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……我可以抱抱他嗎?”在娃娃喫過奶水,讓霍清若抱在肩上拍拍背、打出嗝後,盧七姑娘眨巴兩眼,禁不住問。
姑娘家今兒個又幫老大夫跑腿,送來三小袋南方藥種,說是想她“得空時”、“閒暇無聊時”,可以試種來玩玩。
霍清若一聽當真哭笑不得。 添了娃,爲人母,她只有更忙碌,哪來閒暇工夫?
老大夫明明曉得,卻故意把話說得好聽,然後待她真把藥種出來,他老人家就顛顛地趕來採收,反正怎麼算,都他得利。
不過,當了孃親果真不同,心都較以往軟上三分,明擺着是喫虧的事,她也甘願爲之,總覺得爲孩子多積些福德,那很好。
她將裹着大紅花布的娃兒放進姑娘家臂彎裏。
這次沒有帕子撲鼻撲口,娃兒就乖乖的,黑白分明的眸子好奇張望。
盧月昭小心翼翼收攏雙臂,對着娃兒笑,低聲卻道:“姐姐……我、我逕自喚你姐姐,問也沒問你意思,確實好厚的臉皮……”
自嘲般笑,頓了會兒。“……姐姐,我如今也已十七,我爹孃……他們逼我嫁人了,可我……我……我不想嫁人……”
不是不想嫁,而是想嫁之人已有妻有兒,即便孟冶光棍一條,她盧家的長輩們也不可能允婚。
霍清若對她的執拗無法發惱。
這世間誰要喜愛誰,心是自由的,又要如何阻擋?
更何況,孟冶真的很好。是很好、很好、很好的好,值得所有人待他好。
她也是不由自主就喜愛上了,萬幸的是,她搶了所有先機,堂而皇之霸佔。
而既然掌握在手,就不會輕易放開。
她的男人、她的孩子,他們是她的。是如今她的命中,最最要緊的存在。
張了張口,實不知該說什麼,霍清若暗暗一嘆,伸手挲挲孩子嫩臉,娃兒似嗅到她指上熟悉氣味,嘟高小嘴、皺着小鼻頭胡蹭,表情一絕。
盧月昭有些被逗笑,正想將孩子歸還,身子突然僵住,兩眸怔然。
果不其然!
霍清若回首,便瞧見暮歸的丈夫佇足在竹籬旁。
雖隔一小段距離,她仍清楚看到他沈靄壓眉、面龐繃起,陰陽怪氣再次發作。
又是誰惹惱他?
咦……咦?咦!他踏大步、拔山倒樹而來,衝着誰啊?!
霍清若傻眼,身畔的盧月昭忍不住驚喘,兩人四隻眸子全瞠得圓大,見孟冶來勢洶洶逼近。
“你……”霍清若才擠出一聲,盧月昭臂彎裏的娃兒便被挖走。
真是用“挖”的,半點不假,而且霍清若發覺自己被丈夫厲瞪了!
孟冶發狠般瞪她一眼,那表情好像……彷彿……猶如……她把他欺負得多慘、有多對不起他似的!
被瞪得心陡凜、肝腸一抽,霍清若二度傻眼,就愣愣瞧他挾抱兒子,頭也不回,火氣騰騰走進屋子裏去。
晚飯。
霍清若如以往那樣備得頗豐富,至少、至少也有三菜一湯,用煮得香噴噴的大米飯配菜,就他們夫妻倆,很是足夠。
只是,今晚的飯她喫得草草,三菜一湯進了口,都有些食不知味。
而孟冶呢?唔……自盧月昭黯然離開,她進屋後便偷偷覷他,瞧來瞧去,還是抓不準他發惱的因由。
但他依然大口吞飯、大口食菜,只是目光沉沉,不太願意與她對上。
“你爹跟你說了什麼沒有?來來,快跟娘說啊,咱們偷偷說,娘只聽着,誰也不告訴,嗯?”
入夜,炕上軟墊窩着母子倆,霍清若一頭浴洗過的軟絲扇散在墊面上,原是晾着發,但娃兒貪香又貪暖,肥肥小身子滾啊滾,一路滾壓在孃親的發上,東嗅嗅、西聞聞,咂咂咂地潤脣,在阿孃的香香發上滴口水。
“什麼都沒說嗎?怎麼可能?”當孃的不信,秀眉糾了糾。“你跟他那樣要好,肯定什麼都知道,就不肯跟我說罷了。”
可憐兮兮。
“答答答……阿皮皮……”爲了誓言自己的忠貞,娃兒滾進孃親懷裏,趴在娘香香軟軟的胸脯上,眨巴烏溜溜圓眸,咧出大大笑容。
霍清……“欸——”地一聲嘆,心裏軟如爛泥又甜如蜜,沒轍。
她摟着娃兒香着他的肥頰和嫩頸,香得娃兒嘰哩咕嚕樂呵呵一陣叫。
孟冶在這時候步進房內。
炕上鬧作一團的母子倆不約而同朝他瞧去,霍清若眉眸靜謐,心裏卻如擂鼓,倒是娃兒見到爹,眼睛笑眯成兩彎縫兒,滾過來要引他注意。
不等霍清若驚呼,孟冶一個箭步上前,已把險些滾下炕的孩子撈起。
他還是古古怪怪的,面龐冷繃,眼底竄火。
霍清若實沒看懂,有些小無奈地嘆氣,但幸好還有孩子可“使”。
她傭懶地窩回最裏邊側臥,似累了、想睡了,很理所當然地把哄娃兒睡覺的事交給丈夫看着辦。 孟冶靜佇了會兒,最終脫鞋上炕,孩子就躺在夫妻倆中間。
娃兒喜歡娘柔軟的胸脯、甜甜的香氣,喜歡爹大大的手輕緩拍撫,小小所在盡是他所愛,才一會兒便安靜了,沈着眼皮,肥手抓着自個兒肥腳趾,模糊哼聲。
“你今兒個回大寨了?”霍清若決定打破沉默,用一種夫妻倆閒話家常的徐慢語氣。略頓,她靦腆一笑。“我想你傍晚返家,兩手空空沒拎獵物,也沒背柴,若不是被族長召回大寨,定是有人又來找你……”
這一年多來,丈夫表面上與孟氏宗族的關係似漸行漸淡,但檯面下的牽連卻從未斷過。
都已退居西路山中,時不時有人尋來。
那些黑衣人不會直接現身,不是在林間或家屋前疾速掠過,要不就幾聲長短哨音,孟冶會應他們的召喚出門。
一開始是有些擔心,後來才從丈夫口中得知,那些人是他以往的夥伴,是孟氏大寨布進江湖裏的暗樁,因族長託付,不得不暫管。至於暫管到何時……據說還得等下一任孟氏族長出爐,纔可卸下擔子。欸.
若非孟氏對丈夫有救命之恩、養育之情,若非她已爲人母,性情變得圓融些,看到孟氏宗族以這般“又要馬兒好、又要馬兒不喫草”的路數對待她家男人,這事要放在以前,她早毒殺他全族。
孟冶垂目瞅着兒子,抿脣不語,是有些默認意味,但明擺着不想多說。
“算一算,威娃跟着你那夥人走大寨“隱棋”,也都闖蕩大半年,她可慣?”邊問,柔荑有意無意往孩子身上輕拍,拍啊拍,就跟丈夫的粗掌疊在一起。
他微乎其微一繃,終於回話:“她很好。”
“噢。”小小落寞,因他抽走大手。
娃兒打呼嚕,真睡沉了,他起身將孩子抱到搖籃裏。
搖籃內墊着娃兒孃親親手織出的大紅花布,還有福虎小枕。
他把孩子安置妥當,再壓實小被子的邊角以防夜風滲進,跟着滅了燭火,再次脫鞋上炕。
霍清若怔怔看着他的一舉一動,覺得……還是得說些什麼纔好……
“那個……老大夫讓月昭姑娘來了 一趟,送來三袋南方藥種,月昭說……她爹孃要她嫁人。也、也是啦,再拖下去就晚了……”呃,她又被瞪了嗎?!
“我爲什麼得知道這事?”孟冶明顯隱忍火氣。
“啊?我只是閒話家……”
“我爲什麼該死的得知道這事!”灼息陣陣,養在瞳底的小小火把忽而騰燒成烈焰。
不知是否被問住,她眸子眨也未眨,在幽微中直視他眼底的火。
她不言不語,他被激得更如鐵鍋炒爆豆,內心噼哩啪啦亂響。
他倏地壓上她的身子,低頭一陣狠吻。
這是……唔唔……怎麼……唔唔唔……突然這樣……唔唔……霍清若幾被丈夫的熱脣堵得沒法呼吸,這般突如其來又其勢洶洶的,她沒有不要,只是事情跳得太快,她一時跟不上。
頭暈……目眩……兩耳發熱,嬌身潤軟……
欸,算了算了,腦子現下不好使,就不使了。
衣物根本不及褪盡,四肢緊緊糾纏間,他已將她完全佔有。
怕驚擾孩子安眠,所有禁不住的呻吟叫喊全化作聲聲嗚咽,她張腿環住他的腰,在他身下拱高腰肢,十指揉進他一頭濃髮中,亦在烈火燒得最兇猛時,在丈夫寬背上留下細長紅痕。
魚水之事,他一向粗獷中帶溫柔,極具耐性,極爲細膩,甚少如今夜這樣,彷彿慾念在膚底狂燒、催逼、激盪……他只能牢牢揪緊她,獨佔她的一切。
結束後,交錯的激喘漸緩下,霍清若伏在丈夫胸前,神思朦朧,耳中蕩進一聲聲心音,似催她入眠。
粗糙掌心原是安撫般在她背上滑動,她嚶嚀一聲,突然被他摟着翻身。
他半頹的部分仍在她體內,這一動,她忍不住細細抽顫,掀了睫。
“你以爲我喜愛盧家大姐,而且還在意當年的退婚,是不是?”低嗄嗓音惡狠狠。
與其悶不吭聲臭着臉,她寧可他爆大火。
“你是嗎?”不答反問。
“當然不是!”咬牙切齒地壓低聲量。他扣着她纖細肩頭,恨不得給她一陣狠搖似的。“我說過,盧家大姐是圓是扁,我根本記不得,爲何不信?”
“我信。”她眉間迷離,微地一笑。
孟冶一愣,眯眼看她,像在掂量她話中真意,片刻又問:“既是相信,爲何要一再試探?”
換她表情微愣,揪住了浮游思緒一縷,頓悟出他的意有所指。
“莫非……莫非你以爲,我跟月昭姑娘交往,是想拿她試探你?”
“不是嗎?”依舊咬牙。
“我沒有。”小手攀住他的粗臂,急語:“不是你以爲的那樣。”
“不然該是怎樣?!”寬額抵着她眉心,呼出的熱息瀰漫忿恨,既恨,又似委屈。“你以爲只要是盧家的姑娘,我都該關注、都會瞧上嗎?以爲大姐退了親,小妹有意親近,那就該……就該任其親近嗎?”
他真氣得發抖,怒火化作體熱一波波蒸騰而出,烘得她渾身汗熱水滑,心也溼淋痠軟得不像樣。
她反手抱住他。“沒有、沒有……不是的,我沒那個意思,不是要試探啊……”心裏慌,想緊緊抱他、留他,雙手用上了,玉腿也再一次環緊他腰身。
半埋在她體內的硬火已然甦醒。
她小口急促吐納,嬌顏緋紅似霞,幽暗中,男人染欲竄火的眼直勾勾鎖住她。
好像……還需要……還需要……再解釋些什麼,要把話說清楚啊……然而,當抵進深處的男性抽動起來,她難耐喘息,所有的話凝在舌尖,吐出的皆成嬌吟。
再次陷入烈焰中、飛騰於雲端之上。
半晌過去,當一切混亂又趨平靜,她迷迷濛濛想抓住那欲道未道的話語。
閉着眼,她慢悠悠調息,幽喃:“盧家的七姑娘……盧月昭……她喜愛你啊……你瞧不出嗎?”
沒得到答話,她略艱難地揚睫。
一雙火苗收斂卻更顯詭譎的深瞳近在咫尺,深深凝視。
他似乎就是在等她張開雙眸。
“你瞧出了,然後呢?”
“……然後?”她傻了般喃喃。
“你一點動靜也沒。”語氣沈靜,靜中透鋒利。是指責的語調無誤。
“……動靜?”她有些暈。
靜寂籠罩,男人終於明白了,這炕上有個女人根本不受點化!
“你——”倘若可以,真想掐碎她,掐得碎碎的,吞了她,了事!
捏緊拳頭,他嗄聲低吼:“被男的覬覦,你醋到想殺人,現下是女的來垂涎,你反倒……反倒……你根本無動於衷!”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