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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章(1)

《魔咒美人的奢望》 / 綠光 / 第20章 / 共21章

站在門外的范姜老太君和姚望聽着,神色各異。

“執秀,我答應你,我一定會好好地處理這件事,要是府裏再有人膽敢對你無禮,我會馬上將人趕出府外,我絕對……”

“然後呢?”她淡淡打斷他。

“我不會再讓任何人傷害你……”

“沒有人能傷害我,只有我才能傷害自己。”她遠比外表看起來的堅強,又也許是因爲從小怪病纏身,讓她的想法比他人豁達,她少怒少怨,沒有不必要的情緒。“我會過得很好,只要你休妻。”

她不容易放棄,唯有到了最後關頭,她喪失所有籌碼,纔會不得不放棄。

范姜魁語帶哀求。“執秀,不要急着放棄,再給我一次機會,我真的可以改變,請你相信我。”

“相信你什麼?”她始終笑着,儘管是最後,她想留給他的回憶,還是她的笑,而不是她的眼淚。“何必勉強,就連姥姥都不肯接受我,你還想改變什麼?”

“她會。”他會換個方式,讓姥姥知道,她是個多貼心又識大體的好孫媳。

文執秀垂斂長睫,抹上苦澀的笑。“她如果肯接受我,就不會一再把我送去的姜渣給埋在溪岸。”

范姜老太君一聽,才知曉原來她早就知道,卻還是不死心地一再送上。這丫頭很倔呀,一心一意地待她好,明知道心意被糟蹋,還是不放棄,這樣的性子直教她動容。

然而,范姜魁聞言,不禁愣住。

他根本不知道這事,姚望也沒提過……那麼,在她待在府裏的這一段時間裏,到底還發生了多少他不知道的事?

有多少苦,是她靜靜地往肚裏吞?可是,當他看到她時,她總是揚着幸福的笑……原來在他奢侈享受她的笑容時,竟得要她先吞下這麼多苦……他還自以爲是地沾沾自喜,完全不知道他的幸福,是用她的淚水堆積出來的……

突地,他笑了。

“呵……”他笑得悽愴,沒有任何字句足以形容他此刻的心情,他只覺得荒唐。

文執秀聽不到,但是她的雙眼卻看得見他傷悲到極致的笑,看穿了他藏在心底的淚,教她萬分不捨。

眨了眨眼,她啞聲道:“其實,我聽不見很好,聽不見外頭的蜚短流長……從今以後,我再也聽不見外頭煩人的雜音。”

眸底噙着淚,范姜魁挾着濃重的鼻音問:“……你連我的心都聽不見了?”

“我本來就聽不見。”她笑着,悽楚而悲憐。

“你可以看我。”

“我累了。”

他直瞅着她,抹了抹臉。“沒關係,你好好休息,等你身子好一點,我再來看你。”她的氣色不好,他確實不該太打擾她。

“不要,我不想再見到你。”她央求道。

范姜魁喉頭一緊,嗓音微顫着。“執秀,對不起。”她總是喜歡看着人說話,是因爲不得不,無關喜歡不喜歡,但是此刻,她看着他,說得決絕而毫不猶豫,沒有一絲後路。

“沒有,你沒有對不起我,是我自己不好,是我沒把話說清楚。”她還是笑着,霧氣氤氳的眸底是不得不割捨的痛,她隱藏着不讓任何人發現。“魁爺……留下休書吧。”

她不能生育,已經沒有資格成爲他的妻子。

他緊抿着脣,搖了搖頭。“我不休妻。”

“你得休。”她堅持。

“不!”

“不要想彌補我,不要抱着贖罪的想法看待我,我不要!”她突地激動起來,一口氣喘不過來,臉色瞬間翻成紫黑。

“執秀?”范姜魁驚懼萬分地吼着,“靜寧,快找大夫來,快!”

“休……妻……”她喃念着,一張口,便溢出鮮紅的血。

“別再說了,別再說了!”他不斷地抹去她脣角的血,然而血絲還是不斷地淌落,他無能爲力,駭懼不已。“別再說了,執秀……”

“娶玉緹……她很好……”她緊閉着雙眼,依舊喃着。

范姜魁震愕得說不出話。原來,她都知道,她什麼都知道……

她是如此冰雪聰明,把一切看在眼裏卻假裝不知道,那麼多不公平地對待,她笑笑承受,從沒對他訴苦,她……

“秀兒!”文世濤率先衝進房內,將他一把推開。

不一會,朔夜和伏旭都趕到,施咒先穩住她的心脈。

“你爲什麼會在這裏?!”文世濤吼着,瘋了似地推着他往外走。“你非要將秀兒給害死是不是!出去!給我滾!”

被推出房外,門當着范姜魁的面硬生生關上。

姚望不禁替主子叫屈。“這文家的人怎麼這樣待人?”

“住口!給我住口!”范姜魁低吼着,眯眼瞪去,卻見祖母就在眼前。“姥姥,你怎會在這裏?”

“執秀丫頭要不要緊?”范姜老太君問着。

范姜魁啓口,卻說不出話,只能以手捂着臉,喉頭不斷地震顫着。

“唉,怎麼會這樣子?”范姜老太君瞧着他手上的血跡,向來精爍的眼也不禁泛着霧氣。

在鬼門關前徘徊的文執秀再次被拉了回來,卻時而陷入昏迷,只能靠靜寧照時辰灌她湯藥,讓她的狀況稍稍穩定了些。

文世濤再三對范姜魁下達逐客令,但看在范姜老太君的面子上,他讓了步,讓兩人在文府待下,卻不允許他倆進房探視妹妹。

范姜魁哪裏也不肯去,就守在妻子的繡房外,不敢進去看她怕再影響她的病情。

幾天過去了,他癡癡站在外頭,就只爲了聽到她的聲音。

只要她能開口說話,就代表她是安好的。

因爲沒有人願意告訴他,關於她的病情,所以他只能守在外頭,日日夜夜等候着。

直到,聽見她的聲音,他欣喜若狂地靠近房門幾步,仔細聆聽那細微的對話。

“小姐,喝藥了。”

“我不要喝。”

“小姐,你不喝藥的話,身子不會好。”

躺在牀上的文執秀眼窩深陷,清麗面容青灰而無生氣。“……靜寧,我喝了幾年的藥了?”

“……”

“從六歲那年開始,我每天都必須喝藥,可我都二十歲了,身子還是沒好……喝藥做什麼呢?”她說着,笑着,萬分疲憊。

“小姐,你是怎麼了?”靜寧驚慌地看着她。

小姐向來是樂觀積極的,就算再苦、再澀的藥,她都能像喝甜湯般地喝完,從不喊苦,更不曾拒絕過;可是眼前的她,面露死氣,有種萬念俱灰的消極,彷彿再也沒有動力,支撐着她活下去。

“靜寧,其實……我每天睡醒時都很痛苦,總有着不知名的痛侵擾着……從沒有一天醒來時,是覺得渾身舒暢。”她氣若游絲地道。

靜寧聞言,不禁紅了眼眶。

多可悲,她跟在小姐身邊十幾年,卻從不知道小姐一直是隱藏着病痛。小姐的笑容太耀眼,太容易瞞騙人,讓人難以察覺她笑容底下隱忍着許多痛楚。

“可是,爲了不讓大哥擔心,我必須每天都表現得很開心……”她不要大哥爲她自責,不要大哥再爲她流淚,所以再痛她都要忍,忍到不能忍,她也絕對不哭。

靜寧垂睫不語,淚水默默淌落。

“靜寧……我可不可以不要再忍了?”文執秀伸出手,輕扯着她。“我真的好痛,我可不可以不要再忍了……”

靜寧咬着脣,淚水掉得倉皇。

她難以置信小姐竟會說出這種話……說這話,是代表她放棄了,她有了厭世的念頭……

靜寧梗着一口氣,啞聲說:“小姐,你總是說,痛忍一忍就過了,而且現在有伏旭先生和朔夜大師在,你一定會沒事的。”

“那都是騙人的,痛一直在,根本就不會過去……那是騙人的……”

靜寧反抓着她戰慄不休的手,鎖着她的眼,一字一句的道:“小姐,你要忍,你要爲爺兒而忍,要不然……你要看爺兒愧疚一輩子嗎?”她很狠,明知道小姐痛得難受,還要她忍,還要她拖着病體活下去。

“可是我的痛並不能解開大哥內心的桎梏,我再忍,也不能抹滅相公的自我譴責……更挽不回失去的孩子,我再也不能擁有自己的孩子……我的痛,不值得,我讓每個人都不快樂。”

聽到這裏,范姜魁的胸口像是梗着一口氣,教他咽不下也吐不出,眼眶發燙刺麻。

他深愛的女人,如此善良貼心,就算是躺在病榻上,她擔憂的依舊是她最掛念的人……她還是將他擺在心上,可是病痛是多麼可怕的折磨,竟讓她意志消沉,喪氣到想要丟下一切……

然而,究竟是病痛折磨她多,還是他傷害她多?他要怎麼做,才能夠改變這一切?

“你想改變?”

身後傳來陌生的嗓音,范姜魁抹了抹臉,側眼探去。“你是朔夜大師?”

“什麼大師?我不過就是個咒術師罷了。”朔夜哼笑着。“我只是聞到慾望的味道,脫口問你。”

范姜魁微瞪大眼,難以置信這個人竟能猜中自己的心思。儘管不信光怪陸離之事,但當太多事湊在一塊時,他選擇平靜以對。

“你能幫我嗎?”

“有何不可?”

“你又還不知道我想改變的是什麼。”范姜魁不禁苦笑。

他想改變的,難上加難,但只要能夠改變,他願意奉上任何東西換取。

“還不簡單?不就是……”

“魁兒。”

朔夜話未竟,後頭傳來范姜老太君的叫喚聲。

范姜魁回過頭,問:“姥姥,用過晚膳了怎麼還沒去歇着?”

“我想碰碰運氣,看能不能見執秀丫頭一面。”她回答着他,再看向戴着面具的朔夜,覺得那雙眼像是在哪見過。

“可是……”他不知道執秀願不願意見她,又或者是身體狀況允不允許她見姥姥。

范姜老太君拉回心神,要身旁的總管前去敲門。“試試不就知道了。”

姚望敲了敲門,不一會,靜寧開了門,一見是姚望,正要關上門時,姚望趕忙道:“我家老太君想探視少夫人。”

靜寧看向范姜老太君,猶豫了下,道:“老太君,敢問想對我家小姐說什麼?”她這個說法有失規矩,可是爲免小姐再受打擊,她必須先問清楚。

范姜老太君揚眉勾笑。“說些體己話。”

“請老太君進來吧。”她想,小姐如今心緒正亂,有老太君在場,也許能讓她的心緒穩定些。

一旁的范姜魁喜出望外,卻不敢入內,站在外頭,直到門當着他的面關上,感到些許失落。

“范姜家的主子,可有興趣再聊聊剛纔的話題?”沉默多時的朔夜輕問着。

范姜魁看向他,不多細想地道:“我們到一邊去吧。”

“走。”

守在門外的姚望看着主子離去,想了下,還是留在原地,把裏頭的對話都聽清楚了,再轉述給主子。

“靜寧是誰?”文執秀虛弱地問。

“小姐,是老太君。”靜寧搬了張椅子走進屏風後。

文執秀一愣,看着老人家拄着柺杖緩慢走來,忙道:“靜寧,扶着老太君,她的膝蓋不好。”

“不用了,這點路不礙事的。”姜老太君走到她面前,心疼地攢起眉。“丫頭,怎麼瘦成這樣?你有沒有好好喫飯、喝藥?”

“……有。”文執秀心裏五味雜陳。“姥姥別站着,趕緊坐。”

說着,她掙扎着要起身,靜寧趕忙向前,攙着她倚靠牀頭而坐。

“丫頭,就衝着你這一聲姥姥,你要趕緊將身子養好,姥姥可是等着你熬姜渣膝蓋呢。”

文執秀聞言,怔愕地睜大水眸。

“唉,也對,我這老太婆根本就沒有善待人家,也難怪人家不願意再伺候我了……”她故作悲傷地嘆着氣。

“姥姥,不是的,我……”

“你是不是怪罪姥姥,所以不願意原諒魁兒呢?”她再問。

“不是的,跟姥姥沒關係。”

“不然呢?”

文執秀絞着手指,不知道怎麼回答。

“都怪我遇昧糊塗,纔會一直惦記着當年的事,被仇恨遮蔽了雙眼,忘了世間本無常,爲什麼非得要執着於兩家的仇恨。”范姜老太君嘆了口氣。

兩天前,文家的木造廠來報,告知因爲木匠全去支援范姜家的船宮,導致生產落後,這意謂着文世濤明知道木造廠亦在趕工,卻寧可先調派人手支援范姜家,不管是他那份疼愛妹妹的心思,還是絲毫不記恨兩家世仇的大量,都讓她省思。

這些天,她想了許多,也總算想通了。放下仇恨的瞬間,她整個人都輕鬆起來,不再拿仇恨壓得自己喘不過氣,就連覺都睡不好。

“姥姥,不是的,無關兩家仇恨。”文執秀深吸口氣。“是我不好,是我沒將缺陷告訴相公,是我的錯。”

“哪來的錯呢?你很好,我完全沒發現你異於常人的地方。”她已經得知她入府之後所發生的事,更瞭解她種種處境,自身的障礙,對她心憐不已。“都怪我,放縱下人欺負了你這個主子。”

“姥姥別這麼說,我沒放在心上。”

“姥姥真喜歡你這性子,聽不見又如何呢?有的人聽得見,卻陷在那些捏造的謠言裏,衍生出莫名的仇恨……有些時候,聽不見反倒比較好。”她說得語重心長,像是深有體悟。

感受到她的改變,文執秀不禁感嘆爲時已晚。“其實,真正教我想要相公休妻的原因是……失去孩子的我,已經不能生育了。”她把話說白,免得再犯同樣的錯誤,他日又惹事端。

但范姜老太君似乎早有應對,不疾不徐地道:“沒有孩子有什麼關係?我有三個兒子,一個女兒,但是現在卻沒有半個在我身邊,我嚐盡了白髮人送黑髮人的痛。”說着,她脣角浮現苦澀的笑。“這也許是我當年報覆文家,最終卻報應在我的孩子身上吧。”

“姥姥,沒這回事!”

范姜老太君滿意地笑着。“執秀,聽姥姥的話,命中無時莫強求,人生只求盡歡罷了,你又何必拘泥於世俗的看法?”

“可是相公是范姜家的獨脈……”

“領養個孩子也不失爲好辦法。”

文執秀驚詫地看着她,沒想到她竟能豁達到這地步。

“喏,這幾張紙是府裏的下人寫給你的道歉信,你瞧瞧吧。”見她有所動搖,范姜老太君從懷裏取出幾張紙,靜寧趕緊接過,遞給她。

文執秀一張一張地翻,上頭不是寫着懺悔萬分的字句,就是畫着圖,或跪或雙手合十爲她祈禱,教她瞬間熱淚盈眶。

“先說清楚,這可不是我逼的,全都是他們自動自發的。”范姜老太君說明着,“那是姚望回府把事情都跟他們說了,教他們慚愧極了,不過……就算他們懺悔了,該給的懲罰也不會少。”

文執秀說不出話來,緊抓着紙,忍着喜極的淚。“姥姥,別責罰他們,他們不是故意的……”

“如果,你真正在意的不過是孩子的事,那麼姥姥可以向你保證,姥姥不在乎,魁兒那小子更不會在乎……”花姜老太君一臉真誠地道:“原諒他,再回來範釹府吧,姥姥保證一定會好好地疼愛你……姥姥錯過一次,你可要給姥姥有補救的機會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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