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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章(1)

《小滿皇後(下)》 / 綠光 / 第1章 / 共23章

金雀開朝,李彧炎封號爲鳳,是爲太平元年。

入秋的金雀皇城颳着沁骨冰風,偶爾可見雪霰從天散落,然而皇城百姓早已習慣這股寒意,只見大街上的人潮僅穿交領厚襖爲底衣,姑娘頂多再搭件披肩,男子則多添件半臂了事,像明小滿這樣頭戴毛帽,腳踩雪靴,身上除了蠶絲軟襖加上毛襖,外頭還多件貂裘斗篷的,真的一個也沒有。

她從頭包到尾,只露出一張圓圓小臉。

“夫人看得出來出身不差,想買杏餅只要差下人過來一趟便成,何必頂着冷風上街?況且,你這身形看起來像是快足月了。”糕餅鋪子的大娘打量着一身圓潤的明小滿。

二重城門位置相當接近內皇城,因此附近住的幾乎都是達官貴人或王公貴族,而出了外頭,整齊的街道便滿是人潮,熱鬧的市集中各式喫食從早到晚皆有,只爲了過境的商客。

原本皇城市集是珍異所聚、貨財所居之處,然而在新帝登基之後,就大開行商之門,各方交易熱絡,因而推動了各大城鎮的客棧、酒樓、食堂等等的商機。

喫,成了近來最熱門的生意。

“可是在這兒等可以多聞點香氣,光是聞,就覺得身心都舒暢了。”明小滿眯緊水眸,小嘴抿啊抿的,就怕一個不小心口水便掉了下來。

不能怪她貪喫,而是自從有孕之後,她的食慾便好得不行,更糟的是,一旦想喫什麼沒嚐到,就會悶到掉淚。

站在店鋪口,她光是看着大娘包餡,就嘴饞得想哭了。

“夫人的嘴真甜。”專賣各式南北風味糕餅的大娘開心得笑眯了眼,“不是我要自誇,我家的糕餅嘗過的都說好,聽說就連皇后娘娘都喜歡。”

“……喔?”

“還有,那位玄人國師似乎也挺喜歡的。”

“……是喔。”明小滿呵呵乾笑。

“不過,我就是不賣給他們。”

“……”這正是她乾笑的原因啦!

先前哥哥出宮,適巧看見杏餅,便差人買了一些,她喫得心花怒放,幾次差人出宮來買,卻總是雙手空空而歸。

凌知道之後,也曾要褚善去買,但總說賣完了,如今看來,原來是大娘不賣。

可即使是早猜到的事,真的當她的面說出,仍是讓人有點難受呢。

“那是當然的,玄人憑什麼喫我的餅?”大娘壓根不覺她面色有異,自顧自地說“當今皇上好得沒話說,減賦再引入外族商賈,讓咱們皇城更加繁榮了,但就不知道皇上是怎麼想的,怎麼會讓一個玄人當國師?普天之下,有誰不知道玄從不祥呢?”

“……也許皇上在外走動多年,看過許多風俗民情,壓根不信那幾百年前的傳說,皇上是個心胸開闊之人,是百姓之福。”勾彎脣角,明小滿感覺食慾掉了大半,但還是忍不住替丈夫說話。

“夫人說的一點都沒錯,要不是心胸開闊,怎可能讓一個前朝的冷宮娘娘當皇后?那是前朝的廢貴妃啊,要說沒被寵幸過,誰信?”

適巧陪同明小滿逛街的烏靈走近,聽見這話,美目一凜,正要開口,卻被明小滿制止,要她別再靠近,也別開口。

“大娘,說不準就是沒被寵幸,所以纔會被廢啊。”她努力想要替自己平反。

“那又如何?終究是前朝的妃子,還是待過冷宮的,總讓人覺得不祥。”大娘嘆口氣,瞧夥計從店鋪內取來剛炸好的杏餅。“皇朝初開,時局尚未穩固,皇上實在不該在身邊安插些不祥之人哪。”大娘語重心長的嘆了口氣。

“……大娘說的是。”遞上幾文錢,明小滿收下杏餅,卻完全沒了食慾。看了眼正燒燙的杏餅,她勉強揚笑。“其實……玄人就跟尋常人沒兩樣的,而且這些年也都不曾再聽到關於玄人的事了,不是嗎?”

“誰知道到時候會不會出什麼大事?我只希望這太平盛世可以繼續下去,這就是一般百姓的心願。”大娘說完,正巧又有人來買餅,便走開了幾步,既不因爲她一身錦衣而逢迎,亦不因爲一旁買糕餅的孩童衣着樸實而有所怠慢。

她知道大娘是個好人,說的話也沒惡意,但就因爲沒惡意,又是一心爲皇朝,才更教她難受。

待大娘忙完後,又指着不遠處的烏靈,湊在她耳邊低喃:“你瞧,她明明就是個姑娘家,卻女扮男裝,這可是欺君之罪,非殺頭不可的。還好皇上心慈良善,罰她下嫁玄人國師,以示懲戒。”

明小滿聞言皺起秀眉,開口欲澄清,卻突地聽見——

“夫人。”

她回頭探去,瞧見褚善就站在烏靈身旁,難得鐵青了臉,一雙大眼直瞪她身邊的大娘,於是她趕緊回過頭去。“大娘,我先走了。”隨即朝她福了福身。

“夫人,雖說我只見過你兩三回,但總覺得你氣質出衆,一臉福氣,想必你和肚子裏的孩子將來肯定平安順遂。”

明小滿一愣,而後揚笑點頭。“謝謝大娘。”

回頭,她隨即往前走,一會兒褚善和烏靈纔跟在她身後。

“……褚善,彆氣了。”走了好一段路後,明小滿回頭,軟聲安撫,“大娘沒有惡意,她說的也沒什麼不對,就大嫂的事給說錯了。”

唉唉,真是傷腦筋。

褚善和大嫂陪她上街買餅,褚善臨時有事先走開一會,而大嫂則受她所託,去幫她買絲線,誰知道兩人回來的時間都這麼巧。

只見褚善臭着臉,一口白牙都快咬碎,就連發都要氣白了。“我要跟皇上說,讓皇上不讓她在此營生!”

他跑來買過好幾回杏餅,那個大娘總說賣完,如今總算真相大白了。

“別說,別給哥哥添煩。”明小滿雙手合十地請求,“哥哥最近正打算大興水利,除沙和淤泥,還打算要取露峽的江水,又要在皇城舉辦改爲一年一次的辟邪典,還有很多很多事要做,別讓他爲我分神。”

見狀,他趕緊學她雙手合十。“我的好娘娘,我什麼都不會說,別再拜我了,我無福消受。還有,徐磊已經依娘娘之言在國師府等候,請娘娘趕緊移駕吧。”

“真的?”明小滿水眸發亮。“你可瞧見他帶來什麼?上回託他做的東西,不知道這回帶來了沒?”

“他小氣得很,什麼都沒讓我瞧見,說要等娘娘回去才成。”褚善撇了撇脣,一臉沒轍。

他知道她只是故意轉開他的注意力,也只能順着她的意思,不再追究糕餅鋪大娘的事,只是他也不信她真是一點都不在意。

“那我得要走快點……啊!”走得太急,明小滿被腳下融化的雪水給滑了下。

幸虧烏靈動作俐落,一個箭步上前,隨即將她扶起。

明小滿驚魂剛定,朝她嫣然一笑。“多謝大嫂。”

“我的娘娘,你走慢些,還是我乾脆回府弄頂轎子來?”褚善被她嚇得心都快要從胸口衝出了。

“不用了,不過是一小段路。”她輕笑,卻突地感覺肚子被踢了一腳,痛得她微縮起身。

“褚善,備轎。”烏靈淡聲吩咐。

“小的馬上去!”褚善飛也似的跑了。

“大嫂,不用小題大做,不過是娃兒踢了我一下。”等痛意緩過,她才輕呼口氣。

“你未經皇上旨意從宮中溜出,要是在我這兒出差錯,我可是要被殺頭的。”

烏靈輕笑。

明小滿苦惱的皺起小臉,然而看着她清朗的笑,不禁有些着迷。

“唉,大嫂明明就是個美人胚子啊,怎麼大夥都看不出來呢?”她嘆氣。

烏靈身形高挑,長髮梳髻,穿着湖水綠對襟襖及淡綠色羅裙,英氣勃勃中又帶着姑娘家的柔媚,細緻五官不失初爲人婦的溫潤,極爲美麗。

烏靈揚起細眉。“可不是?就你表哥最不識貨。”

“待他從宮中回來,我幫你教訓他。”

“你要是等他從宮中回來,就準備被皇上教訓吧。”烏靈一句話便徹底毀滅明小滿方興的小小霸氣,教她委屈的扁起嘴。

“唉,天天悶在宮裏,好無趣的。”哥哥天天忙着朝務,有時連着幾天沒見着他也算正常,說不準她在宮外住幾天,他也不會發現。

“在這皇城走着,你就覺得有趣了?”

明小滿知道她是指皇城百姓根深地固的想法,正忖着該如何安慰她——

“其實,要是嫁給上官凌是一種責罰,那就罰我生生世世都嫁給他吧。”烏靈卻率先說,笑得微咪的瞳眸閃動着愛戀。

明小滿見狀,不禁輕笑。“要是有天,皇城百姓可以瞭解玄人非不祥,不知道該有多好。”她喜歡嫂嫂寬闊的胸襟,就和哥哥一樣,對人一視同仁。

她只能掩嘴低笑。

要是每個人都能像嫂嫂這樣想,不知道該多好……

“哇,小金扇、小金鏡……給我鏡子幹嘛?”明小滿喜悅的聲音瞬間消失。

一到國師府,徐磊隨即從木匣裏取出一堆金雕飾物,看得明小滿眼花繚亂,一會抓着金扇學丈夫玩扇瀟灑,卻險些掉落在地,一會又抓起金筆在指間轉啊轉的,結果險些打到自己的頭,之後衆人便不准她再拿東西了。

唯一被獲准交到她手中的,是一柄金手鏡,小巧的鏡面清晰透亮。

然而她只是細審着上頭精緻的離花,就是不看鏡面。

“娘娘不喜歡?”徐磊有些意外。

雖說皇后娘娘從幾個月前便要他準備一些小飾物,給將出世的皇子週歲時抓周,但他想也得要準備幾樣姑娘家喜歡的小東西纔對,而這可以拿在手中的金柄鏡便是他的得意之作,想不到得到的反應竟是這麼冷淡,教他有些失望。

“……最近開始不喜歡。”尤其這面鏡子才巴掌大而已。

“咦?”徐磊不解看着她,又不敢多問,只好摸摸鼻子,繼續取出木匣底下的寶貝。“這是皇后娘娘交代的金雕面具。”

“哇……”她將足以掩覆到鼻子的半面面具接過手,細撫上頭雕工。“徐師傅的雕工果真是一絕,就連細處都處理得極爲滑潤。”

徐磊聞言,不由得低笑。“娘娘這神情教我想起去年時,皇上到鎮金縣取那金雕面具的喜悅模樣,讓我這個金匠覺得一切都滿足了。”

明小滿看向他,笑眯水眸。

去年,哥哥給了她驚喜,今年,她當然也要回報他。自從哥哥說要在皇城舉行壁邪典,她便打算親自雕刻面具,無奈她有孕在身,就怕爐房太熱傷了孩子,所以只好委請徐磊打造,再順便替她做一些小玩意,等孩子出生時讓他抓周。

“大廳何時如此金光閃閃?閃得我眼睛都快要張不開了。”

戲譫的笑聲一傳來,坐在一旁的烏靈隨即迎上前去,明小滿也笑着回過頭。

“凌,你回來了。”

上官凌一身鑲銀絲玄黑錦袍,頭戴三寸冠,俊面如玉,笑噙春風。

“小滿,原來你溜到這兒了。”

原來?明小滿微愕,總覺得這字眼不太尋常。

可就在她聽出弦外之音,正打算趕緊走人時,一道低醇又微藏怒意的沉嗓便已響起。

“小滿兒要上哪,怎麼沒找朕一塊?”

她頓時又僵直了圓潤的身軀,小臉皺成一團,好一會才緩緩回身,勾起諂媚又討好的笑。“臣妾見過皇上。”

只見李彧炎身着交領團龍鑲金絲黃袍,頭戴金冠,立體的眉骨底下,深邃的黑眸微眯,眨也不眨地緊盯着她。

“……哥哥,對不起。”見諂媚無效,她乖乖地垂下臉走到他跟前。

“對不起什麼?”李彧炎依舊面無表情。

明小滿可憐兮兮地扁起嘴,探手輕抓住他的手,在掌心輕挲。“人家沒有告訴你一聲就跑出宮了。”嗚嗚,哥哥今天心情好像不太好,她好可憐,撒嬌也沒人疼。

“爲什麼這麼做?”沉嗓裹着霜雪,長指由着她輕扯。

“人家想喫杏餅嘛。”她扮無辜,抬眼的瞬間,已有淚水在眸底待命。

“御膳房不也準備了杏餅?”

“味道不一樣。”

“可以差人去買。”

“人家想要自己買。”話落瞬間,見他臉色微變,她趕緊再補充一句。“孩子就快要足月了,多活動活動比較好生產。對不對,凌?”

【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,萬分抱歉】

嗚嗚,好沒道義,居然沒留下半個人幫她。

李彧炎注視着她好半晌,才沉聲輕斥,“你也知道孩子快要足月了?難道你不知道快足月的產婦就是要好好待着,別胡亂走動?更何況天候開始轉冷了,你要是不小心染上風寒該怎麼好?”

他知道她還不習慣宮中禮儀,壓根沒有半點皇后的樣子,所以也不要求她學宮中那一套伺候他,只要在他想見她時,可以在他身邊即可,哪知這妮子卻連這點希望也不給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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