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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(1)

《曦月》 / 決明 / 第8章 / 共22章

美夢,乍醒,漸趨淺淡。

意識不願抽離,只想留在那方竹舍、那處仙境,以及勾陳的懷抱之中。

被他擁有、被他親吻、被火紅色髮絲交纏覆蓋……

不願醒來。

但身體的痛持續不斷,硬生生地比她張開了雙眼。

映入眼簾的,不是湛藍色的天,也沒有雅緻竹檐,而是陌生屋樑……

夢,已經結束了。

由她親手……毀壞它。

耳畔,似有小童說話,腳步聲踩得凌亂。

“大夫,她醒來了。”

“我看看。”

一張臉孔靠近,發與胡花白蒼蒼,身上藥香濃郁,正準備替她診脈。

曦月挺身坐起,胸臆中鑽刺着疼痛,她伸手捂胸,緩緩吐納幾口。

“姑娘,快躺下,你讓狐妖傷得不輕呀……”老大夫阻止她。

狐妖……

不,他纔不是狐妖,他是狐神哪!

“他——他呢?”她急急追問。

“他?姑娘是指……”老大夫一頭霧水。

“紅髮男子,那位狐神呀!”

“胡言亂語,什麼狐神?明明是隻妖呀!”老大夫嘀咕,而後才恢復聲量:“若你問的是他,四日前,大鬧水麗鎮,搗亂得一片狼藉之後,便救走了女狐精,誰管他往那兒去,只求他別回來就好。”

“四日?”這麼久了?

“你昏迷了足足四日。”

“四天,一定追不上他了……”小臉有淡淡失落。

不過,手一撫上鬢際紅縷,神情又迅速恢復,鑲上笑,淺甜。

“追上他?是想收服他嗎?唉,你還是好好養傷,瞧,連道長都成了那模樣——”

老大夫朝另端牀榻努努顎,她隨即望去。

只見一具裹着布的軀體,直挺挺地僵躺不動,看不到面容,僅能由部分外露的皮膚,辨識燒傷的嚴重度。

“他是那位道人?”傷得好重,氣若游絲,但還活着。

“是呀,法力高深的道長,亦奈何不了狐妖,所以,姑娘別急於追妖,你傷勢可不輕……說來不知是幸或不幸,全水麗鎮獨獨你們兩人重傷,其餘全是財物損失。”

鎮民當時全員出動,聚集廣場,圍觀火刑,千人空巷,狐妖一記火襲,燒燬了房舍,卻無人傷亡——出了她和道長。

聞言,曦月一笑。

果然。

因爲,他是隻多心軟的狐。

即便當年……他被那樣對待,也不曾扭曲了他的心志。

她所聽見的他,往返三界之間,優遊戲玩,不視人類爲死敵,同樣往城鎮喫喝玩樂、廣闊交友——

他不傷人,至少無辜之人他不會濫殺。

“大夫,有沒有酒?”她突地問。

“怎麼了?你要酒,是傷處發疼,想藉酒意舒緩?”

“不,是人逢喜事,要小酌一杯,當做慶賀。”她喜孜孜道。

“呀?”老大夫一臉愕然。

喜事?遭狐妖重傷,小命險丟,還叫喜事?

這小姑娘……難不成腦也傷了?不成不成,他得趕緊再診診——

對曦月而言,當然是喜,而且是狂喜。

如願見到勾陳,是她求了幾世,才終於完成的願望。

一眼,百年始得。

再者,他看起來很好……

沒有半絲憔悴、沒有仇痛,那時的傷,似乎也已痊癒,太好了……

她好害怕會看見……一個爲難他自己、折磨他自己的勾陳。

幸好,沒有。

這還不值得喝酒慶祝嗎?

“老大夫,你診你的,酒記得給我呀!”她太雀躍了。

“剛清醒的病人,不該飲酒,何況你的傷——”

老大夫本不苟同,偏偏她放軟聲,用笑容求着:“一小杯就好,藥酒也行,我沾個脣,求求你。”

“好吧。”挨不住目光閃閃,老大夫喚來小童,斟了杯跌打藥酒,遞給她。

小小一杯,曦月珍惜啜着,就連酒香中混雜濃烈的草木味,她也不在意。

敬,今日的重逢!感謝老天爺!讓我見到勾陳。

雖然,沒來得及多說,但我好開心……

能再見他,我太開心了……

“怪人……”老大夫見她滿顏喜色,不由得咕噥,都傷成了這樣……轉念再想,八成是慶幸她自己撿回小命吧。

曦月飲着喜悅的酒,遠在另一處的勾陳,滑入喉頭的酒,卻帶苦澀。

“勾陳哥哥……”

雌狐精名喚“麗妲”,正是險遭火焚的那一隻。

被親密愛人棄之不顧,又碰上如此可怕的遭遇,她該又痛苦、又驚嚇,亟須一個溫暖懷抱,撫慰她、呵憐她,可是——

“爲什麼麗妲覺得……你看起來比我更悶悶不樂?比我更需要人安慰?”

“有嗎?”勾陳轉向她,扯開一記淺笑。

笑容可真……勉強。

麗妲枕在他膝間,眼鼻還哭得通紅,卻沒有得到他探來的撫摸。

“是因爲……那隻人類?”

那隻一喊出勾陳的名,便讓勾陳渾身一僵,狐爪抓疼了她的女娃兒。

“她是你的舊識?你看見她時,神色變得好冷獰。”

沉默持續了良久,才緩緩被輕笑聲打破。

“以前在人界遇上,窮極無聊時的娛樂,玩膩了,便一腳踢開,我幾乎……不記得她了。”勾陳說着、笑着,眉卻也皺着。

“被你重重一摔,或許沒命了吧,人類……好脆弱的。”麗妲清楚感覺,勾陳的身軀繃緊了。

真只是“窮極無聊時的娛樂”?

若是,怎能讓勾陳如此反常?

“我不曾見過……你對待哪隻雌性這麼兇狠。”

勾陳善待雌性,是出了名的好。

既寵愛,又疼惜,最喜胡認義妹妹,逢雌性便纏誘着人,喊他一聲“勾陳哥哥”……

他將那女娃兒拋出去的瞬間,麗妲比誰都驚訝。

“誰都值得我的憐惜,就只有她,不值。”

“爲什麼?”

“不爲什麼。”勾陳不想談。

“見到你,她很高興,連我這旁觀者都感覺得到……”

“許多感情,只是假的、一時的,什麼高興什麼歡喜,騙人罷了,如同你的那位情人,滿嘴說愛,一知你是狐精,他如何對你?當初的濃情熾愛呢?”

勾陳淡然說來,很是無情。

真實地太無情。

麗妲默默垂淚,濡溼他膝間的紅裳。

“我好想……忘記這種痛……忘記他的無情……”她閉眼呢喃。

“想忘,哥哥去幫你討忘川水——”

勾陳慢慢止住聲音,違和之感浮上。

忘川之水,忘情之水。

飲者,皆忘七情六慾,該忘的、不想忘的,容不得誰留下,但……

我與之前的模樣,不太相似,因爲我轉世了好些回……

轉世了好些回?

即使如此,她爲何還記得他?!

每一回轉世,絕對必飲忘川水。

文判的嚴謹性子,他很清楚,破例,幾乎不可能有。

喝完忘川水,再入輪迴,上世之事早該盡數忘卻,而她竟在看見他時,認出他,呼喚他,奔向他……

太不對勁了。

勾陳不願承認,他踏入冥府,是爲此而來,他說服自己,不爲她,他是特地幫麗妲取忘川水。

文判聽完來意,毫不詫異,口吻清淺道:“需要提醒狐神大人幾千幾萬次?忘川之水,只有亡者飲用纔有效果,對於你們這類……它,與一瓢清水無異。”

口若渴,隨便找條溪澗,把頭埋進去,要喝多少就有多少,非得浪費他家茶水嗎?

“清水沒它味道好,反正忘川水取之不竭,打一罈給我,損失不到哪裏去,喏,我掏錢買嘛。”

勾陳塞給文判一張冥紙,換算起來,不大過一兩。

文判將冥幣——幣值太少,入不了眼——與空壇交給小鬼,有小鬼去辦。

勾陳不請自坐,等待空壇裝滿前,貌似閒話家常:

“每一條投胎的魂,一定要喝忘川水,是吧?”這是“順便”問的,絕無刻意!勾陳在內心裏強烈澄清。

“當然。”文判頷首。

“例外過嗎?”

“下官不敢說從無例外,不過,日日往返的魂體太多,難免有漏網之魚。”文判說來謙虛。

“所以,她是漏網之魚?”勾陳自語道,嗓音細小,處於思忖狀態,無視文判在一旁,嘟噥:“可也太巧了吧?一世逃過,二世又逃過,第三世還逃過——根本不叫意外。”

“這不可能,若有這種魂體,下官‘文判’一職,早該引疚辭退。”文判聽見了。

姑且不論有違文判行事態度,此事若上傳,他等着耳朵被叨唸到爛!

“那爲何‘她’——”

“她?她找到你了?”完全毋須多言,哪個“她”,彼此都瞭然於心。

勾陳板起臉,不似平時嘻笑,渾身火紅,仿似沐浴於怒焰之中。

“……放她去投胎,不先灌她個十大碗忘川水,讓她忘掉她曾做的醜事?還放任她牢牢記得我,干擾我,激怒我,礙我的眼!”

這就是鐵錚錚的失職!

文判淡淡瞟來一睨,眸光微冷。

“狐神大人又怎知她沒喝?”

“因爲她認得我!”血淋淋的證據,辨無可辨!

“那代表什麼?下官縱容嗎?對她,下官絕無徇私,該飲之水、該受之罰,何時入世、何日離世,樣樣尊奉天意。”文判磊然光明,不見半絲心虛。

勾陳的眸光在文判臉上搜尋,想尋出些蛛絲馬跡。

“你是想告訴我,她飲忘川水,卻沒忘前世事?”

“理由爲何,無人清楚,但似乎是如此。”文判的答覆,證實勾陳猜測。

勾陳蹙眉,並未盡信,眼神在說:

無人清楚?是呀,“鬼”才清楚,我看……是你動了什麼手腳?或是發了不該發的慈心,同情起她了吧?

面對勾陳質疑,文判不去多瞧,徑自說:“她每回入世投胎,下官必定盯緊,看她喝得半滴不剩,不容她拒絕。”

稍頓,朝勾陳投以鋒銳眸光,續道:“下官比任何一方都更清楚,喝下忘川水對她纔是好事,前世種種若不拋,又何來嶄新來世?可惜,她還是無法解脫,一世一世記得,她,被自己所深愛之人,劇烈地恨着。”

“你在說笑嗎?哪來的深愛之人?她若深愛過,又怎會那樣對我?!”

“她早已後悔。”

“來不及了。”勾陳冷嗤。

文判並沒有想替她說服勾陳,別人的糾葛,他從不深涉。

誰愛誰、誰恨誰、誰委屈、誰記掛……一隻鬼差插不上手。

“既還恨她,繼續避不見她,她妄想見你一面,得費上數世,甫能如願一回。”文判淡淡說,表情如水,無熱無冷,聽不出半分憐憫。“若你存心教她找不到,即便她試圖修仙,獲得長壽及術力,渴望靠你更近,也是枉然。再嫌礙眼,殺了她便是。”只要,捨得的話。

“她……修仙?”勾陳不想表現出在意,口吻仍難掩詫異。

“對你,那不重要,她資質不足,成不了小仙,擾不着你,你大可無視。”文判擺明了不願多說。

勾陳嘴硬,故意哼得更響:“沒錯,不重要,她是死是活,想做啥蠢事,全是她自己的事,我不想管,也不屑管。”

“拿了忘川水就走吧,下官不送。”文判揖身,恭送狐神大人。

“奇怪,這一次你怎麼沒問我,要不要聽她留下的話?”

每一回踏進冥府,文判定會有此一問。

她重新入世前,總會央託文判代爲傳話,只是她所留的字句,勾陳一字未聽,不曾知曉她想說什麼。

“狐神大人沒被問膩,下官也已問煩了,反正狐神大人從無第二種答案,自然仍是‘不聽’,是吧。”文判貌似善解人意,實則冷言酸語。

正巧,取水小鬼此時回來,勾陳捧過壇,摞下話:“對,我不聽,叫她少浪費脣舌!”

火紅身影來去匆匆,此刻,才允許憐惻之色,浮上眼底。

“往後,你若想聽,也永遠聽不到了。”

“來不及”三字,豈止指她曾犯下的錯,已無法改變?

還有,不遠之後的未來,將會來臨的遺憾——

***

曦月施以療愈術,爲道長治療火傷。

修仙修了幾世,就屬療愈術學得最專精。

“這樣就行了。”她籲息,收掌,扶道長躺下。

“你自己的傷……”道長已醒,因疼痛舒緩,精神較好了些。

“無礙,別瞧我小小一隻,我身強體壯,從小都不生病的。”她笑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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