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丞相,”管家支吾道:“方纔劉公公說只傳了夫人一個。”
“怎麼,不許我跟着嗎?”江映城壁眉。
“是……”管家爲難的回答。
周秋霽心裏越發忐忑,不是說大姊已經去昭平了嗎?此刻傳她入宮,到底所謂何事?又勒令不讓他跟看,夜色又這般深了……
江映城來回踱着步子,彷彿也萬般擔心,一時想不出對策。
“這樣吧,”最終,他決定道:“君命不可違,你先隨車輦入宮去,若子時他們還沒將你送回,我自會做打算。”
他的眼睛裏透出一種堅毅的光芒,忽然間,似給了她深深的安全感。這瞬間,她相信他的確與她生死相依。
爲什麼?真是諷刺,兩個仇敵居然可以聯合至此,上蒼給他們圈定的這種仇恨又親密的關係,到底是爲了什麼?
她繫上披肩,步至門口,忍不住回過頭來,望着他在燭光照映下忽明忽暗的身影,突地冷風拂過,她心底一陣寒顫。
“我等你回來。”他最後道。
這樣的叮囑,本來應該讓她暖意融融,可爲何卻像有一種訣別的意昧,聽在她耳裏,格外苦澀。
周秋霽一直以爲冷宮苦寒,沒想到這裏卻裝飾得如此富麗堂皇,比大姊原來居住的棲雲宮更華貴。
她由太監引着,步入煙紗層層的內閣,這裏彌慢看一股清甜的香氣,雖是冬季卻猶如盛夏花開。
“夫人請在此等待,娘娘一會兒就出來。”
“敢問公公,娘娘到底生了什麼病?”周秋霽越發迷惑,環顧四周,只感到氛圍清爽宜人,絕不像病人的居所。
“無論什麼病,見了妹妹就全好了。”
話音纔剛落,便見周夏瀲笑意盈盈地從帳後走出來,傾國的姿容讓室內頓時更加生輝。
“大姊--”她不由得叫道,心下微顫。
上次見到大姊,是她與江映城訂婚之時,那時候她入宮謝恩,載着她的步輦何等風光,與今日這偷偷摸摸的境況猶如天壤之別。
“聽說,如今整個夏楚,大紅袍也不剩幾株了,”周秋霽奇道:“怎麼大姊這裏……”還有此等名貴茶葉。
“前日的貢品,只有這幾罐子,闕宇全拿到我宮裏來了。”周夏瀲笑道。
她一怔,大姊真是好大的膽子,竟敢直呼皇上的名諱,這該是有多大的榮寵纔敢如此?
“大姊與皇上……”她越聽越詫異。
“這裏雖是冷宮,可我卻覺得與外面差不多。所以我決定,要永遠住在這裏,跟闕宇在一起,不論名分。”
“可我日前聽說你去了昭平?”周秋霽忙問。
“回去了,又回來了。”周夏瀲點頭,“我發現我離不開他,既然離不開,又何必賭氣?”
忽然間,她覺得大姊好像成熟了不少,從前大姊只是空有美麗的笨女孩,但此刻言談淡定、氣度雍容,真配得上做睦帝的寵妃。
“好了,說了這麼多我的事,說說你吧,近來可好?”瞧着二妹的目光滿是關心,“江映城待你還好嗎?”
周秋霽低下頭去,一時無語。
“聽說,他要納妾?”
怎麼這消息傳得這樣快,連大姊身在冷宮都聽聞了?
“你別瞞着,快告訴我,到底怎麼了?”
“他……”猶豫片刻,她終於道:“心裏有別人……”
“就是那個小婢?”周夏瀲擔憂地追問。
“不,那婢女只是長得像他的心上人……他的心上人已經去世多年了。”她輕輕答道。
“哦,”嘆了口氣,“生者尚可比,逝者無可較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所以,她這輩子都比不上蘇品煙,也從不指望。
“你到底是怎麼想的?給我句準話。”
“什麼?”周秋霽有些恍神,“什麼準話?”
“你若願與江映城長相廝守,不畏他心中另有旁人,便繼續待在丞相府。”周夏瀲接着神色一凝,“可你若心生失望,趁早告訴我,我好替你早做打算。”
是讓她離開江映城嗎?
呵,大姊的確十分了解她,知道她心高氣傲,斷不會爲了一個男人而低頭,可天知道,她差一點兒就低頭了……
還好,爲時末晚,她還有退路。
“走了也好,”周夏瀲忽然道,“也省得闕宇他……省得家裏替你擔心。”
這話什麼意思?她總覺得大姊的言詞之中似乎有所隱瞞,否則依大姊的脾氣,怎會如此急看拆散她和江映城?
“到底怎麼了?”周秋霽眉心一緊,“你方纔說皇上他……怎麼了?”
“沒什麼……”周夏瀲避開她的目光,“總之,你要離開江映城的話,就要趁早……”
不對勁,似乎有什麼對他不利的事在發生?
她的一顆心又懸了起來在爲江映城擔心,如果大姊這話是對她的暗示,那會不會與朝堂上的腥風血雨有關?
“坦白說,江丞相娶了你,對他自己也是個負擔。”周夏瀲緩緩道,“你看這朝中的重臣,哪一個不是有妻子的孃家撐腰?可我們的父母如今被貶至昭平,雖然闕宇對我深情不改,但終究與從前還是有天壤之別。”
的確,這一點,她也深深明瞭。
都說朝中黨派同氣連枝,裙帶關係根深蒂固,唯獨江映城本就沒有家勢背景,妻子孃家還這般不爭氣……他該拿什麼跟別人事?
光靠皇上倚重嗎?光靠他自己的才華嗎?呵,別太天真。
風平浪靜的當下,或許還好,萬一日後有什麼變故,他連一個幫手也沒有……
會被羣雄瞬間吞噬吧?
“怎麼?想好了?”周夏瀲看着她越來越理智的眼神,問道。
“大姊請皇上下旨吧。”周秋霽聽見自己氣若游絲的回答,那聲音,像蝴蝶微顫的翅膀,輕輕一煽,便要引她落淚。
“好,散了也好,”她瞅着妹妹難過的表情,萬分同情地說:“趁你現在投入的感情尚淺--”
呵,連她也不知道自己的感情到了哪一步?
只覺自己就像陷入了沼澤,她掙扎看自救,卻怎麼也爬不上來。
“聖旨上會怎麼寫呢?”到了這時,仍爲他着想,“還請顧及他的顏面……”
“看來你真是動了心,”周夏瀲覆住她冰冷的手,“放心,我會請闕宇把此事辦妥當的,離京之前,就別再回去了,以免你們見了面難堪。
別再回去了?她想起進宮之前答應過他,子時會歸家,以免讓他牽掛。
可他牽掛的,到底是她,還是他自己的前途?
她真沒想到臨走的那一面,竟成了永訣。
罷了……事已至此,不就證明他們兩人夫妻緣淺,連一世都當完不了,又何須強求什麼?
她走了。
沒想到,那一夜無意中的告別,居然成了永訣。
江映城這才發現,她真是個善良至極的女子,即使背後有皇上撐腹,聖旨上也顧足了他的顏面,只說她太過善妒凌虐小妾,叫他休了她。
爲何他心裏會隱隱作痛?對他而言,她本該是仇人纔對……
好久,沒爲一個女子而心痛了,記憶中,唯有品煙纔有如此資格,曾幾何時,她居然可以與品煙相比?!
她這一走,就像微風吹開了他心底的書頁,讓他發現了自己的祕密。
他對她,真的只有仇恨嗎?天知道,當初在紫藤花下與她初見,她清淡素雅的模樣,就像那年月夜之下撫琴的品煙。
他帶她去遊湖,雖沒說上什麼話,卻有一種靜謐的氛圍彌慢在兩人之間,那一刻,他胸中竟然泛起如夢似幻的美麗。
他告訴自己,不要對她太好,因爲她是害死品煙的人,可惜懷總在出乎意料的地方峯迴路轉。
當她爲維護他飲下那杯毒酒的時候、當她爲維護他的府第挺身而出的時候,每一次,都如重捶讓他揪心不已。
所以,他才急着納妾,彷彿要依靠一個酷似品煙的女子來證明自己的癡情,告訴自己並沒有背叛過去……
無論如何,既然已經走到了這一步,他又何必再糾結?一切如他所顧,他該欣喜這樣的結果纔是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