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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(1)

《腹黑奴》 / 綠光 / 第8章 / 共21章

船欲上河道之前,總會依行駛船隻計算總重量,要是過重的話,貨物必得要分爲兩批,以免船隻喫水過重駛不動,又或者是遇見湍急河面,導致重心不穩翻船。

所以,負責運航的商家,在糧貨上船之前,都必須先計算重量。

而這一次尹家的十艘漕舫在出水門沒多久,便傳來全數翻覆的消息。

當尹少竹和丹禾趕到水門時,已有不少託運的商家在那兒點算損失,一見到尹少竹,劈頭就罵。

“二爺,如今船翻了,北上的糧作全都泡水,你要怎麼處置?!”

尹少竹沉擰濃眉。“該怎麼處置就怎麼處置。”他看着漕運掌櫃取來所有北上的糧作總重。

“賠償事小,但問題是現在糧作早已全收成完畢,也都賣得差不多了,你要咱們去哪臨時再調來一百三十萬石的谷作?!”正是因爲已經沒有糧作可以再北上,所以商家們即使收了尹府的賠償金,卻仍因可能賠上自己商行的信譽而跳腳。

丹禾垂睫尋思片刻後,輕聲啓口,“各位老闆,還請息怒,請聽我說一句。”

“你跟着二爺來,不就是府上的奴婢,一個奴婢能說什麼?!”有人氣惱地將她推開,根本無心聽她說話。

她一時沒防備,被推得跌坐在地,尹少竹見狀,趕緊將她扶起,虎目怒瞪着眼前一票人。

“她是我爹的義女丹禾,是尹府的總掌櫃,誰敢對她無禮?!”冷沉了一張壞蛋臉的結果,就是嚇得一干商行老闆們往後退了幾步。

這時其中有一人認出丹禾,直喊着,“我想起來了,她是幾年前跟在尹老爺身邊的女孩,被稱爲論商奇才的丹禾!”

直睇着每個人,她不卑不亢地勾笑。“正是奴婢。”再抬眼,她眸中帶着能軟化人心的柔笑。“雖說目前江南一帶的糧作皆已收成,但在安徽一帶還有大小麥、包穀和稻米可以收割,尹府會立刻派人前去收購,絕對能夠在年終之前抵達京城,還請諸位老闆們寬心。”

丹禾畢竟跟在尹老爺身邊多年,再加上她過目不忘的能耐,教她清楚記得糧作生產之地,還有安徽山西一帶的谷商。

她亦感謝二爺爲了讓商家信服她的話,說她是老爺的義女,直教她感動。

有幾個人聽了之後鬆了口氣,但也有人挑出問題。

“就算如此,安徽那一帶的糧作必定有人定契買下了,尹府要如何買得到?”

“這就是尹府的問題了,留給咱們煩惱即可,各位老闆可以放心,奴婢會竭力完成。”丹禾誠懇地保證。

衆人聞言,也只能作罷。“那就等姑娘的好消息了。”

“謝各位老闆。”她想欠身答謝,可膝蓋發痛,教她身形往前踉蹌了下,尹少竹趕緊將她攙住,但她的左手邊亦有人撐住她。

“丹禾,你怎麼了?”

熟悉的沉嗓傳來,她沒抬眼,只是噙着自嘲的笑。“主子有錯,錯在奴婢,權婢正在跟諸位老闆道歉。”

“到底是發生什麼事了?”尹於棠一頭霧水地看着眼前的一干人。

“你這個混蛋,到底是怎麼辦事的?!”尹少竹氣得將帳本往他臉上一丟,一把揪起他的衣襟,卻驚覺他渾身酒氣,像是泡在酒裏一般,氣得他一個拳頭橫飛,眼看着就要落下——

“二爺不要!”丹禾顧不得痛,急忙起身抓住他的手臂。

“你讓我把這渾帳給打醒!”尹少竹回頭看她一眼,卻見她喫痛地踉蹌了下。

“丹禾,你的膝蓋處怎麼有血?”尹於棠眼尖瞧上她裙布滲出血來,一把將她摟進懷裏。

熟悉的氣味在鼻息之間亂竄,她羞澀地將他推開,然而沒了他的支撐,她又失去平衡的搖晃了下,下一刻就再度被他抓進懷裏。

“二哥,不管有什麼事,回家再說,我要先替丹禾上藥。”話落,尹於棠不由分說地將丹禾打橫抱起,大步而去。

尹少竹氣得直髮抖,但也只能無奈的閉了閉眼,跟着回府。

***

“疼不疼?很疼對不?沒關係,我馬上就幫你上藥,你別怕,讓我幫你看看傷口,你……啊!二哥,你在做什麼?!”蹲在丹禾面前,正準備替她上藥的尹於棠無預警地被二哥賞了一記爆慄,痛得他大叫。

“你在做什麼?!”尹少竹大吼,有股衝動想要踹他一腳。

“我要幫丹禾上藥啊!”他想要替丹禾的膝蓋上藥,可她一直閃避,他已經哄得有點火大,偏偏二哥還要在這當頭搗蛋!

“上什麼藥非得要你一直掀丹禾的裙襬?!”尹少竹終於忍不住,一腳硬是橫踢了出去。

“笨蛋二哥,不掀裙子要怎麼處理膝蓋上的傷口?!”尹於棠動作飛快地往旁一閃,反手製住他。

“姑娘家的裙襬是可以隨便掀的?”他陰森森地問,趁弟弟一愣,隨即扣住他的喉頭,將他拽近,卻差點被他身上的酒味給燻昏,然而仔細看他的眼,清朗分明,壓根不像喝了那麼多酒,再仔細一聞,才發現酒味是從他的衣袍傳出來的。

“……丹禾,抱歉,我忘了。”尹於棠垂下臉,忘記他沒有權利掀開她的裙襬上藥。

她瞅他一眼,玉面輕泛紅暈,卻努力冷靜自持。“這有什麼大不了的?三爺一出門就會忘了回家,一上工就忘了工作,還有什麼是你忘不了的?”

聽出她話中的揶揄,他只能摸摸鼻子不答腔。

“丹禾說得好!”尹少們豪氣地稱讚,隨即將弟弟再拽近一點,嗅着他口中的味道,想要證實自己的疑問。

“……二哥,你在幹麼?”看着二哥不斷靠近自己的嘴,他不由得彆扭的往後退。

尹少竹眯起眼,突問:“說,這些時日,你跑去哪?爲何我要你看着漕運,你卻搞出這麼大的事?”

“我……”

“我再三告訴你,必須要注意水門開的時間,一定要詳細秤過所有船隻載重,爲何你沒有做到?這些問題連生手都不會忘記,爲什麼你會犯下這些錯?!”

“我……”尹於棠黑白分明的桃花眼東飄西轉。

“你到底是上哪去了?身上的酒味爲何這麼重?你倒是……”尹少竹逼問到一半,瞥見丹禾欲往門外走,不禁疑問:“丹禾,你要去哪?”

“奴婢想,三爺這次犯的錯,奴婢得到祠堂跪上三天三夜,才能求得老爺的原諒。”

“等等,你膝上有傷!”尹於棠想要阻止,偏偏被二哥抓得極緊。

真是的,她這老毛病怎麼還是不改?

“有什麼法子?”她嘆口氣,面色黯淡。

“別去、別去,我有法子可以處理!”他急喊。“我可以調到所有的糧貨,損失我扛,祠堂我跪!”

丹禾壓根不信,又往外走了一步。“三爺能有什麼法子?”

“我有!我有個朋友叫嚴風,他是淮南的糧商,可以幫我調足所有的貨,而且他有馬隊,可以直接從淮南把貨運往京城。”尹於棠急聲阻止,感覺二哥鬆開了箝制,他隨即掙脫,衝到門口將她拉了回來。

“……嚴風?”她抬眼看他。

尹於棠微擰起濃眉。“你認識他?”

“不……我聽過這個名字,他是安徽一帶最大的糧商,手中握有不少御貢的糧作,更插手鹽和茶葉等數種買賣,又有自家馬隊通往西域,想接上他這條線,並非易事。”

“會嗎?”他丈二金剛摸不着頭緒。

尹少竹則走向他,將兩人拉回椅子上坐下,才問道:“聽說嚴風那個人性情古怪,做事向來不按牌理出牌,待人處世全看心情……你怎麼會認識他?”

“我跟他是在一場品酒賞認識的,他是個真性情的人,哪裏古怪了?”

聞言,尹少竹和丹禾對看一眼,她再問:“你認識的嚴風,真是我們說的那個嚴風?”

“我不確定,反正我知道他一定幫得了我,待會我馬上差人幫我聯絡他。”尹於棠一頓,又說:“他近來剛從西域回來,現在人應該在淮南。”

“好,就算你真認識嚴風,真能補足糧貨,可問題是,你到底知不知道這一次翻船的糧貨有多少?”尹少竹雙手環胸看着他。

“我知道,不就是包穀、大小麥和稻米共一百三十萬石?”那是他經手的,怎可能不知道?

只是他明明把所有事都交由二掌櫃去處理,吩咐必須要分成十三艘船的,怎知這樣分重,卻還是教船給翻了?該不會是二掌櫃爲了節省船隻數量,以應付下一批貨,才導致這樣的結果?

尹少竹看見弟弟的臉色不對勁,不禁微揚起濃眉看向丹禾,只見她眼波流轉,像是明白了什麼。

“你既知共有一百三十萬石,又怎會只派出十艘漕舫?”他試探地問。

尹於棠微愣。

“發什麼呆?說啊。”

他垂睫想了下。“二哥,對不起,都是我思慮不周。”不管事情如何,他沒在場監工,就是他的錯。

尹少竹和丹禾又一對視,雙雙嘆了口氣。

“算了,反正你知道該怎麼處置,趕緊着手處理,我要先去錢莊了。”

話落,尹少竹隨即離開,打算將負責漕運的兩個掌櫃都抓出來問清楚。

於棠向來仁厚心軟,但他可不,只要是會危及尹府聲譽的害蟲,全都該去除。

“二爺慢走。”丹禾福了福身,垂眼忖度一會,回首道:“敢問三爺從昨兒個到今兒個一早,到底是上哪去了?”

她的語調輕柔,口吻婉轉,但眸色卻萬分犀利。

尹於棠尷尬地別開眼,看向窗外陰霾的天空,不擅長說謊的個性,讓他一時之間找不到藉口。

只聽見她又說:“看來,我還是到祠堂陪着老爺好了。”

“別!你膝上的傷都還沒上藥!”他忙拉住她,好怕她要長跪不起。

“那麼,三爺到底是上哪去了?已經連着好幾天讓我找不到人,不知道該找誰充當新郎官到千絲廬丈量身形,這事要是再拖延下去,只怕成親那晚新郎倌會沒有喜服可穿。”

“我……”

“依我看,三爺的喜服可以緩着,反觀我可能得要先到福萬齋做套新衣。”

“你瘋了?萬福齋專賣壽衣!”

“可不是?有這種主子,奴婢也只能先替自己安排後事了。”

“……”尹於棠氣得咬牙切齒。“我說、我說總可以了吧!何必把那麼晦氣的事擺在嘴邊?”

丹禾看他惱着卻又努力不在自己面前動氣的模樣,不由得笑了,心卻更疼。

***

馬車在紛紛細雨中來到位於城郊外的寧靜村落,停在一戶莊園門口。

“到了。”尹於棠率先下馬車,打開了傘,再探手牽過丹禾。

“就是這裏?”看着簡陋的穿堂口,她想要接過傘,但他卻十分堅持要自個兒撐,且將傘面大部份都遮掩在她身上。

莊園外頭已有不少人恭敬地迎接着他,他笑笑擺手,要他們自個兒忙去,不需要招呼他。

“三爺將酒廠蓋在城郊外,但爲何三爺這三年來未曾回府一趟?”丹禾一雙狹長美眸直睇着他。

尹於棠搔了搔臉,輕咳了兩聲,“我想要等到酒廠更有成就時再跟爹說,本來這次回家我就要跟爹說的,可惜爹沒給我機會。”他沒能告訴爹,這些年在外頭,他並不只是單純想要逃離家,也找到了自己真正有興趣的事。

除此之外,他也想告訴爹,他發現自己對丹禾的感情、想要迎娶她爲妻,可是……偏偏就連老天爺也跟他作對,教他事事不如意。

如今,他滿腔的愛戀,更不知道要擱到哪去。

“是嗎?奴婢還以爲三爺特地挑在這兒,是爲了能有藉口不回家。”三年來,她日夜期盼他回府,可如今人回來,反更教她心煩。

“也可以這麼說。”他不諱言地道。“不過,最主要是因爲這裏剛好有山泉注入河底,依釀酒而言,這裏是個好地方。”

“不只這原因吧?三爺倒是一點都沒變,善心得很。”她嘆口氣,不知道該爲他的不變感到開心還是憂心。

城郊外幾乎是貧瘠土壤,種不出什麼值錢貨,再加上偶爾河水氾濫,田作更難收成,附近村民想要養活一家大小不是件易事,所以她幾乎可以篤定這人,根本只是想要幫助這兒的村民,纔會將酒廠設在這裏。

就好比漕運出事,經手人肯定並非是他,但他還是擔了一切般。

他就是這點好,也是這點壞,教她不知該如何是好。

尹於棠俊顏微微泛紅,又咳了兩聲。“反正我剛好缺人手,就把酒廠設在這裏了。”牽着她踏進屋內,便見裏頭有石磨、大缸,屋檐上則懸掛了一塊塊用楮葉紮起的東西。“不提那些,你瞧,裏頭就是制麴廠。”

“……有股黴味。”

“沒有這股黴味就做不了酒。”他笑道,簡單解釋,“掛在屋檐底下的就是釀酒最重要的麴,上頭有麥麴和麪麴,我現在正想辦法要弄出米麴,不過近來天候轉涼,八成是成不了。”

丹禾跟着他的腳步,意外他竟說得條理分明,彷彿早經營這事業許久。

“這兒底下埋了好幾缸酒,而對面那酒房裏擱的則全都是已釀好,正要開封的酒,要不要看看?”過了制麴廠是片泥地,而在對面有間陰暗的房。

“嗯。”

跟着他的腳步,丹禾覺得像是又回到童年,他喜歡帶着她在府裏東奔西跑,帶她到假山石洞裏藏起來,只爲了貪懶躲夫子,或是帶她到湖泊邊撈魚玩樂、爬樹看風景,甚至拉着她上廚房偷東西喫。

那個時候的他,是她的一切,是她的世界,在他的帶領之下,讓她得以自由翱翔,無憂無慮……想想,那時真好。

說到底,如果不是他待她太好,她也不會癡心妄想地對他種下了情種……

“老闆。”

走進酒房裏,裏頭工人的輕喚聲讓她猛地回過神來,暗惱自己怎麼老是胡思亂想。

“忙你們的,不用理我沒關係。”他毫無架子地拍了拍工人的肩。

“好標緻的姑娘。”

“呿,不準看!”尹於棠聞言,一把擋在丹禾面前,不準其他人覬覦她的美。

他的動作太大,語氣太野蠻,和剛纔的隨和差了十萬八千里,不由得讓丹禾微揚起眉。

“這麼小氣。”工人笑呵呵地鬧着。

“就這麼小氣。”他毫不退讓,擺擺手。“去去去,幹活去,別擾我們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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