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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章(1)

《曦月》 / 決明 / 第18章 / 共22章

體力消耗過度,勾陳睡了很久、很沉。

連日來,鬱悶、煩躁不時糾纏,令他無法安枕,腦子裏反覆浮現……與曦月的過往點滴。

許是身體饜足了,許是歡愉享盡了,許是……

他一覺無夢,安穩、香甜。

直至翻身探手,掌心撲了空,沒攬到該攬的溫暖,他立即睜眼,醒來。

“曦月?”

喊出她的名字,他被自己慵懶、依賴的聲音怔住了,抿緊脣,給了自己一聲低啐。

那種像貓兒般呼嚕的撒嬌聲,他很不齒!

由榻間坐起,雙手耙梳長髮,這時才感覺到飢腸轆轆。

“別人是飽暖思淫慾,我倒是慾望餵飽後,肚子咕嚕嚕叫。”

紅裳隨意裹身,勾陳以內力傳音,不用說得響亮,輕易地便能遞送各個角落:

“我餓了!我要喫飯!”

說完,他等着茶來伸手,放來張口。

大葵小葵那兩隻,不見的中用,但有一個人,絕對把他的話當成聖旨,絲毫不敢怠慢,馬上就有滿漢全席送上來。

“……”咕嚕嚕嚕——

沒有送飯的匆匆跫音,只有腹鳴聲響亮。

“我、餓、了!”

勾陳再度喊,但一盞茶的功夫過去,回應他的,仍舊只有寂寥的“咕嚕嚕嚕嚕……”

一丁點的好心情,登時灰飛煙滅。

他震飛門扉,打不跨出,準備興師問罪去!

首當其衝的,正是癱軟在草圃中央,一坐一臥,神情幽怨的大小花妖。

“你們兩隻——沒聽見我說話嗎?!”勾陳一開口就是冷斥。

兩小妖抬眸,僅止一眼,瞄瞄他,又垂下去。

一隻咬果酥,一隻灌蜜釀。

大口猛食,謂之“咬”。

仰頭牛飲,謂之“灌”。

偏偏,小葵仔仔細細,將一塊果酥掰成小小片,好珍惜、好不捨地放在舌尖,再抿含雙脣,等它自行化開。

大葵仰首,手上卷着葉管,不時沾沾懷中蜜液,讓它一滴一滴落入口中,彷彿啜飲雨水甘露。

“你們在做什麼?”這兩隻行徑太古怪,勾陳不由得問。

“喫果酥呀。”口吻幽悽。

“喝蜜釀呀。”音調哀怨。

大小葵異口同聲說道,更有志一同,投來怨懟眼光。

“你們那叫‘舔’果酥、‘沾’蜜釀吧?”

勾陳正巧也餓了,捉起兩塊果酥喫,再灌下整壺蜜釀,暫且止飢。

此舉換來大小葵驚天亂叫,一左一右朝他撲來,去搶果酥和蜜釀。

“主人!你好浪費!蜜釀怎能用灌的?!”呀,幹了?!

“我的果酥!嗚嗚……”

淒厲之音,好似勾陳強奪妻女,喫掉別人的心肝寶貝。

“那種東西要多少有多少,叫曦月在做就好。”這兩隻,大驚小怪。

“沒有曦月!沒有果酥!喫完就沒有了!”小葵心疼死了,捧着只剩半邊的酥餅,只想掉淚。

“蜜釀也是,喝光了就沒有了!”大葵伸舌去舔壺內,能救回一滴是一滴。

“曦月走掉了!被主人趕跑了!”兩妖同時嚷嚷。

“對!主人欺負她、罵她,一定是!她纔會不想再留!”

兩花妖含淚控訴,爭先指責,兩根短指快戳上他的鼻尖。

此時,勾陳無暇理會兩花妖的無禮頂撞,腦中只響着那一句——

她走掉了?

那個寧挨雷擊,置死生於度外,也要硬求着留下來的她,走了?

勾陳濃紅的眉,挑高。

總算還我清靜,不勞我出手驅趕——這樣的聲音,是有的。

竟走得這麼幹脆?連求我留人的努力……都不願試——矛盾的思緒,似酸、似苦,同樣也湧了上來。

“她本就該走,若她還在,我也會轟她出門!”

氣話說來無比麻利,仿若已演練過無數回,就爲了……這一天。

畜生!大小葵找不出第二個詞彙。

“狐”是畜生之流,“狐神”是畜生之中,成仙的最大一隻。

“主人,你簡直沒心沒肝沒肺!”兩花妖又是一陣唾棄。

“心,是真的沒有,肝和肺,倒是完好在這兒。”勾陳隨意往身上一指。

下一句,才真是印證着——沒心沒肝沒肺:

“我餓了,她有沒有煮完飯才滾?”

聽聽,這是人話嗎?!

身爲他的花僕,大小葵深感爲恥,無顏見花界父老。

“有!曦月煮完一整桌飯菜,才孤伶伶地一個人走!”大小葵“不恭不順”說完,立即迴歸花身,不再露面,以示抗議。

“這兩隻——越來越沒大沒小,早知道當初養‘雪蓮’當僕,還溫馴些。”

勾陳淡呿,悔不當初。

“全走了最好,讓我耳根子清淨。”他也不稀罕有人在耳邊嘰嘰喳喳。

仍是覺得餓,他繼續覓食。

既然他是煮完飯至少飯桌上不會是空蕩無物。

果不其然,他踏入食廳,便看見滿桌豐盛。

桌上包覆着一層薄術,不讓菜冷湯膩,心意無比體貼。

勾陳一坐定,成了滿滿一大碗飯菜,狼吞虎嚥起來。

“這女人手藝還真不差,難怪大葵小葵捨不得,連我都想說……以後喫不到了,怎麼辦?”

可是,這理由實在太窩囊,爲了口腹之慾,就希望她留下?

還有,以後抱不到了,怎麼辦?這則是身體之慾……

瞬間,覺得喉頭刺梗,難以吞嚥。

並非是魚刺或碎骨,而是一種……無形的澀意。

他知道那是什麼。

他可是狐神,司掌愛情,調侃貔貅駑鈍笨拙,引以爲樂,他又怎可能不斷,自己爲何不對勁?

他只是不願承認。

不願承認,數百年過去,她對於他的影響力,仍舊巨大。

一舉一動、一顰一笑、一喜一怒、一去一留,都牽縛着他的心緒。

勾陳甩頭,甩去那份“承認”,下意識要端來湯盅,一口灌下,衝去喉間梗意。

掀開湯盅,裏頭所盛並非湯水,而是一張紙條,上頭寫着短短几行字:

去把心拿回來吧,爲我捨棄了它,一點都不值,若真釋懷不了,取回它,讓它,爲另一個人而跳。

當他讀至最後一字,紙的頂端燃起小小火苗,吞噬掉娟秀字跡。

曦月所留的最後字句,生怕會帶給他困擾,所以被閱覽過後,便自動燃盡,不勞他動手撕揉。

勾陳本能反應,要去拂滅活苗,可惜,搶救到的,僅存最後那句——

爲另一個人而跳。

刺眼,這幾個字。

扎得勾陳眯起眼。

氣她說來雲淡風輕,氣她說着“另一個人”。

他冷冷自語,賭氣哼啐:“說得何其容易?爲另一個人跳?萬一取回它,它還是那麼痛,再把它挖出來嗎?!”

食慾盡失,他卻還是忿忿扒飯、喫菜,一盤接一盤,掃個精光。

矛盾。

就像認定了她走掉纔好,但有個微弱的聲音,在說——

若能不走……

***

“小姑娘,又來買糖水冰?”

小攤老闆笑逐顏開,殷勤招呼着連日必到的熟面孔。

“對,請給我一碗。”

“馬上好。”老闆動作俐落,刨好碎冰末,淋上香甜糖汁,配上數匙蜜豆,老闆特地多舀許多,遞上,“小姑娘,冰好了,小心拿。”

“謝謝。”她付了錢,端起冰,窩到攤旁小登,品嚐沁涼甜品,嘴裏甜絲絲的。

突然,她跳起來,又衝到攤前,忙不迭說:“老闆,再給我一份!料多些!”

老闆雖不明所以,仍是動作麻利的刨冰,立即送上。

“錢擱這兒,碗我待會兒送回來!”她一溜煙朝反方向跑。

“哦,好……”老闆只來得及應聲。

她奔跑過街,往巷角一拐。

巷中站着一人,背對她,紙傘垂遮,勉強看見白色衣裳,以及及腰的濃黑長髮。

“文判大人!”她欣喜一嚷,又即刻合脣。該糟,來者的身份,在人界不能大聲喧嚷。

執傘之人,緩緩轉身,面容帶笑,不加以責備。

她回以蜜笑,手上的糖水冰順勢奉上。

“那兒曬不到日,我們坐那邊,請您喫冰。”

她很貼心,挑了陰暗處,有處階梯,上方屋檐橫亙,鋪有茅草,形成一處遮蔽。

兩人落坐,舀着糖水冰喫。

能再見故友,她顯得很開心,笑靨久久不落。

“合您口味嗎?”她問的是甜冰。

“嗯,清涼。謝謝你,曦月。”

不忍直視,入他口中的食物,只有清淡味兒,無關美味與否。

她,正是曦月,連忙搖頭。

“該說謝的人,是我。謝謝您,特地來看我,圓我一個心願,否則,我也沒機會下冥府,向您道聲‘珍重再見’。”她誠心感恩。

文判淺笑,靜默了一會兒,才問道:“你其餘的心願,可有達成?”

她回視他,笑容燦爛:“嗯,能再見他,在他身邊停留數日,我已知足,這一輩子好值得,毫無遺憾了。”

“是嗎?那就好。不需要我再爲你傳話?”

文判的眸精明如昔,看穿她笑容背後,藏着的些許悲傷。

“不了,我沒有其餘的話想說。”曦月輕輕搖頭,又想到:“先前託您傳達的那些,也全數毀去吧,別讓他知道。”

勾陳他……也不會想聽,毋須留下。

那些懸念、那些呢喃,全隨着她,一塊兒帶走吧。

言語,若無法傳遞出去,便失去意義。

輾轉紅塵,逝去的,真的是逝去了。

“好。”他允了她。

“文判大人,我還剩多少時日?”她執白地問。

或許,她心裏也清楚,迂迴的時間……已經沒有了。

此回入世之前,文判已先告訴過她,這是最末一世,而且相當短暫,若尋不到勾陳,也不會再有下一次機會。

“天機,豈能輕易泄露?”文判不改職守。

話雖如此,文判攤在她眼前的右手,明明白白寫着——十六日。

他掌心的數字,震懾着她。

雖然面不露哀樂,卻也不曾做好準備,看見那麼……短促的日子。

竟連一個月都不到。

她還曾猜想,能長達三、四年……然而,文判親自跑上這趟,足以說明她的終期,不遠矣……

“這也是泄漏呀。”她失笑。太明目張膽了。

“有嗎?我半個字也沒說。”文判不認此罪,手掌一握,掌心的字跡消失殆盡,不留罪證。

“不知這短短几日,我能否訪遍故友……友人太多,要一一道別,怕是道不完的。”活了幾世,認識之人、妖、精、怪,族繁不及備載。

她認真盤算着,該由哪兒訪起。

太遠的,十六日無法到達,只能用信鳥寄送。

太愛哭的,當面訣別,會哭得一把鼻涕、一把眼淚,也不去親自道別好了,她不怎麼擅長安慰人,面對淚水會手足無措。

芳草谷一定要去,她要抱抱虎兔娃娃兒們。

途徑芳草谷,會先抵達紅楓山,山下小漁鎮,皆有友朋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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