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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章(1)

《曦月》 / 決明 / 第12章 / 共22章

“勾陳——”

她大喊,驚醒,差點由樹上摔下。

雙臂舉的半天高,想捉住什麼,卻徒勞無功。

急促喘息着,曦月坐直身,抹去一臉水溼,有冷汗,有熱淚。

“好討厭的夢……”

最討厭的,是夢境中膽小的自己。

她拍拍雙頰,要自己振作些。

“清醒清醒!過去的事,改變不了,要放眼未來!”

找了處冷溪,潑潑臉,洗洗手腳,平緩調息。

她低聲和自己說話:“當初不勇敢,現在加倍勇敢;當初看他走,現在,自己把他找回來!”

她恢復了笑容,懶腰甫伸,還沒來得及動,便先察覺到狐息!

麗妲!

不,不只是麗妲,還有更強大,更熟稔,更懷念的——

曦月急忙追去,生怕錯失機會!

不遠處,她聽見了交談聲——

“真不在哥哥那兒多住幾日?哥哥不差多養你一隻。”

“不了,獨自靜靜也好,已麻煩哥哥數日,你自己……亦有許多煩惱。”

“哥哥哪有煩惱,我可是很懂得享受哪。”嘴很硬。

“口是心非。不同你爭辯了,送到這兒就好,朗月峯是我老巢,不會迷失了路。”

“怕你半途又遇上惡徒,哥哥送你到家門口。”

這種溫柔,對每個義妹皆然,並沒有差異,不代表誰獨特,純粹是勾陳的貼心。

“好吧。”

撥開草叢,一雙儷人出現眼前,女的美,男的更美。

曦月感覺眼眶發熱,能再看見他,真好。

本以爲找麗妲,只是線索之一,可老天待她不薄,讓她直接如願。

“勾陳。”怕嚇跑了他,曦月的嗓音好輕。

抬頭看見她,勾陳笑顏一凜,眉心緊蹙。

麗妲瞧瞧兩人,一方冷眸,一方眼熱,她夾在中間,自覺多餘,便道:“勾陳哥哥,我自個兒先回去,你們,嗯……慢慢忙。”

曦月沒忘承諾,忙不迭開口:“請等等,江公子有話託我代傳——他那日,並非不去就你,而是遭家人阻止,被五花大綁囚禁於房裏,才無法出現。”

麗妲面無表情,雖聽着,但無語,瞧不出是否動搖。

末了,她只是螓首輕頷,表示明白了,娉婷身影消失於密林間。

“你們人類真怪,都已打定主意,要與你們老死不相往來,你們卻又死纏爛打,不肯斷乾淨,說些言不及義的解釋,多此一舉。”

勾陳啐聲,一語雙關,指江俊心,更指曦月。

“因爲誤會而拆散兩人,豈不是可惜了?”她盡到了託付,至於後續如何,沒她插手餘地。

“人與妖,本就不可能善終,早散早好,才叫解脫。”勾陳冷冷駁道。說完,自厭多嘴,抿起脣,轉身欲走。

“勾陳!先別走!”曦月趕忙出聲。

“我和你無話可說。”他沒停下腳步。

“你無話想說,無妨的,若你願意,只管聽,不屑回話,都可以——”她小跑步隨行。

他微微一笑,脣笑,眼不笑:“不願意。”

這回答,在曦月意料之中,並無意外,更無所謂的打擊。

他存心拋下她,乾脆騰飛上天,諒她無法追來,豈料——嬌小身影跟着躍上蒼穹。

她學成了“凌空術”?

“這是一隻鳥精教會我的。”曦月雀躍道,也不管他有沒有興致知道。

他輕哼,彷彿在說:與我何干?

“我足足學了十年,才終於成功飛起來。”

不過,要緊追着他,仍顯喫力,沒多久疲態漸現,她滿頭大汗、氣喘吁吁,卻不見她笑容隱沒,仍笑着說:“第一次飛上天,我覺得好新奇,視野全然不同,風特別涼、天特別藍……原來,這就是你們眼中看見的景緻。”

如此寬闊,如此廣大,不同於人類狹隘眼界。

勾陳頭也不回,極長的濃髮迎風飛舞。

曦月跟在後方,看不到他的神情是惱?是怒?

曦月知道,他沒有太多耐心等她說完,或許下一刻,他便會飛得更快,棄她而去,於是,她把握機會:

“……我知道你氣我、恨我,我也不是來奢求你的原諒,你可以繼續漠視我,當我是隻煩人小蟲,我只求能留在你周遭,遠遠地看着你……”

“你是想讓我出手,將你打落下去嗎?我很樂意唷,由這兒摔下,你這一世便宣告結束。”他口出恫嚇,要逼退她。

煩人小蟲?一掌打死,最是乾脆!

她竟然笑了出聲,咭咭似銀鈴。

“你沒有你說得那麼狠。”

在最盛怒的情況下,他都未曾想置她於死地,現在更不可能。

“你想試試?”紅眸睨來,有幾分寒意。

“我想贖罪,如果那樣做,能使你消氣,我願意接受。”她的口吻不是在說笑。

“哼,我還嫌髒了手。”

“勾陳,我是認真的,我做好了準備,面對你任何報復。”

即使是凌虐,她亦甘之如飴。

他拂袖,回以獰笑。

“可惜,本狐神沒這種閒情逸致,你自生自滅去吧。”

她最害怕的,就是他的無視。

寧可他恨,寧可他氣,也不願在他眼中,看不見她。

“既然如此,你一掌將我打下去吧,若真要‘滅’,經由你之手,我也會釋然些。”

“都說了會髒手,我何必呢?!”他語氣好凜寒:“想死,自個兒撤收凌空術,重回地面,只需要眨眼瞬間。”

瞬間,就成一灘肉泥。

“但我無法瞑目,死了,迴歸冥府,仍舊牢記所有的事,一定是因爲我沒有釋懷,我還記掛着,然後下一世,又追尋着你——”

曦月傾力追上,這一回擋在他面前,不再讓他背對她,小臉上滿是堅定。

“留在你身邊,爲奴、爲婢、爲囚,都行;或者,喪命在你手中,我只有這兩種打算。你要甩開我,輕而易舉,我卻也不會放棄繼續尋覓你——”

“威脅我?”他眯起眸。

轉世幾回,她越長越較小,膽子倒越養越肥大。

以前,聞妖色變,現在敢跟妖嗆堵?

“是你教導我,偶爾可以任性,去做自己想做的事,不用顧及其他……”

教着她如何做,讓自己不覺委屈,儘管放手去做……

“你學得可真好。”他隱隱咬牙。“可惜,我既能教,代表我比你專精,更懂這道理,我不喫你這套。”

要耍任性,他比她高竿,他若想走,她豈能攔他?!

區區凌空術,追不上千裏挪移,要逃離她易如反掌——只是,他不喜歡“逃離”這二字,好似他多怕她一般。

他纔不是怕,是嫌惡!

說走就走,何須理睬她?!千里挪移,挪——

“勾陳!”

隨着這聲嬌斥,一名女子立馬出現。

認出來者聲音,勾陳幾乎要哀吟了。

一事未了,一事又到。

他今日的“桃花債”,開得好茂盛,前有曦月,後有千羽。

“你怎缺席日前蟠桃宴!”千羽天女迎上來,喜悅之情溢於言表。“我每十年最最期盼、最朝思暮想,便是能與你一會……”

卻因等不着他,無比失望,才悄悄下凡。

“別說得如此曖昧,蟠桃宴並非私會。”

況且他向來存心躲她,每回來去匆匆,灌幾杯酒救走,壓根沒和千羽見面。

“能瞧見你,我便知足了。”千羽柔軟說道。

“那麼,你瞧也瞧了,慢走,不送,路上小心。”勾陳以笑容相送。

“你爲何總待我……如此冷淡?”千羽雙眸盈淚。

因爲,你惡意逼親,害我五年不許施術、不許現人形!

因爲,你沒回求愛不成,都會出掌偷襲我!

這些樑子夠不夠大條?夠不夠粗壯?!

勾陳內心的咆哮,千羽自然無法聽聞,仍幽幽傾訴:

“以前,你說說心裏有人了,無法負載我的情意,可如此多年過去,不曾見過你身旁出現誰……”

杏眸微抬,投以悽美哀怨,還有滿滿的濃情。

“那是謊言吧?想測試誰對你的情意最是堅定,永世不夠,不輕言放棄……”

就是這樣,千羽最擅長扭曲別人原意,也是他討厭之處!

不見棺材不掉淚,是嗎?

眼不見,不爲憑,是嗎?

好,就讓千羽瞧個仔細、瞧個死心!

勾陳咧了個豔笑,眸彎,脣揚,魅美無比。

“並不是說謊哦,確有其人,喏,不正在你眼前?”

勾陳突地一動,攬過曦月,緊鎖纖盈腰肢,往自己面前帶。

一手托起曦月的下顎,他親暱靠近,頰膚相貼,目光迎向千羽。

“就是她,我口中之人。”勾陳說得好輕、好柔,像情話細喃。

千羽神色精采,又鐵青、有蒼白,充滿了難以置信,以及五雷轟頂。

曦月雖一頭霧水,隨即也漸漸釐清,明白了狀況。

他在利用她,氣跑眼前這一位……天仙美人。

太美了,不染俗塵的氣韻,端莊高潔的靈秀——這是曦月乍見千羽時,唯一的念頭。

只是天仙美人發起怒來,什麼氣韻、什麼靈秀,不過是鏡中花、水中月,虛幻不實——

千羽出掌太快,一如以往偷襲勾陳的狠勁。

沒有預兆,更不會先打招呼,通常已傷完了人,才動口:

“我不信!你怎可能——喜歡這般平凡的女子……還是個人類?!”千羽淚眼汪汪,好不委屈地顫聲道。

委屈個屁?!

被她打傷的人才委屈,好不好!

勾陳笑不出來。

他很氣,起自己,明明喫過無數次虧,怎還會失了防心?!

竟讓千羽有機會——打傷曦月!

那一掌,快、狠、準,迅雷般掃襲而至。

站在他前方的曦月,首當其衝。

雖然勾陳反應極快,要護她安全仍是遲了。

曦月右胸挨擊,一口鮮血噴出,瞬間失去意識,所幸勾陳攬住腰際,否則,由雲端墜下,絕無生路。

勾陳動怒了,麗顏冰凜,風雨欲來的隱忍。

“我就是喜歡她,需要你同意嗎?!她是人、是妖,與你何干?!”

“人的壽命太短……”

“你不如多擔心自己的壽命,她若有半分差池,我絕不善罷甘休!”

勾陳抱起曦月,無意耽擱,若稍有延宕,她便真要香消玉殞。

這次使用“千里挪移”,未再遇阻礙,直奔狐窩。

雖稱“狐窩”,卻非獸類巢穴,相反地,此處位於山之深,圍以飛瀑、奇石,享暖煌照耀,迎清風吹拂,明亮,涼爽。

冰玉琉璃瓦,建造宅邸一座,山嵐如薄幔,覆上一層祕隱,教人無法瞧清全貌——

然而此刻,再美的景緻都入不了勾陳的眼,他只知道抱在懷裏的體溫,正以驚人之速,褪去生命的暖意。

一腳踢開玉屏,抱她上榻,持續的施術,不敢中斷。

“別給我斷氣!”他低狺。

騰出手去取暗櫃藥瓶,咬開布栓,倒出一顆喫丹,喂入她口中。

“要死,也別死在我這兒,弄髒這裏的靈氣!”用狠話威嚇她。

似乎收到了成效,曦月疼痛輕吟,雙眉緊鎖,彷彿有所回應。

好極了,有反應!他追加:

“沒死就留你下來,當丫鬟!當禁臠!狠狠折磨——若斷氣,直接丟你到山裏,去喂野獸,連根骨頭都不浪費!”

細細的眼縫,奮力想掙大,可惜力不從心。

脣瓣蠕着,沒能發出聲音,徒有脣形:“……要留下……”

怕他沒聽清楚,她努力重複着,更試圖抬手去揪他的袖。

“要留下,就活着!”他口氣嚴厲,沒有商量餘地。

“好……”她氣虛應諾,隨即又厥了過去。

意識消失前,這句“要留下,就活着”,成爲她最大信念。

帶着一波波刺痛,卻忍不住脣畔揚笑——

他答應讓她留下了呢,真好……

她一定要快快醒來、快快養壯,不能把寶貴的時間,浪費在養傷上……

***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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