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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(1)

《掌上明珠》 / 典心 / 第1章 / 共22章

強盜?!

這是白秋霜第一次見到,那個男人時腦袋裏閃過的本能反應。

當他旁若無人,大剌剌的走進屋宇精美、氣派恢弘,被人稱爲江南第一園林的江南織造總督,白浩然的家宅時,所有人的注意力,瞬間都朝他集中。

那人生得虎背熊腰、又高又壯,不但是濃眉大眼,還有一張大嘴,粗獷的長相與南方人截然不同。而那傲睨旁人,橫眉豎眼的神情,更是跟江洋大盜如出一轍,讓人看着就覺得心裏怕怕。

粗獷的男人一步又一步,踩踏進白家大宅,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地上,重重釘入一根釘子,堅硬的青石磚,幾乎都要被踩裂了。

那從容的態度,與難言的威嚇感,讓向來門禁森嚴的白府,就這麼被他長驅直入,沒有一個人想到該要將他攔下。

直到他登門入室,毫不客氣的撩起滿是塵土的袍子,一屁股往紫檀螺鈿太師椅上坐下,徑自從果盤裏頭,抓起香蕉一根接着一根,把滿盤香蕉都喫得精光時,神色茫然的白浩然才猛然回過神來。

“哪裏來的莽漢,竟敢擅闖我白家府宅?”他清瘦的臉上,顯露憤怒的神情,枯瘦的手重重往桌上一拍。

男人不言不語,又從果盤裏頭抓起蘋果,送到大嘴邊喀嚓喀嚓的咬着喫。從早至今,始終心事重重,憂心如焚的白浩然,注意力首度從禍事上挪開,因焦慮而燃的怒火,總算有了發泄之處。

“來人,還不把這傢伙給我轟出去!”他勃然大怒。

衆護衛與家丁們,聽得老爺怒叫,這才回過神來,紛紛挽起袖子一擁而上,急着要把不速之客攆出門去。

誰知道,男人連眉頭也沒皺一下,穩穩坐在太師椅上,只用腳尖略略撥了幾下,散落滿地的香蕉皮,全都溜了出去,神準的溜到護衛與家丁的腳下。

咚!

搶在最前面的那個護衛,率先滑倒。

咚!

第二個也滑倒了。

咚!

第三個也跟進。

咚咚咚咚咚咚咚咚!

轉眼之間,所有圍上前的人們,全都摔倒在地上,個個痛得呻吟哀叫、面容扭曲,全數無法起身。

那男人僅靠着香蕉皮,就輕而易舉的,擺平白家的護衛與家丁。

坐在紫檀大桌後的白浩然,氣得眼冒金星,雙手抓住桌上賬冊,揪得書頁都縐爛,整本賬冊就快被他撕了。

“好啊、好啊,知道我白家有事,就連市井壞蛋也敢登門造次了。”他伸出抖個不停的食指,顫啊顫的指着對方。“再怎麼說,我還是江南織造總督,一旦官家知道你擅闖總督府,肯定要你人頭落地!”

男人把蘋果都喫完後,才又挑起橘子來喫。

“我就是官家派來的。”他一邊剝着橘子皮,一邊慢條斯理的說。“派我來的,還是個最大的官。”

“啊?”白浩然驀地一愣。

男人把江南特產的蜜柑,整顆塞進嘴裏,津津有味的咀嚼着,最後才把幾顆籽吐在地上。

一聽到對方是官家派來的,白浩然的態度丕變,怒容立刻轉爲笑臉。

“敢問壯士,是哪位大官派來的?”他態度殷勤,跟先前截然不同。在官場上打滾二十餘年,他老早練就出,變臉比變天更快的本領。

男人懶洋洋從懷裏,抽出一塊銅牌,說了四個字。

“公孫明德。”

轟!

簡簡單單的四個字,卻如旱天雷響,驚得白浩然差點當場跪下。

公孫家五代四相,輔佐皇家不遺餘力,如今的公孫明德更是護國良相、棟樑之材,肩擔重責大任,竭力恆保天下太平。他賞罰分明,深謀遠慮,更是天下皆知。

“原、原原原原原原、原來,壯士是相爺派來的……”知道是相爺派來的人,白浩然臉色發白,立刻改了稱呼,莽漢升級爲壯士。

“沒錯。”男人喫着橘子。

“敢問壯士如何稱呼?”

“徐厚。”幾顆籽又被吐出來。“大風堂的徐厚。”

“啊,如雷貫耳、如雷貫耳!”白浩然冷汗直流,笑得更殷勤。“敢問壯士前來,是有何要事?”

“宰相委了大風堂一趟官鏢,要我送你家的夜明珠,到京城裏去,直接交到他的手上。”徐厚說得明白,懶得拐彎抹角。

白浩然先是一驚,緊接着眸光一亮,急忙喚了人來。

“快快快,還不快派人去,要夫人將夜明珠取來。”他吩咐着。

“是。”

目送家丁遠去,白浩然的視線,又悄悄的挪移到徐厚的身上。這段日子以來,始終滿布陰霾的愁緒,終於望見了一線曙光。

想他白家可是兩代江南織造總督,掌管蘇州、杭州、松江、嘉興與湖州地區的五大絲綢重鎮。

俗話說,江南宜蠶生,新絲妙天下。

江南織造府所出的絲綢,不論是質量還是數量,都數天下第一,每年進貢朝廷的絲綢,有七成也是出自江南織造。再加上天下富商巨賈,都捨得在絲綢上花銀子,他這個江南織造總督,自然就是個肥到出油的官職。

偏偏,人人都有貪慾,他就是貪了些,這些年囤積大量蠶絲,在幾番炒作之下,讓他賺進大把大把的銀兩,也害得蠶絲大漲,蠶農叫苦連天。

這件事原本毫無破綻,但是也不知道,是哪裏來的欽差,要去西湖喫醋魚,竟然取得他的罪證,回京上報朝廷。

京城裏傳來消息,說是罪證確鑿,白家再不久就有大禍臨頭。

自從消息傳來之後,白浩然食不下咽、睡不安枕,時時都在想着,該用什麼辦法才能夠減輕罪刑,最好當然是能安然脫身。

只是,他的計謀還沒能用上,堂堂相爺竟就派人來取他家傳的夜明珠了。

白浩然在心中竊喜着,一邊忙着招呼。

“徐大鏢師,您請稍待。”他殷勤得很,不敢有絲毫怠慢,還回身吩咐丫鬟。“還站著作什麼?快替徐大鏢師倒茶,要最上等的大紅袍!”

丫鬟福了福身,急忙奔了出去,一會兒之後,就端回一杯香氣四溢的熱茶,恭恭敬敬的往桌上一放,隨即又躲得老遠。

她打從出生以來,還沒見過,長得這麼高大的男人。

徐厚也不客氣,握住杯子仰頭就喝,咕嚕咕嚕的把熱茶喝得見底。

眼看上好的武夷山大紅袍,被這不懂品嚐的粗人,一口就喝乾,白浩然心中惋惜得直髮痛,臉上卻還是堆滿了笑。

“要我保送京城的東西呢?”徐厚摸了摸肚子。水果喫完了、熱茶也喝完了,填飽肚子之後,他耐性也漸漸用盡。“還沒拿來嗎?”他不耐的擰着眉。

“就快了就快了。”白浩然陪着笑臉,剛想要催促,就看見家丁領着熟悉的身影,從門外走了進來。

走在家丁身後的,是個雍容華貴的婦人,她的手中捧着一個精緻的錦盒,盒上錦繡美不勝收,盒扣是金鑲玉,足以看出極爲貴重。

“老爺,我取夜明珠來了。”婦人說道,福身爲禮。

“快交給我。”白浩然接過錦盒,遞到徐厚面前。“徐大鏢師,這乃是我白家的傳家之寶,天下至寶夜明珠。”

小心翼翼的,白浩然打開盒扣,霎時之間柔和的光線從盒中迸出,夜明珠的光暈,映得滿室生輝。

渾圓的夜明珠,靜躺在紅綢中,光澤偏瑩綠,但細看之下,又有七彩之暈,色澤變幻無窮。

就算是再不識貨的人,也能看得出,這夜明珠是貴重之物。

只是,徐厚卻是滿不在乎,跟抓橘子、蘋果一樣,伸出寬厚的大手,往錦盒裏一撈,就把夜明珠握進手裏。

所有人發出驚呼。

“啊啊啊啊……”

徐厚動作一頓,又要把夜明珠隨便塞進衣襟裏。

驚呼的大合唱再度響起。

“啊啊啊啊……”

“怎麼回事?你們叫什麼叫?”他不耐煩的問。

儘管徐厚粗魯的動作,讓白浩然的心,幾乎提到嗓子眼,他還是畢恭畢敬,抽抖着嘴角,陪着笑臉說道——

“夜明珠是稀世珍寶,還請徐大鏢師謹慎些,不如連錦盒一起抱往京城,也免得路上磕碰。”嗚嗚嗚,他的傳家寶啊!

徐厚撇了撇嘴,雖然嫌麻煩,卻還是把夜明珠擱了回去。

“知道了。”他蓋上錦盒,連盒帶珠,起身就要準備離開。

焦急的白浩然,連忙喚住他。

“呃,徐大鏢師,請務必將夜明珠送到相爺手中。”這莽漢粗手粗腳的,他實在放心不下。

驀地,高壯健碩的身軀轉過來,大臉上濃眉緊擰、表情猙獰。

徐厚大手一探,輕易揪起白浩然,大臉湊得很近很近,銅鈴大眼幾乎要貼上白浩然蒼白的臉。

“你懷疑我?”他低咆。

“不、不是……”

“你去打聽看看,我徐厚保的鏢,有哪一次出過差錯?”他又吼。

“我、我……”

“你不相信?!”他再吼。

白浩然已經嚇得快尿褲子了。

“不、不是……”他抖抖顫顫,從喀喀作響的牙關裏,好不容易擠出一句話。“我……當、然然然……相信信……徐、徐壯士……”

得到滿意的答案後,徐厚鬆開手,也不顧跌在地上的白浩然痛是不痛,還惡狠狠的瞪了一眼,作爲嚴重警告。

“相信就好!”

“是是是是……”白浩然連連點頭,嚇得只差沒躲到桌子下。

眼看徐厚又要走,他鼓起全部勇氣,叫喚了一聲。

“徐大鏢師,請等等。”

“又有什麼事?”吼叫聲迴盪在室內,嗡嗡作響。

白浩然脖子一縮,硬着頭皮陪笑。

“我怕徐大鏢師路上辛苦,所以想讓人陪着您入京,讓您使喚。”

徐厚眯起眼想了想,才點了點頭。“那就快點。”

“是、是!”白浩然連忙叫喚着。“喂,那個誰誰誰……人呢?人呢?人都跑哪裏去了?”四周空蕩蕩,不論護衛或家丁,老早全逃光了。

“還不快快來人。”婦人也跟着喚着。

隨着婦人的叫喚,一個瘦弱的小廝,帽子壓得低低的,勇敢的站了出來,走到白浩然的面前,低頭應聲着。

“老爺請吩咐。”

“就你了。這一路之上,可要乖乖聽徐大鏢師差遣。”白浩然說道。

“是。”

偷偷瞄了徐厚一眼後,白浩然聲音壓低,迅速吩咐着。“還有,給我機靈點,在路上盯着他,別讓這傢伙碰壞了夜明珠。”

“是。”小廝始終低垂着頭,唯唯諾諾的說道。

耐心用盡的徐厚,看着主僕嘀嘀咕咕,也不知在說什麼,不耐煩的抱着錦盒,一邊往外走,一邊揚聲喊道——

“要跟就快點,本大爺不等人的!”

“快去快去!”白浩然連忙催促。

小廝連連點頭,跑得匆忙,頭也不回的追了上去。

眼看徐厚與小廝踏出家門,白浩然才鬆了一口氣,頹然坐在太師椅上,大口大口的猛喘氣,一手頻頻拍着胸口。

呼,太好了!

這下子他有救了!

旁人將公孫明德說得如何公正嚴明、剛正不阿,但是事到臨頭,他卻派人來取白家的夜明珠,豈不是暗示着,只要交出夜明珠,此案就能從輕發落?

夜明珠雖然珍貴,但是能換得從輕發落,他縱然心疼卻也絕不吝惜。

只不過,儘管公孫明德要了夜明珠,白浩然卻還不敢掉以輕心。他太明白官場兇險,保險得是愈多愈好,他還得用別的東西,買通別的大官,才能更加保證大罪化小、小罪化無。

一改先前的謙卑恭敬,他又變回大老爺的嘴臉,一邊走出大廳,一邊厲聲喝問着:“人呢?給我滾出來!”

知道危機已過,護衛、家丁們一個接一個,慢吞吞的現身,個個雙眼垂地,吭都不敢吭一聲。

白浩然看也不看身後的妻子一眼,指着端着空蕩蕩的茶碗,預備走出大廳,回返後宅的丫鬟問道:“小姐呢?”

“回稟老爺,小姐還病着呢!”

“她是要病多久?”白浩然咬了咬牙,揚聲下令。“再去找大夫來替她診治,另外什麼阿膠、燕窩、鹿茸、魚翅、雪蛤全部都燉上,餐餐喂着她喫,務必把她的病養好。”

丫鬟與家丁們異口同聲的答應。

“是!”

自由!

美好的自由!

扮成小廝模樣的白秋霜,一路上苦苦強忍,直到走出了人口稠密的湖州城區,出城十多里,路上看不到什麼來往行人時,才眼眶含淚,偷偷的露出欣喜的笑容。

喔喔喔喔,太好了!太好了!

她終於自由了!

要不是她自小飽讀詩書,教養良好,謹言慎行慣了,她簡直想趴跪下地,親吻這通往自由的康莊大道。

打從京城傳來消息後,她就以最快的速度“病倒”,開始了看起來纏綿病榻,侍兒扶起嬌無力,實際上喫飽喝足,努力儲存體力、打包首飾銀兩的日子,預備一逮到機會,就腳底抹油,快快逃離看來華美無比,實則跟監牢相去不遠的深宅大院。

爹爹的意圖,身爲女兒的她,怎麼會不曉得?

再不找機會逃走,她肯定會遭殃,成爲爹爹抵罪的犧牲品。

就連孃親也不贊同爹爹的做法,幫着她掩飾,替她收拾細軟,還覷了機會就通知她快快改裝,才讓她有機會,跟着這個粗野的男人逃出來。

白秋霜面對着空曠的前方,深深吸了一口氣,享受着自由的甘美氣息。

啊,自由的感覺是多麼的美好、多麼的幸福、多麼的教人感動、多麼的教人感到前所未有的—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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