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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章(1)

《猛爺》 / 雷恩那 / 第11章 / 共22章

大寨尚武。

這是因地理位置落在中原與域外的邊陲地帶,寨民們在以往盜匪猖獗時期爲求自保,幾乎每個人都能打上一、兩套拳法,大刀和棍法使得出色的人也有那麼幾位,真要比,絕不輸江湖上成名人物。

後來動亂平息,太平盛世到來,大寨的主心骨,孟氏宗族,族中子弟們漸漸分出習武與經商兩大門路。

身爲孟家人,自然都得學學自家傳了幾代的武學,但武藝一道除了下功夫勤練,亦講究天賦與體質,有些人再如何苦學,亦不過爾爾,總歸天資有限,難求突破。然,所謂一花一世界,天生我才必有用,雖不是學武的料子,卻能在其他道上闖出一片天。

於是孟氏千里走商的子弟多了,幾年下來形成另一股支撐大寨的力量。

大寨的“尚武”是“守”,走商廣拓出去的“人脈”與“錢脈”是“攻”,攻守並濟才能在世道變遷中進退無懼。

霍清若在年三十這一天,首次見到孟家年輕一輩中行商的大能手。

據說是老四爺爺家的子孫。

據說當時年方九歲便跟着南北走商,不到弱冠之年已能扛起京城生意,如今也才二十有四……不,過了年三十就多一歲,是二十五歲。

又據說,是個模樣極清雅俊俏的孟家郎。

年關將近時,婆婆已事前叮嚀再三,要她和孟冶無論如何都必須回大寨一塊兒過年。想想,婆婆這招也高,柿子專挑軟的捏,她與孟冶相較起來,無疑是較軟的那一顆,只須盯好她,她自然得盯緊孟冶,使命必達。

孟冶雖僅是義子,背後到底是拖着這麼大的一個宗族,加上長輩都發話了,想兩人簡簡單單、寧寧靜靜過個年是絕無可能。

夫妻倆早早打理好西路山中家裏的大小事,提前好幾日回大寨準備過年。

一返回寨中,孟冶自然是忙爺兒們的事,而她依然跟着大寨女人們一塊兒混。

直到年三十這一天的午後,最後一批趕着回來過年的行商子弟終於入寨。

經年在外的孟氏子弟先是進祠堂祭拜祖宗牌位,而後衆人在堂上拜見族長與老人家們,霍清當時跟女眷和族裏的小輩們站在邊角,終於瞧見大夥兒口中那個既俊且美、有能耐、有手段的孟氏佳郎——孟回。

老實說,這位算是她堂小叔的年輕漢子確實生得一張好皮相,五官是俊,但俊得有些失了棱角,太柔潤些,且脣紅膚白,幾要與姑娘家的花容較真。

孟回這般路子的綺顏玉貌,她早在冥主大人臉上看膩。

從她有記憶以來,無良冥主驚世絕豔的宜男宜女相日日得見,而且年復一年容色不衰,這世間還有誰美得過他?

光是美有何用?

男人嘛,要能用、堪用、用得長長久久纔好呢!

腦袋瓜裏亂轉,她靜靜紅了臉,眸光不由自主溜向丈夫那邊。

她與孟冶之間隔着孟威娃,他沒看她,目光很專注地落在堂上依序拜見長輩的年輕子弟們身上。

拔背而立,沈肩墜肘,氣勁曖曖內含,厚實不張狂。

她心口暖熱,有火竄燒似,豈料孟冶突然側目瞥過來!

被丈夫逮到她在偷覷的瞬間,她相當“此地無銀三百兩”地迅速端正眸光,嘴角禁不住往上提。

欸,被瞧見了!

她甫收斂雙眸,倒有些出乎意料地對上某人視線。

隔着一小段距離,已對長輩們行過拜見禮的孟回正瞬也不瞬望着她。

唔……莫非正是所謂“螳螂捕蟬、黃雀在後”?她盯着孟冶,人家卻來盯她?

是說,這個“人家”直盯着她有何貴幹?

見她綰髮成髻,也曉得她是已婚身分,他看人的眼神卻也毫無遮掩……或者,正因爲她已婚,嫁的人還是孟冶,所以……內心冷淡一笑,表面仍溫溫婉婉,她沈靜回視,頓了會兒才徐慢調開眼。

“嫂,我家三堂哥生得很俊俏可愛吧?”孟威娃微靠過來,壓低嗓音。她話中的“三堂哥”指的是孟回。

“是啊,很俊呢。”霍清若學她低着聲。“不過若論可愛,還是威娃第一。”

“嘻,嫂啊,我要是第一的話,那大哥行幾?我家大哥黝黑歸黝黑,高大歸高大,卻生得面嫩不是?那也可愛得緊吧?”

“自然是嗯……可愛。”不必裝,臉紅得挺貨真價實。

她下意識再往孟冶瞧去,恰恰四目相接!

她心口猛地一跳,想他習過武,耳力靈動,定然將她們姑嫂間的私語聽了去,囔他可愛呢,他會是什麼表情?

……結果,什麼表情也沒有。

那雙深瞳不見光點,彷彿深不可測,他靜默看她,才短短一個氣息吐納間,他已將目光移開,以側顏對她。

霍清若循着他的視線看去,發現被丈夫兩眼鎖住的人,是孟回。

中間隔着偌大的廳堂,隔着許許多多的孟氏族人,兩男人以目光交鋒。

那美玉般的男子朝她家那口子淡淡勾起薄脣,笑得……真教她討厭。

年三十,女人家們爲了餵飽家裏男人與老少,包了數也數不清的餃子。

餃子似元寶,下鍋不數數兒,除了餃子元寶,當然還得圍爐。

於是男人們擺上幾桌,女人和孩子們亦圍上幾桌,幾位爺爺們讓僕婢服侍着用飯,總歸是大過年,喫飯的喫飯,喫酒的喫酒,敘舊的敘舊,嬉笑的嬉笑。

外邊凍得人鼻頭髮紅、兩頰幾凝冰,孟家碉堡般的大宅內鬧得熱呼呼,孩子們領過壓歲錢,全聚在前廳院子點炮竹、放煙火。

前頭酒水快盡了,霍清若自願往酒窖裏搬酒,其實是在堂上待得有些悶了,恰好逮住機會吹吹風、散散酒氣。

抱着一罈酒,拖着慢騰騰的步伐,遠遠便聽到孩子們笑鬧聲,她閉了閉眼深作吐納,似能品味到寒風中的暖暖年味……她從沒這樣過過年。

準備過年的活兒多到能累癱人,除晚上回到夫妻倆自個兒的寢間,否則無一刻得閒,然,儘管回到大寨的每一日皆累得全身骨頭快散架,卻是忙亂中開心、喧囂中暢意,因爲有很濃、很濃的過節氛圍,是她首次體會。

本想與孟冶安靜守歲便好,未料是這樣熱熱鬧鬧的。

其實……唔……也挺好的呀……唯一不好的是,孟家的老四爺爺依舊沒給孟冶好臉色看。

堂而皇之,仗長輩身分欺負人,孟冶能雲淡風輕,她卻屢屢被激得想“開戒”!

以往使毒上手,指縫、膚孔、髮際等等小處,皆是藏毒所在,嫁人之後她算是“洗淨鉛華”,又爲治癒孟冶的詭症,倒是將她“太陰醫家”的醫術裏裏外外重新琢磨過,醫毒之道本是一路,她現下走的是“光明正道”,真被逼急,繞一下“歪路”她是絕不會心慈手軟。

過屋子與正堂兩邊相連的小廊橋時,幾朵燦爛煙花此起彼落在半空炸開,瞬間她在廊橋上遇見搖扇而立的孟氏佳郎。

“嫂嫂……覺得今晚煙火如何?”語氣低柔得如酒蜜過喉,孟回調回賞煙火的目光,側過臉直直看她。

他的身形修長且精瘦,與孟冶的高大魁梧極不同調,一襲闊袖錦袍被夜風拂得微貼他的薄身,幾縷散發落拓,清俊玉面眉色寂寥,似待可心人兒安慰。

“是小叔特意從南方運回來,想給大寨的男女老少熱鬧過年、開開眼界,當然好看。”霍清若不扭捏、不閃避,淺淺笑迎過去。

明擺着是跟出來堵人。

但……堵她?意欲爲何?

孟回亦露笑,長目攏情,道:“白日在堂上拜見長輩後,大伯伯和大伯母雖替你我引見,但當時人太多,實沒能與嫂嫂仔細說事。”

之前在堂上,他來與身爲族長的公公說話,婆婆將她領過去,正式讓他們二人作禮見過。那時他對她深深作揖,半開玩笑道:“大哥好福氣,這親娶得迅雷不及掩耳,原來是遇上嫂子這般美嬌娘了。”

莫名的,就覺他這話綿裏帶刺,衝着她笑,倒有皮裏陽秋的味兒……讓她記起在“玄冥教”的時候,教裏的人都喜歡來這一套啊……

“小叔有何事,儘管吩咐便是。”她抱酒微微福身。

“豈敢吩咐嫂嫂!”孟回忙搖頭,一臉欲言又止。

最後彷彿經過無數掙扎,他終於衝破內心牢籠:“我見嫂嫂今晚送給威娃堂妹的香袋,覺得那小物做工真細,還希罕地透出松香,不覺豔羨起來……想着若有姑娘肯爲我親手縫製一個,不知有多好?”

“那有什麼難?我聽大夥兒說,小叔年後就要訂親了,對方姑娘還是四爺爺千挑萬選的,弟妹肯定是個心慧手巧的,往後還怕沒人幫你繡香囊、香袋嗎?”

她嘆了口氣,自責般垂下臉容。“你大哥哪有你好福氣?我繡功不好,連納鞋底也不會,都是成親後纔跟寨裏的大娘、大嬸們學的,還讓婆婆指點了許久才勉強像樣,你大哥娶我,其實是委屈了。”

提到訂親,霍清若覷見他神色僵了僵,話再繞到孟冶,他便噎了般。

兩眼直直瞪人了嗎?

她垂頸“自省”中,只能用猜的。

頓了會兒他才重整旗鼓,笑笑道:“大哥以往的事……嫂子都知情?”

“該知道的都知道,不該知道的也全聽說了。”她抬睫,很溫婉模樣,虛心求道說:“莫非小叔知道你大哥什麼私密事兒,特要說給我聽?好啊好啊,你說,我聽着,倘是糗事,我好回去笑話你大哥。”

眼前俊龐又是一怔,一時間接不話。

“我……那……好啊,嫂子先把酒罈子放下,抱着多累啊,咱們待在這兒慢慢說,還能邊賞煙火,來,罈子給我,我幫你。”他走近她。

霍清若總算瞧出,先說這廊橋上。

兩屋的相連處,雖有些隱密,離正堂卻頗近,尤其大夥兒此時都聚在堂上和堂前,只要有誰爬上正堂二樓,從二樓窗戶往這兒瞧,準能將廊橋上的人事物看得清清楚楚。

好,就算現下夜黑不好分辨,那就再說說這場燦爛煙火。

煙火一朵朵連環綻,天際燦亮,地面上如鑲一層華粉,藉着一波波火光,她遠遠都能看清正堂二樓的格扇窗紋路,而窗紙後頭果真有人影,且不止一人。

他挖了個暗坑,想誘她跳呢。

笑得那般抑鬱,語調柔中透苦,這樣誘她,她跳不跳?

怎不跳這天寒地凍還要拿書扇,說要接她手中的酒罈卻徐徐搖起扇子……事反必有妖!

她得咬牙再咬牙、使勁再使勁,勉強才忍下那聲充滿失望之情的長嘆。

從扇底朝她揮出的,竟是迷香!竟只是迷香!

竟然,就、只、是、普、通、迷、香?!

想他走南闖北,見過世面,拿出手竟就這點破玩意兒!怎不教她失望?

二樓的窗子被推開了,他安排的人自然會將衆人目光引向廊橋這兒。她想,此時被領到窗邊的幾人,其中一個必定是她家相公。

她若被迷香弄倒,恰恰栽進他懷裏,投懷送抱約莫是這麼一回事。

他欺負她,是想給孟冶難看,但他爲難她家漢子,就別想有好果子喫。

她順勢跳坑,迎將上去,兩手抱罈子不好使,突然來了招半旋身。

她避開迷香,旋身時裙襬飄蕩,以暗勁將細到幾瞧不見的粉末盡數掃過去。

“啊!這……唔不……你、你……”孟回毫無提防,粉未猛地撲頭罩臉。

“我怎麼了?我好好的沒事啊,小叔,你醉酒了是不?什麼?還想喝我手裏這壇呀?不行不行,欸欸,瞧你都站不穩了,顛得這麼兇,真不能再喝呀!”她揚聲苦口婆心的很。

“危險!啊啊―”

咚!砰——有人倒地,且是從廊橋上栽到橋下。

下方是宅內排水用的寬道,此時無水,但石砌而成的排水道栽下去也夠嗆了,何況是面朝下直直摔落。

煙火照耀下,三、四條影子直接從堂上二樓窗子陸續一躍而落,幾個起伏已竄近廊橋。八成是飛竄的黑影引起了騷動,遂有更多的人尾隨其後趕至,眨眼間,小廊橋這頭圍滿人。

“回少!”、“爺,您聽得見嗎?咱是陸子啊!您張開眼瞧瞧呀!”、“這是怎地回事?!咱心肝寶貝孫啊!”、“啊!斷了斷了,回少鼻樑斷了,滿臉血啊!”、“快!快請老大夫過來,還愣着做甚?!陸子快去請啊!”、“是、是……”

滿場子雞飛狗跳,好幾個人全撲到廊橋下瞧那個摔得七葷八素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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