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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(2)

《曦月》 / 決明 / 第7章 / 共22章

日子,原來可以無憂無慮。

一日當中,最緊要的,是釣起的魚兒夠不夠肥美、挖取的竹筍會不會太過熟、醃漬的醬瓜鹹點好呢,還是甜點好……

沒有任何閒雜事,不見半個閒雜人,不聞半句閒雜話。

遠離是非的曦月,不止習家莊中,對於她的出走、習威卿的另娶、溫琦如的鳩佔鵲巢,正鬧得沸騰。

不止習威卿與溫琦如,幾乎日日爲她爭吵。

“習兄弟捎來請柬,說是十八婚宴,你去不去?”

勾陳手裏翻着帖子,側臥長竹榻。慵且懶散地詢問她。

曦月正在削果物,略微思索:“不想去。”

無關嫉妒,更非氣憤,理由好單純,真的不想去應對衆人,好累。

勾陳教會了她,不想做之事,可以任性不做,誰都逼迫不來,毋需顧及別人的開心,而讓自己不開心。

“那就別去。”勾陳手一拋,請柬順水而去,匆匆不回頭。

這種別人家的芝麻綠豆事,不用商討太久。

“喫喫看,甜嗎?”

她叉起一片果瓣遞來,他順勢張嘴咬下。

“好甜,你也喫。”

對她與他來說,水果的酸甜與否,纔是大事。

當然,煩惱偶爾也是會尋來——

在夜闌人靜時。

在她凝覷着勾陳時。

在幾輪噩夢來臨,折磨她、恫嚇她,重溫撕心裂肺的往憶,他將她由夢中喚醒,擁抱她的顫抖,脣抵在她汗溼的額間,一遍又一遍輕聲道着,“沒事,我在這裏”時。

她會煩惱起“他”這麼一個人。

想着,他喜歡的食物爲何?昨夜哪盤菜,他夾了多一點,哪盤又少了點。

想着,他家裏有些什麼人?他排行老幾?這麼會照顧人,是家中長兄嗎?

想着,他有沒有喜愛的人?怎樣的姑娘能獲他青睞?

想着,在他的家鄉里,有沒有人癡盼他回去?

想着,他笑起來,紅彩瞳色,好美。

想着,他的發,好細膩。

想着……此時此刻,在竹榻上,偷閒午睡的他,睡得有多沉?

有沒有沉到……她靠過去,悄悄地撫摸綢紅色長髮,他也不會醒來的地步?

想做,就去做呀。這句話,勾陳同她說過太多回,他用縱容,教導她去善待她自己。

只是,他萬萬沒料到,她聽從他的“教誨”,現在,要對他伸出毛手。

她學得太好,順應心意走近他,在竹榻邊坐下。

掬一綹紅絲,膩入掌心,比她所能想象的加倍柔細。

忍不住將紅絲抵向臉頰,輕輕摩挲,閉眼感受着它們撓癢肌膚。

“怎麼突然覺得……像紅寶的尾毛?”

她爲自己的喟嘆,喃喃笑了,低低自語:“把你的頭髮比擬成狐毛,你會哇哇大叫吧……但,這絕對是讚美。”

獨一無二的讚美。

他畢竟不是狐,而是個男人,她對他,與對紅寶,是有些許不同的。

“你不是紅寶,雖然……依賴,同樣;關心,同樣;給予的安心感,同樣;想在一起的感覺,也很相似——”

語稍頓,她說話的聲音變得更加小,藏在脣畔,不敢大聲說,因爲那是她心中,深藏的小祕密。

“可是我看着紅寶,心不會重顫、不會失序,我更不可能臉紅,卻會因你一個目光,或喜悅,或失落……”

情緒,隨他起伏。

目光訪尋在他臉龐間,落往精緻眉眼脣。

獨特的濃睫,泛有紅澤、寶石般的光輝,覆蓋着眸,覆不住眼下一點紅痣,小巧可愛,鑲在哪裏,增添許多魅惑。

目光緩緩下挪,來到他的脣。

“……不行,即便是‘想’,也不可以做……”曦月對自己搖頭,阻止告誡着。

順己心意雖好,但她不願褻瀆他,做出任何令他不悅之舉。

這並非討好,而是他的喜樂,連帶牽動着她的。

他喜,她喜;他樂,她樂。

一陣涼風,拂動滿梢碧葉,他睡在竹榻上,很容易受涼,她準備起身去爲他取來薄衾。

甫有動作,來不及走開,手腕驀地傳來緊握。

曦月帶着些些驚慌、心虛,以爲她的舉動,全被他瞧去了。

一回過身,看見勾陳仍閉着眼,難道他在做夢?

“勾陳?”她試探地輕聲喚道。

沒應她?

果然是在發夢哪。

她伸手撫摸她的髮絲,將可愛的凌亂,撩整、梳齊,又流連了好一陣子,纔打算暫離。

這一回,還是走不成,一聲吁嘆,二度留住了她的腳步。

嘆息之後,是近乎不滿的咕噥:“膽小鬼,我以爲你會吻我。”

虧他裝睡,怕她一走了之,特地又給她二次機會,卻久久盼不到有人落下吻來。

“你——你、你想來多久了?!”

她愕然對上那雙豔紅的眼眸。

“我沒睡呀。從頭到尾,不過躺着乘涼。”

沒、沒睡?!那……那……她方纔——每一句話、每一個動作,他都——

“你若吻了,我就視爲兩情相悅,毋須再對你壓抑,裝出一副君子假象。”他好惋惜說道。

淺白點說:她吻了的話,他就會撲上去。

要一隻“獸”字輩的他,乖巧不許“開動”,真是天大考驗。

考驗定力和耐心。

聽她呢喃訴着那些小祕密,每個字,恁般甜美。

劇烈的狂喜,傾巢而出。

沒有半隻獸,能在那種情況下,忍住激動。

他忍。忍着在等待,屏息,等待她靠近,甜美的脣貼熨上來。

等不到,好嘔。

曦月臉蛋轟然一熱,染得通紅。

爲他嘆息的聲調,爲他慾求不滿的神情,爲他紅眸之間閃動的渴望。

她第一個反應,是想逃,將做了蠢事的自己,找個地方好好埋起來!

桌底下、牀底下、米缸裏,哪裏都好!

“欸,等等嘛。”

勾陳輕巧使勁,鉗握住她的手,簡簡單單又把她逮回來。

“我、我要去淘米了……”她胡亂尋找藉口,被他握住的肌膚,熱得像要燒起來。

“曦月,別逃避。”魅紅色的眸並不放過她。

“我纔沒有逃避——”

“爲什麼不吻下去?嗯?”他問得好輕,好醉人。

“我本、本來就沒有要吻你,我只是、只是怕你着涼,你睡在那兒,不、不好——”

她的結巴辯駁,他沒聽入耳,僅追回他想知道的答案。

“我不是告訴過你,你該學習着順心遂意,想做什麼,就試圖去做,不用勉強自己忍受。”

“……你自己方纔也說了,你在壓抑……”曦月腦門熱烘烘的,彷彿要沸騰起來,思緒亂了,他的聲音正巨大地重複——

你若吻了,我就視爲兩情相悅,毋須再對你壓抑,裝出一副君子假象。

她必須費好大氣力,努力吐納,才能不在那句話裏迷醉、融化,不被自己雙腮的熱紅,煮沸了理智。

“這代表——人,不可能永遠只顧自己心意,多多少少須考慮到旁人,考慮到會不會……害對方困擾。”

“對,要考慮會不會害對方困擾。”勾陳頷首,認同的表情很是正常,接着又道:“你沒吻下來,害我好睏擾。”

曦月險些哽住——被自己的抽息。

他沒停下,嗓,帶絲甜美,繼續說:“我很困擾,你不想嚐嚐看,我吻起來是什麼滋味?”

“我……”

想。

怎可能不想?

他的脣,看起來那麼美味……

“我很困擾,你明明看起來很喜歡我呀,沒有一絲絲……想親近我的念頭?”說着“很困擾”,但他臉上壓根不見“困擾”,倒是調侃居多。

怎可能……麼有?

她多想靠近他,待在他身邊,膩着、偎着……

“都怪我自己,話說得太滿,允你承諾在先,不能對你胡亂出手,一定要等你主動,唉,好想食言……”

他喟嘆的表情,實在太可愛,讓她又羞窘,又想笑,又不忍。

微噘的脣,簡直誘人。

誘惑着她傾身,吻去那一聲嘆息。

或許,她早就想這麼做了。

在他仰躺於竹榻時,暖陽灑落,他身上的紅髮、紅裳,混着日芒,更加耀眼、更加迷眩……她就想吻他了。

勾陳先是一怔,隨即反應過來,噙着笑,任她採擷。

他以爲必須使出狐媚術,才能獲得她一吻呢。

怕她有所遺漏,更怕她來去太匆匆,他開始引誘她、指導她,要她延長甜美的接觸。

他伸出舌舔弄她的脣,鑿探脣心,讓她吮含着他,而他,也正細細地品嚐她的味道,甜似糖蜜。

魅惑,狐的最高段本領,更是本能。

無論雌雄皆具此能,況且是狐中之最,已臻“神”字輩的他。

他存心誘惑,誰能抵擋?

遑論生嫩如她,只能在他面前虛軟任宰。

火紅髮絲垂下,如紗簾籠罩她小巧臉蛋,滑撓膚間。

縷縷癢意惹她發笑,也讓她宛若置身於發牢間,柔軟囚禁。

曦月忍不住去摸那一泓紅澤。

“你好美……”發自真心讚歎着。

“這是我該說的話吧?”勾陳失笑,在她脣上輕啄,以示薄懲。

“我不美,我好平凡……”他很有自知之明,倒非自慚形穢,只是陳述實情。

“你哪裏不美?我就特別覺得你順眼。”

不只順眼,她在他眼中,是鑲有一層淡淡薄光的,耀眼。

不是過度炫目的芒刺,像燭光,溫暖。

她綻放笑容時,最是明亮。

他喜歡她帶來的暖意,徐徐春風一般,舒服,宜人。

在她身邊,他……很放鬆。

有一股想枕在她膝上,要她探來柔荑梳弄他的發……的慾望。

“在我的‘故鄉’,雄的俊,雌的美,與生俱來,長相不過是一張臉皮,有何意義?美一些的傢伙,心地就良善嗎?”

他指的是妖狐一屬,無論哪一支族,皆是美豔之輩,隨便一隻派出去,都是亂世妖姬,禍國殃民。

狐界之草,擺入人界,亦能成瑰寶。

“像我這長相的傢伙,也不見得是善類。”勾陳自嘲。

相信他的諸多友人,對此說法,絕對點頭點的飛快。

“不,你很好!”

曦月立刻反駁,不愛聽他這麼貶損自己。

“若不是你陪着,遇上卿哥琦如之事,我該如何做?何去何從?是不是……又必須委曲求全,才能讓一切圓滿……又怎可能過起這般閒逸、如夢一樣,近乎無憂的生活?”

憑她自己一人,她沒有足夠的力量,能將事情處置得如此簡單。

“若非有你,我想都不敢想,我會面臨什麼情況……”

原來,她對他的依賴,已經如此之深、如此之濃,如此的……毋庸置疑。

“我呀,向來不是個好心人,救人哪、收留人哪、與人交好哪,這一類的麻煩事,除非有其目的,我纔會去做。”

救習威卿那一回,不正是如此?

目的是有光明正大之理,被習威卿邀入府中做客——以及,見她。

勾陳以脣摩挲她的鬢髮,眸光柔得足以化人,尤其當中漾起了笑意,原有的美麗赤瞳,增添十成十的魅。

“讓我一而再,再而三,出手相救,並且不求回報,你,還是唯一一個。”長指蹭過她的下巴,輕輕一勾,要她迎向他。

紛落的吻,糾纏她。

她也學着回應他。

感覺他熱燙的掌,細緻的指腹,在她襟口處燃起了火苗,隨他一碰觸,都教她輕顫。

那文火,正逐漸往下……

這是他想要的回報嗎?若是,她願意的……

“不,這不是回報哦。”

看穿她的心思,勾陳魅悅的嗓,傳來了否定。

她眸帶迷離,一時之間,還沒能釐清,他所回答的,是他心裏的囈語。

“曦月。”

他喃着她的名,像是逐字珍惜,咀嚼得好輕軟。

“要回報我,得拿出更多、更多……對我更加好、更加迷戀、更加眷寵,只看着我,只想着我……”

而現在,不叫回報。

這是吸引,是誘惑。

是他受她的光蘊,吸引;也是她受他如火般溫熱,誘惑。

與報不報恩、索不索討,全然無關。

只關於傾心。

只關乎於,彼此心裏,正萌芽的那一株愛苗。

“好,我只看着你,只想着你,對你加倍迷戀、加倍眷寵,加倍的……愛你。”

她回答他,附以甜且豔麗的笑靨。

那是勾陳漫長的歲月走來,所曾見過,最最眼裏的笑。

他傾身擷取,將她的美,據爲己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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