📖 書頁
18

第3章(1)

《曦月》 / 決明 / 第6章 / 共22章

小醉鬼退散,小老頭兒,降臨!

曦月清醒,赫見身處川邊小亭,她竟睡在大庭廣衆之下——

這還不夠驚嚇,更令她腦門一麻,足足愣呆了半刻有餘,是她——枕臥在勾陳懷中!

耳畔,響着“怦咚、怦咚”的規律心跳;眼中,火紅髮絲散在他起伏的胸前,澤亮輝散,如絲一般,有些許在她指腹間纏繞。

她幾乎彈跳起來!

這一動,拉扯了繞指的發,將勾陳也“痛”醒。

“哦——”再美的人,齜牙咧嘴起來,同樣很猙獰。

曦月本欲道歉,但脣緊抿着,吐不出話來,只是瞠大眼眸,瞪他。

“你睡醒了?去洗把臉,帶你用早膳,喫肉糜粥可好?”

勾陳揉揉頭髮,再伸伸懶腰,姿態優雅得像……某種動物。

她曾經……何時何地,也見過是誰擺出相仿的身姿?

“瞧着我發呆?還沒醒透?”勾陳取笑的聲音,阻斷她的思緒,讓險些浮上的答案,又消失無蹤。

“爲、爲什麼我會睡在這裏?”

曦月邊問,邊慢慢回想起來……她跟着勾陳離開習家莊,她好似喝了幾口酒,之後,不省人事……

迅速低頭,看見自己衣衫整齊,雖然有些皺摺,起碼完好穿着,只是少了鞋,裸足踩在磚地上,有些冰冷。

不待勾陳回她,她赧顏支吾問:“我有沒有……給你添麻煩?”

“沒有,你很乖,睡得很沉。”只是話很多。這一句,他選擇不說。

她不曾酒後失態,無從分辨他話中真假,僅能姑且信之。

肚皮咕嚕作響,餓意襲來,曦月怕被他聽見,匆匆走往川畔,以梳洗做掩飾。

川內,溪水清澈,源自於山澗飛泉,可飲可煮食,鎮民賴以維生。

她舀水洗面,晨間的溪溫凍得人哆嗦直顫,精神瞬間涼醒。

勾陳來到她身邊,手裏拎着她的鞋。

“穿上,腳底纔不會弄髒。”

勾陳的動作,比嗓音來得快,握住她腳掌,套妥了右足。

曦月滿面困窘,一把搶走左鞋,握在手間:“我、我自己來!”

“好,你自己來。”

他不堅持,也開始梳洗自己,潑了一臉水溼。

紅絲糊貼俊美面容,濃紅長睫間,凝掛晶瑩水珠,景色……很是魅惑。

男人,不該用“美麗”來描述,但曦月找不出其餘字眼。

若真要硬找,大抵只剩下——禍水。

太美麗的禍水。

盥漱完畢,兩人前往小攤鋪,點兩碗肉糜粥,幾碟醬瓜小菜,安靜進食,誰也沒先開口。

曦月胃口不錯,粥喝個精光,再喫掉一顆圓胖饅頭。

桌上碗碟盡空,食物填得胃囊保暖。

“我本來還擔心你會食不下咽,幸好,是我多心。要不要到隔壁攤,叫碗豆湯喝?”他眸帶笑意。

“喫不下了。”不是客氣,是微凸的小腹,真沒空位再塞。

“希望你不是心情越糟、食量越大,以喫做發泄的人。”

曦月聽懂他的語意,他所指,難脫習威卿與溫琦如之事。

“我心情不糟,喫,是因爲餓。”這句話沒有逞強,她的臉上確實不見劇痛。

至少,身爲一個未婚妻,遇上這等震撼,此時此刻,實在不該如此冷靜。

不掉一滴淚,不咒一句狠話。

“他們兩人之事,你準備如何面對?”

她頓了頓,沒思索太久,答案早從最初便有了定見:

“孩子無辜,不能害他一出世便淪爲私生子,當然要叫卿哥儘快迎娶琦如。”

“那你呢?與小堂妹……共侍一夫?”紅亮的眸,緊盯她。

若她真點頭,他不惜露出狐尾,狠狠甩醒她,鞭她個神志清醒!

他會!

曦月對於他的問題,強烈排斥,想都甭想,直接回道:“不可能!”

幸好,還有點智慧。勾陳很想摸摸她的頭,給她獎勵。

而他,也確實做了。

“好乖、好乖。”五指穿梭在她髮間,將簡單束綁的青絲,弄成毛躁小鳥巢。

曦月先是一怔,看着笑容好美的他,心神微漾,像被扯住了魂,受他迷惑……

“你做什麼?!”她回神,忙拍掉他的手。

“獎勵你呀,幸好你不傻。”他露出雪白牙齒,開懷朗笑。

她瞪他,按耐着微慌的呼吸,重新把長髮梳齊、束好。

“你割捨習兄弟,割捨得毫不眷戀,看來……你對他的愛挺淺薄的。”

“……愛嗎?”曦月喃喃着,“我不知道。自小,每個人都告訴我,我與他,將來是要做夫妻,對此,我習慣成自然,沒有半絲質疑,也一直認爲那是理所當然……”

無所謂“愛”,更遑論“愛多深”,一切全憑長輩安排。

所以,家破人亡之際,孃親叮囑,要她去投靠習威卿。

所以,溫琦如慣用的撒嬌,她學不來,也不認爲必要。

“若無琦如懷孕一事,我會成爲習威卿的妻,做習家媳婦,毫無意外。”

“那只是順從,不是愛。”勾陳決斷直言。

“或許。不然……我也無法解釋,爲何琦如告訴我,她懷有卿哥孩子時,我驚訝,卻不難過。”

“但當她說,她以爲你死去,竟有絲慶幸,你的疼痛,遠勝習兄弟的背叛。”勾陳替她接下去。

他清楚感覺到,她那時渾身承受的情緒。

“……你知道?”她有些訝異,“我喝醉時……說的?”

“不要,你喝醉時,只提了唯一一個。”

“唯一一個?”誰?

我。

他心裏答,很快樂。我,只有我。

但嘴上答案不能是這個,還是該要正正常常。

“紅寶。”

單單兩字,就讓她綻放淺笑一抹,眉眼俱柔。

瞧了他都要嫉妒起來,與“自己”喫醋。

她無意與勾陳多談“紅寶”,“紅寶”是她心中美麗的祕密。

待下一句話出口,曦月臉上淡淡的笑意,消失:“在我悲痛於……失去雙親之傷,努力苟延殘喘,想要存活下來,卻有人……對我的痛苦,感到一絲沾沾自喜……”

她咬脣,忍下作嘔,喘息漸濃,彰顯心緒起伏,眼眶微紅,但沒掉淚。

“人不爲己,天誅地滅,在自身利益之前,旁人的痛苦,輕易地可以選擇視而不見。”勾陳說來冷血,但何嘗不是這世間,隨處可見的“事實”?

“……是呀,多麼的輕易。”她不得不……認可。

“所以,他們的感受,你也大可無視,只需要替你自己想,接下來你準備如何做。如何做,才讓你不覺委屈,儘管放手去做。”

反正自私是天性,與生俱來的,多爲自己爭些爽快,又何妨?

曦月聽着他的話,心裏緩緩有了篤定。

本還擔心,這決定是否太過任性?是否傷害卿哥和琦如?是否會在習家莊,留下蜚短流長?

但勾陳說了,如何做,才讓她不覺委屈,只需要替她自己想……

“我想,回習家莊,把話說完明白,然後,離開。”

***

習威卿與溫琦如的神情,一憂,一喜,對比明顯。

“曦月!你要離開?!你能去哪裏?……卿哥明白,你說的是氣話,氣我和琦如……但這不代表習家莊容不下你呀!你何必說要離開?!”習威卿焦急說道,臉上惶然,可見一斑。

“謝謝曦月姊成全我們……謝謝……”溫琦如則是藏不住笑,一爲曦月親口說“婚約解除”,二則是她決意離開。

“你已無親無故,放眼四海,再無能投靠的人,是卿哥對不起你,你留下來……讓我補償你,最起碼,我還能照顧你呀!”習威卿努力說服。

只見溫琦如的手,在桌下扯動他的衣袖,似乎要他別多嘴,不許留人。

那小動作,做的太清楚,只有瞎子纔會看不見。

曦月搖頭,神情堅定。

“不,我不留下。”她不想。留下,便是委屈了自己。

她想做勾陳所言,只替自己想。

“你根本無處可去呀!”

“我在城北有座小竹屋,可以借她暫住,分文不收,不用擔心流落街頭。”勾陳涼涼補來一句。

狡狐有多窟,他處處都有窩哦。

“勾陳兄弟!”何必在這種時候插上一腳?!而且,擺明支持曦月出走?!

“如果曦月姊執意要走,我們也不能強她所難——”溫琦如當然不希望曦月留下了。

她心裏明白,習威卿並非對曦月無意。

自小指腹爲婚,加上兒時有段時間,三人一塊兒學武,培養出親人般的情誼,若非她糾纏、示好、刻意設計,習威卿是娶定了曦月……

她不想留下一個……與她相爭丈夫的敵人。

“我去收拾衣物。”曦月淡淡說,便往自己房舍方向走去,一點也未動搖。

“曦月——”習威卿仍想勸服她,被溫琦如一把攔下。

“她要走就讓她走!你爲何要一直留她?!你心裏在想什麼,別以爲我不知道!”

已爲人先留下,日後有的是機會,慢慢勸和,慢慢討好,想來個一箭雙鵰,同娶堂姊妹爲妻,是吧?!

門都沒有!

“我還能想什麼?!她的親人只剩下我們,你不留他,你要眼睜睜看着她流離失所嗎?!”習威卿臉上閃過一絲窘態,心思被看穿,微惱。

“哼,她不是已經要住進別的男人家中?!用得着你擔心!”

“哎呀呀……人還沒走遠,就吵得震天價響,存心吵給她聽嗎?”連勾陳都嫌聽了髒耳,出言打住。

兩人險些忘了,還有旁人在場,停下爭吵。

勾陳耳根清淨,好心情鑲在臉上。

“曦月她不勞兩位費心,我會好好照顧她,不教她受半絲委屈、喫半點苦,你們儘管張羅婚事就好——”

晶紅的眸,意有所指,瞟往溫琦如的腹部。

“畢竟,肚子可不等人,一日大過一日……”

兩人面露窘色,無語可駁。

須臾後,曦月折返,手上包袱幹乾癟癟,沒兩三件衣裳。

“就這些?”

勾陳伸手取過,她本不交上,包袱很輕,根本不費勁,但他手已伸來,她不想拒絕他,害他難堪。

“我東西不多。”

“無妨,竹屋雖小,所需之物應有盡有,其餘若有缺,再行採買。”勾陳自熱而然牽起她的手,動作流暢,彷彿早已做來無數次。

她沒有甩開。

孤軍奮戰之際,有個人牽住了自己,不吝分享體溫,感覺……很好。

他擁有秀麗無儔的外貌,看似溫雅,十指修長而美麗,不像她,練出滿手劍繭,他柔膩有餘,卻有如此寬大、炙熱、有力的指掌……

就連蔻丹指甲,也不覺孃兒味。

還是……她越看他,越覺順眼,纔會處處皆好?

習威卿略帶憂慮的叫喚,以及溫琦如巴不得快快送走她的道別,皆遠得不入其耳。

她跟在勾陳身後,一步一步,走往城北。

明明不是一段短途,她絲毫不覺累,不流半滴汗水,她並不知情,是牽着她的那隻手掌,持續施以術力。

遠離了塵囂,人煙逐漸稀少,屋舍與城街已由青翠玉林取代。

淙淙流水聲,和着風戲竹葉的沙響,悅樂了聽覺。

而前方景緻,拓展了眼界。

碧綠映竹舍,澗流繞小橋,竹圍所圈羅的,不僅是一座小宅,更是一幅畫,一幅寧且靜、美且無爭的隔世之畫。

“住這兒,可好?”若她嫌小,他便帶她去“另一窟”。

“很好……不,是太好了,這裏真美……”

曦月嗅着竹香,心曠神怡,連一絲絲的愁緒,亦爲之洗滌。

“喜歡就好。”

“我……只是暫住,過兩日,我找到落腳處,我會盡快搬走。”話雖是同他說着,更像告誡自己。

此處美,但她是過客,無法永久棲身。

勾陳紅眉微挑,“怎麼,哪兒不舒適?”

“我不好打擾你太久。”她實話實說。

“我歡迎你的打擾,我拜託你打擾我,越久越好。”

他的回答,教她啞口無言,他的表情,更令她發笑。

太真誠,真誠到……想拒絕都不忍。

“別走,好嗎?”他佇立她面前,要聽她應允。

“……”她並未立即答應,一徑沉默。

“我不會對你不軌,至少,你沒點頭前,我絕不胡來。你若討厭不勞而獲,那麼做些家務,掃掃地、擦擦桌,當成住宿費,相互抵消。”

他商討的口吻,帶些求情撒嬌——或許他並無此意,只是她聽進耳中,有那麼一些些味道。

加上他前頭那幾句,惹起她雙腮彤紅,紅澤不輸他一身顏色。

想斥他胡言,又記起他的扶持,心便硬不起來。

那幾句曖昧,曦月乾脆佯裝沒聽見,只回答她能回答的:“做家務嗎?這難不倒我,住下的這些日子,我可以一手包辦。”

“這個窩……這個家,由你全權處理,哪兒不順眼、哪裏想搬動,不用問我,直接動手便是,愛怎麼玩,就怎麼玩,拆了竹屋,我也不會反對。”

這麼大方?

曦月踏入竹舍,裏頭窗明几淨,陽光如絲綢,細細滲透,所到之處,嵌起薄亮。

傢俱皆爲竹製,淡淡的淺黃,讓竹舍內有股暖意。

很難不叫人喜歡這裏。

她真的可以……留在這裏嗎?

她那一絲絲遲疑,勾陳看見了。

隨她身後進屋的他,手掌輕扶她的雙肩,嗓音貼近她耳鬢:“住下吧,別真的要我求你。”

需開口請求的,絕不該是他。若還得有勾陳“求”她,她就太不知好歹。

曦月不再有疑慮,牽起淺笑,回過身看他。

“那我恭敬不如從命,麻煩你收留我。”不忘附上一記躬身。

小老頭兒般謹慎的模樣,換來勾陳咧嘴一笑。

“樂意之至。”

於是,她與一個稱不上熟悉,卻又很難感覺陌生的男子,在遺世孤立的靜舍中,過起了她從沒想到祥寧的生活。

📖 喜歡本書的讀者也在看 返回目錄

⚙️ 排版設置

主題
字號
行距
字體
寬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