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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章(1)

《猛爺》 / 雷恩那 / 第21章 / 共22章

別輕舉妄動!

她想大聲叫出,想阻止孟冶出手,然而,身軀由內到外,完完全全無處借力。

她嚅脣,胸中空虛,叫不出。

孟冶竄上高臺,與冥主大人對鬥。

有人能破他無形的勁壁,甚至搶上高臺狠攻,且還能在他單掌下走過百餘招……冥主大人相當驚喜。相當、非常、十二萬分驚喜。驚得入定多時的蒼白俊顏,灰白中透現粉色,喜得甫回神的闇瞳迸射銳芒。

孩子!要顧着孩子啊!

霍清若幾是費去所有內力,勉強轉動眸珠,陣線側瞥,見丈夫卸都沒卸胸前襁褓,便跟冥主纏鬥上,她心裏暗暗叫苦,淚都滲出眼角了。

眸珠奮力再移,驚見冥主大人雙腿竟如樹根扎地,生生嵌進高臺巖面。

她驚愕後是說不出的悵惘。

高臺巖面底下,正是孃親埋骨所在。葬在“玄冥教”中,在最接近天際的所在,有天光日日照拂,有云雨星月可享、可賞。

而發功封山的冥主大人,將自個兒天祭了,想把肉身封進巖面底下,與心愛之人化作一起……見到那雙彷彿木化的腿,參透冥主發了狂般的變態烈愛,她突然不驚無懼,只覺心酸……神識是否遭抽離?她不甚清楚。

但,她真真聽到冥主大人的笑語,十分歡快似:“依然是我的小清若懂我,就知這世上,唯你有本事尋到這兒來。”

“咦,這男的是跟了你了?好。甚好。我備了 一份賀禮給你,這禮只你能取,不給別人,有你帶來的這人在旁護守,恰好不錯……呵呵,我賭你定會回來,我賭贏了,小清若,我等到你了。”

被冥主虛握的右腕手脈,在渾沌間有源源不絕的熱氣滲進。

熱氣攻心,宛若劇毒,喉中像在瞬間嚐到百味、千味、萬萬種氣味,穿喉入五臟六腑,墜進丹田,而後融進氣血當中。

“膽”!

冥主未道明,但她知道,那是萬毒之源的“膽”!

冥主將“膽”化入血肉之中,等她迴歸,賭她定然回來,說好聽是送她大禮,實際上是將她整個人從頭到腳、由裏到外,化作“膽”。

“百毒不侵……噢,不止,是千毒、萬毒皆奈何不了你,從此,你的血便是解毒之瑜,小清若,你心悅不?這禮,你可喜歡?”血肉轉換融合的過程實在是疼,她禁不住淚流滿面,齒關下意識咬得格格響。

冥主笑了,穿透那笑聲而來的,是丈夫撼動山巔的暴吼:“阿若!”

隨即,一股偏邪且厚重的內力黏上她的左腕。

灌進她體內的烈焰和那股左突右衝的劇疼立即受到引導,從右腕手脈匯入,衝拂過全身之後,再從左腕手脈徐徐而出……於是疼痛輕了,灼燙變成溫溫的熱,誘人墜夢,尤其在她累得動也難動的這一刻。

往黑甜鄉的夢道上,一抹長身似在她左右,她僅瞧見他飄飄袍擺。

冥主的笑不知覺間變得悵然若失:“若得山花插滿頭,莫問奴歸處……小清若,你可找到你的歸處?”

她的歸處嗎……她家男人,還有孩子啊……那個西路山中的家……她的歸處是他們。是那個家。

“是嗎?找着了呀。那很好。那……就回你的歸處去吧。我等到你了,而有人一直等着我,我該走了。”有人一直等着他?

……是娘在等他嗎?那、那她能不能再見孃親一面?她想娘啊……

“阿若!”

天塌地陷的巨響轟隆隆震開,她再次聽到丈夫暴吼,拚命想回應,越去拚,神魂卻越抽離,她被拽進無夢之境。

當意識泅回時,先躍進腦袋瓜的思緒是有人緊抱她,力道有點過大,讓她清楚感受到抱她在懷的人,雙臂是如何緊繃、身軀是怎般地顫抖不止,還有心跳,既沈又重,每一下如錐鑿地,讓她心也跟着痛起。

熱熱的臉抵着她的頰面,她想,自個兒必定慘白得嚇人,因膚上好似結了 一層薄霜,冰寒冰寒的,而她的霜頰被熱臉煨着,煨出一片溼意,似是霜融,又不全然,好像是從他眼中流出來的……

“阿若、阿若,沒事的,你沒事的……不會有事……有氣息,心脈跳動,用力跳着,所以不會有事,阿若……不可以有事,醒來,求求你,拜託你,阿若……別這樣對我……求求你……”她喫力地動了動手指,再緩緩將藕臂環上他的背。

緊抱她的人察覺到了,立即直起上身。

“阿若——”孟冶撫着她的發、她的冰頰,深目含潤,瞬也不瞬細巡她的臉。

“冶哥……孩子……”靠在他胸前,感覺氣血正恢復。

小傢伙被爹一把提來擱在孃親懷裏。

孩子被護得極好,眼前甕室整個坍塌,下盤深陷,沒有高臺,不見暗門,暗道想必也被掩埋,但娃兒一張臉仍白嫩乾淨,僅大紅花布上沾着不少土塵石屑。

“冥主呢?你們打起來了,可我記得……我正跟他說話,他、他說要走了,然後我聽到你喚我,聽到轟隆隆巨響……”

“他鬆開你的手之後,徹底封山。”山崩地裂之際,他攫住喪失神識的她、帶着孩子往上飛竄。

石塊不斷落下,他不斷地借力使力,直到一切止了勢,終於有堅固的所在能站穩腳步,他才放下她和孩子。

他們仍在玄冥山頂上,但甕室已被崩坍的土石完全掩蓋於下。

“那冥主和阿孃……他們都在底下了……”霍清若微弱嘆氣。

孟冶沒有答話。

她抬睫去看,見丈夫脣色盡無、面色透青,兩眼將她看癡了。

她心魂倏然一震,忙騰出一手去探他的膚溫、頸脈和心脈,急急問:“有沒有哪兒覺得不對勁?胸間悶不悶?疼不疼?丹田氣海呢?會覺氣血滯礙難行嗎?想不想吐?頭暈不暈?”

胡亂急問,急得淚水直落,都不及擦了。“你破了冥主的勁壁,他不會簡單任你來去的,他、他……我怕他傷你、怕他施毒……”

說到毒,她心又緊縮,破碎低語:“他把“膽”化在體內,想將那東西藉行渡之法匯進我的氣血中,你……你不管不顧地插手,都不知有多兇險嗎?“膽”是萬毒之源,又被冥主動過手腳,誰能掌控?我一個被制住便算,你還跳進來湊什麼熱鬧?也不想想,你……你還帶孩子呢——”猛地被一雙鐵臂擁緊。

孟冶展臂擁妻兒入懷,喉結微動,帶狠嗓聲如此沈靜:“我說了,你要有事,我帶着孩子跟你一塊兒去。你到哪兒,上天入地,我和孩子都跟着,誰也不離開誰。”

他又來了!又說那樣的話威脅人!

但,若僅是“威脅”便好了……她已然明白,他說的字字屬實,說到做到。

都不知對他該氣、該哭,抑或該打、該罵。

她又心痛到難以呼吸。

想想人生的前二十年,遇變態冥主作怪,將她可能純良的心性帶偏到一整個無法回正之境地,以爲出教之後,嫁的是樸實無華、腳踏實地、忠厚老實的漢子,豈知丈夫內心深處的深處,跟冥主大人一樣變態!

可是,她偏就這般、這般爲他心疼,如此、如此地牽掛不捨。能怎麼辦?

“阿若,那日你問我,是不是在當時,誰家姑娘都沒差,只要是女的、肯嫁我的,我便娶?”低嗄男嗓鼓得她耳鼓微麻,小手不禁揪緊他前襟。等着。

孟冶道:“對。你說的沒錯。”

懷裏人兒似想掙開,他收臂緊了緊她,緩而沈道:“但如今不行。無你不行。阿若,不是誰都可以,不是你,就不行。”

不是你,就不行……她輕聲抽氣,在他懷中努力將雪臉蹭高,淚全抹在他胸前。“你、你……”

他喑啞嘆氣:“所以,別再把我推給誰,也別把其他姑娘塞給我,別瀟灑就走,我做不到你這樣收放自如,我這輩子已認定,只有你而已……別不要我。”

霍清若原還勉強能自制,但見丈夫目成流淚泉,他神態沈靜,彷彿順頰而下的淚水與他全然無關……心上宛如捱了一鞭,打得她身顫魂凜,淚哪裏由她,已撲簌簌地流。

“我娘雖是名響域外的“太陰醫家”傳人,病竈卻是打孃胎裏帶出,先天不足的身子讓她喫盡苦頭,一條命延過一回又一回,最終醫不得,已傾盡所有法子,醫不得、不能醫。”

抽抽鼻子,她微怯勾笑:“我……我知自己愛上,但很怕會愛得如冥主癲狂。娘不見了,他撐了這兩年多,終撐不下去。這“封山自斃”啊,外人只道莫名其妙,又有誰知他心癡情狂……我怕自己也會是那樣的,愛上了,入眼入心,眼底容不得一粒沙,死死霸佔着,不給丁點喘息……”她一泉褐發忽被他五指一把纏住,力道雖不至於扯痛頭皮,卻容不得她低頭或撇開眸線。

“你、你愛上?你說你愛上?”凌厲又渴盼的注視燒灼着她。

“……嗯。”紅雲終於染開雪頰。

孟冶試了幾次才擠出聲音:“那……你說,你愛上誰?”

還能是誰?他心知肚明卻要逼她親口言出。

霍清若咬咬脣,被他過分專注的眼看得身心悸動,有滿滿、暖暖的情流動,覺得羞赧不已,又覺理直氣壯,矛盾得可以,但真真就是愛上。

“……不是你,還能愛誰?我……我就是愛上你了,就是這樣啊!”說完,禁不住槌了他胸口 一下。

她這個愛槌人的毛病,孟冶實在太受用。

他心緒大縱,低吼一聲再次鎖她入懷,而目中又熱。

他緊緊閉眼,將臉藏進她豐柔髮絲中。

“我就知的、我沒看錯、不是胡亂猜測的,阿若阿若,你是喜愛我的,早早就愛上了,你心裏有我,我知道的!”

知道歸知道,意會歸意會,然聽到那愛語由她親口說出,當真震得他裏裏外外轟隆作響。

霍清若細細嘆氣,不想哭的,但合起眸,淚還是順勻頰落下。

偎緊聽着他的心音,或須臾、或片刻,聽到丈夫在她耳畔字字咬得清晰:“阿若,怎麼辦?我就想你愛我愛得瘋、愛得狂,見我被欺負了,你搶着替我出頭,明着不行,暗着來也要替我出氣……有誰對我見獵心喜,我就想你捧醋狂飲,醋到欲下毒手了結對方,阿若……阿若……怎麼辦?我就要你死死霸佔着我,不放,死都不放,這樣我纔開心暢快……怎麼辦?”

“你、你……存心的!存心惹人家哭!”

霍清若沒法子淡定了,“哇啊——”一聲哭出來,被抱得緊緊,一隻細臂還是有空便鑽地鑽出來槌人肩頭。

然後她“施暴”的小手被握住,手心被塞進一件小物。

攤開一看,是她的紅石釵子。

奔流的淚遂又狂泄一波,哭着聽他輕聲道:“阿若,冥主發勁封山時,我挾着你、抱着娃兒,腳踩過一塊又一塊的墜石,沒有一處立足點。那時就想,倘若生不得,一家三口抱在一團死作一塊兒,那也很好。你、我,還有娃兒,到哪兒都一塊兒……沒有別的女子,此生,我只認你,我也只能是你的……”

情話說得這樣狠,霍清若禁不住再槌丈夫好幾下,槌到最後,哭聲又泄,一隻藕臂緊緊攀上他的粗頸,溼頰貼偎着他。

無語便是作答!

好的。好的。此生亦只認你。

孟冶。

既已愛上,便徹底瘋狂。

明明感領到她的答覆,但一顆心仍如風中柳絮亂亂飄,無個定處,他突然硬聲硬氣:“起誓!拿你的命……不!拿我和孩子的命起誓,發誓你永遠、永遠不再拋棄我和孩子,不會獨自一個去送死,不會天涯海角流浪。”

誰拋棄他和孩子?!誰又天涯海角流浪了?!

簡直有理說不清!

然而,想罵罵不出,想叨唸幾句也不知該念什麼,只會定定看他。

“我要聽你起誓。”萬般堅持。

她依然不說。

孟冶也抿脣不語了,眼中血絲更紅,很執拗、很不可理喻,尤其隱隱有水霧升起時,很驚心動魄。

真真被迷了神,因爲見不得他哀莫大於心死的模樣,霍清若流着淚,在他深邃凝注下,有些昏昏然按着他的野蠻說詞,說出他要的誓言。

不離不棄。

以他和孩子的命起誓。

說出誓言後,她淚波閃閃,胸房極疼極痛、無端地痠軟,彷彿一輩子難止。

而孟冶卻低低笑了。

笑音鼓動着厚實胸脯,他五指穿過她的發,將她的小腦袋瓜壓在心窩處。

他的心音隱晦求着……再說一次,說你愛上的,是我。

霍清若從善如流,低喃:“我愛上的,是你。自然是你。再無他人。”熱息掃上,孟冶低頭攫取妻子脣上芬芳。

大紅花布內一再受擠迫的小傢伙不痛快了,睡都沒法子好好睡,紅潤小嘴掀了掀,終於放聲大哭。

“噢,乖乖,娘惜惜,不哭不哭……”親着丈夫的芳脣,改而親在孩子額上、嫩頰上。霍清若柔聲哄着,抬睫見丈夫一臉無奈,不由得笑了。

孟冶跟着揚起嘴角,暗暗深吸了口氣,平撫胸中那股強烈且柔軟到近乎疼痛的心緒。他的妻、他的兒……額頭抵着妻子的雪額,他低語如嘆!

“我們回家吧。”

“嗯。”妻子給了他一朵猶沾珠淚的美麗笑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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