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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(2)

《曦月》 / 決明 / 第11章 / 共22章

尚來不及聽,又聽見勾陳說:

“也是有許多安分守己,認真過獲得妖,實在不該一同敵視。”他平心論道。

人最大的缺失,便是對其不明白的生物,抱持懼怕,再因懼怕,而生排斥,採取消滅手段。

“你……認識妖物嗎?”

“……”勾陳回視她,紅眸閃過些許躊躇。

若此刻在他眼前的是任何一人,他絕對直言回:不止認識,我,也是從小妖修煉起。

他以狐爲榮,充滿傲意,不會也不屑掩藏身分。

面對曦月,他之所以顧忌,是因爲他知道,她對妖物有多嫌惡、多恐懼。

畢竟,害她失去雙親的,正是惡妖。

未能感同身受、未曾親眼看見,親人喪命於獸口的人,無法責備她的偏激。

或許,他心裏清楚,她若知他非人,這些日子的幸福、交心,將化爲泡影,再也回不去了——

“勾陳,你認識……妖物嗎?”曦月又問了一遍,這次聲音轉爲細小,近乎呢喃,感覺喉頭卡着難以吞嚥的哽咽。

“……認識不少。”他不想騙她。

“你不害怕嗎?不怕那些妖物……兇性大發?”

勾陳沒有說話,只是淡淡抿脣,眸心的紅似乎加倍濃深。

“你,是妖嗎?”

這話,仿似擁有意識,出自於直覺,但或許,她早就有所發現,只是選擇了——

矇蔽,欺騙自己。

她問出口的同時,自己也嚇了好大一跳。

勾陳的紅眸,微微一縮。

他可以繼續隱瞞她,只消搖頭,一切便能照舊。

可是,他這一生,改變不了身分,瞞又能瞞多久?

她總是會察覺,他不老的面貌,停滯的歲月,異常的能力——

他希望她愛他,愛着全部的他。

無論他是什麼。

或許,他想知道,這個希望,是奢求,還是成真。

他緩緩蠕脣,美麗豐盈的脣,吻起來……又軟又熱的脣,開口,說着話。

說着,教她毛骨悚然的答案。

說着,讓她的世界崩壞的聲音。

曦月不確定,自己有沒有發出尖叫,空白佔據了一切。

什麼也聽不見,什麼也看不到……

好冷嗎,怎麼這般的寒冷……

被勾陳抱着,爲什麼還覺得冷?

他又在她耳邊,呢喃了些什麼?

她眼前,只有鋒利的妖爪,胡亂揮舞的殘影,撕扯着神智。

她那時,應該瘋掉了,一定是。

所以,她看不見勾陳,只看見凌亂的影像,匆匆來,匆匆去,猶如妖影,圍繞周遭。

所以,停頓的聽覺,突然,灌入大量獰笑,森魅、恐怖。

所以,她極盡所能嘶吼,像她孃親斷氣之前,那種駭啞的聲音:

“不要碰我!不要過來!離我遠點!”

她推拒他,掙出他的懷抱,雙臂環緊自己。

她渾身發抖,連帶着嗓音也顫慄。

她在哪裏?爹和娘呢?

爪影揮下時,好多的血……又腥、又稠,又熱變冷,噴濺了她一身,黏膩作嘔感,揮之不去!

她努力摩挲皮膚,想擦去血腥,實際上,她身上沒有半點血漬。

“好髒!你把我弄得好髒——”

然後,她吐了,吐得一塌糊塗,吐盡了腹中物後,仍舊乾嘔不止。

他伸手要替她拍背,她如遭雷擊。

他的紅豔十指,與她記憶之中,妖物的尖爪重迭。

“不要!不要——”

她隨手一捉,取得了匕首,她恍惚未察,手掌緊握匕身,握出一手的血,也感覺不到痛,彷彿那是一隻鞋。

勾陳不忍,動手搶奪匕首,換來她更強烈的反抗。

她慌亂揮着匕首,想逼退妖爪。

此刻,她不是曦月,而是讓孃親藏入桌下,哆嗦哭泣,看見雙親被噬,自身也將遭妖食的小小孩子……

“走開!妖怪!走開——”

“曦月……”聲,戛然而止。

舞動的匕首,終於止下,它,正深深地,沒入勾陳胸口。

傷口很小,不足以致命,可是千羽天女那一掌,亦在同一處。

他本已負傷,尚未療愈,曦月的匕首……不,是她的言語、她的排拒,加劇了傷,紊亂了內力。

一口血,紅豔似彩,溢出脣畔。

勾陳低首,看着那柄匕首,看着她。

曦月神情渙散,淚水不止,嘴中喃語,仔細去聽,便是先前那幾句話,不斷重複。

不要過來……

走開……

好髒……

她瀕臨崩潰了,勾陳決定暫時讓她冷靜,要對她施下術法,抽離她的意識——

“住手!你這隻妖!”

習威卿破門而入,揚聲大喝,身後大批鎮民緊隨,個個執棍帶棒,臉上盡是鏟奸除惡的誓死神情。

***

“原來,這就是幻滅的滋味……”

苦澀。

勾陳連笑,都硬擠不出來。

面對鎮民的“捉妖”,他沒有掙扎,束手就縛,他若有心要走,人數再多百倍,也奈何不了他。

會留下,他都想笑自個兒的蠢。

“原來,也沒這麼愛我吧?光聽見我不是人,竟讓你嚇得魂飛魄散……”

牆上火把,隨暗牢小窗所透入的風絲,微微顫曳。

斗室之內,明暗交織,勾陳一身紅,融於黑暗中,顯得黯淡。

我並不是人類,我是隻狐妖,已修煉成仙……他說。

但她沒有聽進去,輕而易舉判了他死罪。

“什麼情呀,什麼愛呀,什麼誓言,抵不過一個‘妖’字,所以待過你的好,便全一筆勾銷?”

不是沒聽說過,身旁妖親朋友愛上了人類,被察覺真面目後,所遭遇的慘狀,只是沒料到,發生在自己身上,竟會……

那麼痛。

胸口還插着匕首,是因爲它,他的心纔會劇痛欲裂嗎?

幾日的調息,他的傷已然痊癒,要走,隨時能走,鐵鏈困不住他,鐵牢囚不了他。

他還在等……等那麼一絲絲,該要有的不捨。

等着曦月,踏入牢中。

他不相信,連最後一丁點的愛,她都能拋得乾淨。

她會來的。

一日過去,兩日過去……七日過去……

暗牢裏的火把,滅去了光,如同勾陳心中小小的希冀。

而燃起的熊熊大火,是懼妖的人類,爲他備妥的葬禮。

以火,滅妖。

“把妖物綁上去,別讓它逃了!”

“那妖物已經數日沒喫沒喝,應該很虛弱,別怕,他動彈不了!”

幾名壯漢,在他眼中弱小如蟻,逼近他,將他煉上了鐵柱,天真以爲他的不掙扎,是因爲虛虧。

腳下,乾柴火油,陣仗頗大。

下方火炬繁多,照耀暗夜,亮如白晝,勾陳逐一環視,尋找她的身影。

多卑賤,此時此刻,我竟還以爲……或許,她會想要救我。

“燒死它!”

火炬丟了上來,落入柴薪間,瞬間,火焚吞噬。

周身一片火海,燎灼着他的眼,燒上了衣物。

若要來,早就來了,但她,連一回都沒有踏入牢中。

他,終於笑了。

喉頭滾出了朗悅大笑。

“勾陳呀勾陳,你這一生,哪時活的如此狼狽?若傳出去,那羣妖魔鬼怪老友,豈不笑掉大牙?”

自嘲的笑聲止歇,縛住手腳的鐵鏈軟如麪條,他輕輕一扯,鏗鏘幾聲,斷的乾淨。

他揚袖,柴火飛散。

勾陳佇立火中,面容魅麗。

脣角帶笑,雙眸冷似寒冰,落向遠端某處。

飛竄的火星,傷不到他分毫,他的紅髮受熱風拂動,囂狂漫舞,比火焰加倍炙人。

勾陳走出火堆,一步,一步,踩着,被拋棄的心碎。

右手握住胸前匕首,緩緩地抽出。

幾滴紅血,沿着匕尖點點灑落,小小血花,落地綻開。

“妖、妖怪掙脫了束縛!塊、快逃——”

衆人紛紛逃竄,勾陳誰也不瞧,徑自現出半狐形。

狐尾,蓬鬆柔軟;狐爪,尖銳血利;狐耳,毛茸挺直,這姿態,多輕鬆自在,他蠢得隱藏起來,何苦來哉!

他不再隱藏了,怕他、懼他、不願愛他,那就別愛了。

他,不稀罕。

嗅着熟悉的氣息,腳步未停,筆直而行,衆人視他如鬼魅,避之唯恐不及。

只有一個人,佇足不動,遠遠地站在巷尾,看着這一切。

勾陳走向她,臉上始終有笑。

笑自己愚昧,也笑她……冷血。

更笑着,自己連日來的期盼。

與她相距數步,他停下。

“曦月姊,快逃……”

拉住她的一名小丫鬟,想扯動她儘速逃命,可她一動也不動。

不能怪小丫鬟怕死,妖物當前,小命僅有一條,曦月不逃,她又拉不動她,只好尖叫逃跑,顧自己最重要。

勾陳舉起手中匕首,手起,刀落——

一截火紅髮絲,應聲削斷。

“斷髮,斷情。”

他淡且冷地輕吐四字,其餘的,不屑再多說。

自此,恩斷義絕。

揚手,拋開掌中紅髮,任它隨風散盡。

發未落地,勾陳身影已揚,決然離去。

她瞳心一縮,落下的發,像雨,拂了她滿身。

淚水盈滿眼眶,滌去了瞳心中錯亂的記憶。

沒有慘叫、沒有腥血四濺、沒有身首異處……藏在桌下啜泣的小女孩,放下了捂耳的雙手,原來四周如此安靜,沒有爹斷氣前的呻吟,沒有娘驚恐要她快逃的慘叫……

曦月在這一刻,神志清醒——

大聲吶喊,早已走遠的身影。

“勾陳——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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