你們怎麼可能那麼在乎我呢?”

“在……在乎?”稻禾的臉莫名的紅了。“哼,誰在乎你啊?”

車廂後頭傳來了應和聲。“我們啊!我們很在乎悅離啊!”是大寶他們。

杭悅離哈哈笑,大聲地向他們答謝。

他再看向稻禾。“你不在乎我嗎?”

稻禾又別開頭,不說話。

“不在乎的話,別人那樣說我,你又爲何要生氣呢?”

“我就聽不慣那些人誤會你,這跟在不在乎沒有關係。”稻禾還是嘴硬。

杭悅離笑得心知肚明,不打算跟她爭。“稻禾,你剛剛說錯了一句話喔!”他說。

“什麼?”稻禾微驚。“我說錯什麼話?”

“你說你做錯了,你不該脾氣壞,當着那些人的面實話實說。”杭悅離說:“當然,我知道,那是氣話。”

“纔不是氣話。”稻禾嘟嘴。“你剛剛不是說了,做人不要太計較嗎?”

“但是,我很高興你爲我說話。”

稻禾一愣。

“那些話雖然口氣不好……”他望着她,笑道:“但聽在心裏卻很溫暖。”

看着杭悅離的笑,稻禾心裏麻麻的。

她好像……有點明白,剛剛杭悅離說的話。

他對她的笑,跟他對其他人的笑……真的有些……不一樣呢!

“我喜歡你每次幫我說話,那義憤填膺的模樣。”

聽到他說喜歡,稻禾傻到不知道該怎麼回話。

“我很高興我們搬到窮州了。”他說:“就我們大家,不會有其它討厭的外人來打擾我們。”

“是……是啊……”稻禾吞吐地應了一聲。

“路途的確很艱辛。”杭悅離遙望着遠方,那片土黃色的連綿迭嶺,便是京畿西北與窮州之間的界山。光是遙望,就知道這片山脈不易通過。但杭悅離仍是一派樂天地對稻禾說:“但你們放心,有我在,我不會讓你們餓到、冷到的。”

稻禾本想問,他哪來的自信這麼說?她知道,他們這輛車上帶的水與糧,只夠撐個三五天。

不過,杭悅離的笑就是有一種魔力,讓人安心,讓人想全心全意相信他。

最後,稻禾哼哼地說:“是啊是啊,光看你的笑,我們就飽了。”

這話逗得杭悅離又哈哈地笑了起來。

杭悅離那番樂天的話,不是隻爲安撫人心的謊話,而是言出必行的實話。

穿過那片京畿與窮州交界的界山,一路上,只有快要枯死的灌木叢和黃禿禿的沙石,沒有翠綠的樹林。他們連條溪的影子都沒有瞧見,更別說是那些可以獵食充飢的野物。

稻禾終於明白,爲什麼大家這麼怕去窮州。不只是因爲那個地方的確應了一個“窮”字,更因爲這條必經之路是如此的鷲荒。人可能還沒到窮州,就已經餓死、渴死在這條路上了。

他們車上的糧水,只夠撐到第五天。第五天以後,他們車上已經完全沒有喫的東西了。

稻禾在車廂裏給大家倒完最後一袋的水。“珍惜點喝,喝完了就沒有水嘍!”

她還留了一杯,爬出車廂,來到杭悅離身旁,她將水遞給他。

“你喝一些吧!”

“你喝了嗎?”杭悅離問。

稻禾不回答,直說:“你喝吧!”

杭悅離看她。“你一定沒喝。”他伸手摸摸她乾裂的脣。“瞧,脣那麼幹,你都沒喝水?”

稻禾皺眉。“你纔是呢!一直待在外頭,日頭那麼強,風沙那麼幹,你纔是最該喝水的人。快喝啦!”

杭悅離拗不過她,只好接過土杯,喝了水。

“喫的、喝的,什麼都沒了?”他問。

稻禾憂愁地點點頭。

“我知道了。”杭悅離伸手。輕輕地揉揉她皺起的眉頭。“女孩子家不要老是皺眉,老得快喔!”

“什麼啦?”現在她在煩惱喫喝的問題,他卻扯到這個?

“你別擔心。”這種時候,杭悅離的笑還是不吝嗇地展現。“我會想辦法。”

“是嗎?”稻禾疑惑。“來到這種地方,任你想破頭皮都找不到喫的。”

“怎麼?後悔跟來啦?”杭悅離調侃她。

“纔沒有呢!”稻禾急着否認。

“你想喫什麼?”杭悅離呵呵笑。

“耶?”

“順便問問大寶他們想喫什麼?”

“還可以選擇啊?”只要有米乾和水,他們就偷笑了。

“當然。”杭悅離說得信心十足。

稻禾只好回到車廂去問。緊接着,大寶他們的回答聲就像報數一樣地響起。

“奶汁魚!”

“鹽局雞!”

“我想喝豆腐羹。”

“梅菜燜肉!”

“蒸蛋蒸蛋!”

“我想喝悅離醃的梅子茶。”

稻禾大叫:“老天!你們還真是老實不客氣。”

他們說得理直氣壯。“悅離是問我們想喫什麼啊!”

“哈哈,是啊,我是這麼問的。”杭悅離大笑。

稻禾爬出來,坐到他身旁。“你還笑?不好笑。你看這種地方,有水就是天賜的了。”

“你想喫什麼?”杭悅離依然笑得開朗地看她。

“爲什麼你到了這種時候,還可以笑得這麼天真啊?”

杭悅離再問。“你想喫什麼?快說啊。”

“喂!”稻禾覺得他堅持得莫名其妙。

“稻、禾——”忽然,杭悅離拉長聲音叫她的名字。

稻禾微驚。“幹、幹嘛?”

“我問得很認真。”杭悅離說:“你想喫什麼?”

“哼。”稻禾賭氣地回答。“好啦,就桂花糕吧!”看他上哪兒找桂花糕去。

“沒問題。”杭悅離答得爽快。他看看天色與四周地形,說:“今晚我們就在那邊的山坳處休息吧!”

稻禾看了看,應道:“好。”

“待會兒我把車停好,你照顧大家一下,我很快回來。”

“你去哪兒?”

杭悅離又是燦爛一笑。“找你們開的菜單啊!”

稻禾一直以爲杭悅離在安撫他們,可看他說得信誓旦旦的模樣,又不覺得他是在開他們玩笑。

她和大寶他們圍坐在火堆前,一起等候着杭悅離歸來。

幾個年紀小、還不太懂事的孩子們都一臉期待地等着。而大寶、二寶曉事,也和稻禾有一樣的憂慮。

“稻禾,你覺得悅離沒問題嗎?”大寶問。

“還好我只開了蒸蛋,要喫蒸蛋不難吧?”二寶說。

“他連找只雞都有問題。”稻禾說:“我也不知道,但看他笑得老神在在,我想我們也不必替他操心。你們應該知道,他是個很值得信任的人。”雖然她自己不太相信啦……

“只是……”她對着那些年紀較小的孩子說:“到時候若只有米幹喫,不可以鬧脾氣喔!”

“耶?”果然,那些孩子們苦叫。

稻禾擺起架子訓斥他們。“喂,誰保證說不會成爲杭悅離的負擔的?你們知道杭悅離有多累嗎?他一整天都在駕車,在外頭風吹日曬的,你們在幹嘛?在玩、在睡覺。現在他還要幫我們張羅晚餐,我們不該體諒他嗎?”

孩子們被說得啞口無言。

稻禾又提醒了一次。“懂我的意思嗎?不準鬧……”

可話說到一半,外頭忽然起了大風,飛沙走石,一片霧茫茫。

大家慘叫,趕緊跑到稻禾身邊躲着。稻禾自己也很害怕,可杭悅離不在,他們也只能靠她了。

她緊緊抱着大家,說:“唉、唉呀,聽說啊,窮、窮州最多這種風了,以後遇多了,大家就會習慣了……”

說是這麼說,其實她怕得要命。萬一一會兒從這堆風沙中衝出一頭野獸,他們這羣弱小孩怎麼辦?

杭悅離,快回來啦!稻禾在心中叨唸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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