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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(2)

《曦月》 / 決明 / 第9章 / 共22章

煎藥的空閒片刻,一名小童由外飛奔進來,嚷嚷着:“仙人姊姊,變戲法給我看!”

“不是戲法,是法術。還有,我不是仙人姊姊。”

小童哪懂,急着討樂子看。

“我要看空手煮水術!”超厲害!兩手抱着陶壺,沒多久,壺水就咕嚕嚕,冷水變沸水!

“是馭火術。”曦月嘆笑,應了小童要求,來上一套,換來叫好及掌聲。

接着,她挨不住拜託,也各來一手“凝冰術”和“結草術”。

小童看得心滿意足,這才奔出去看顧藥壺。

“年紀輕輕,練成一手五行術,代表你資質極好。”道長回想起自身,年過三十,甫理解咒術深意,隔一年,使能驅動火焰。

“不是,無關資質,是經驗,我比旁人……多出‘保存經驗’的優勢。”

她“繼承”每一世的記憶,上一世所學,下一世仍記得,她不用從頭學起。

人的一輩子,若以五十年計算,她已在這世間,活過了三、四百年。

“你是指?”道長白眉微挑,願聞其詳。

曦月不認爲這是不能說的祕密,只是有時說了,反被人當成瘋子,倒是比較困擾。

道長看起來見多識廣,應該不會太驚訝,所以她也不相瞞:“我保有上一世的記憶。”

“當真?”道長很訝異。

“嗯,否則我這世才滿十七,即便一出生就學,也學不會五行術。”

“你沒飲孟婆湯?”

孟婆湯,忘川水,一樣的東西,僅是稱法不同。

“有喝呀,只是喝完之後,記憶還是在。”

“竟有這種事?”老道長是曾見過有人避飲孟婆湯,保住一世記憶,倒沒聽過有人飲後卻無效用。

“文判大人也覺得不解,要我多喝好幾碗,結果一樣。”最初,,害孟婆被誤會,以爲是失職或包庇,曦月對她好抱歉。

老道長思忖後,想到唯一可能:

“你有絕對不願遺忘的人、或事?”

絕對不願遺忘的……人或事。

怎可能沒有?

她手又習慣地拂上烏絲之間,那綹束上的澤紅長髮。

那是勾陳的發,由他親手削下。

斷髮,斷情。

他用以最冰冷的目光、最森寒的輕嗓,吐出這四個字。

拋來的紅髮,散得滿天皆是,像輕柔飛絮飄她眼前,卻沉重如崩石、鋒銳如利刃。

每一絲,都是血的顏色,將她眼中所見,劃成了……道道傷口。

毋須待她回答,老道長已瞧清楚。

“看樣子,答案是‘有’了……應是你內心懸念太過強烈,勝過了孟婆湯,纔會飲再多都失效。”老道長道出想法。

“或許吧。”她輕笑以對。

此一猜測,文判大人也說過呢,邊罵着她蠢,邊說着。

懸念,太深,因而,難忘。

“是如此重要之人?”

老道長話甫出口,才記起當日火刑現場,這小女娃兒奔往火紅狐妖那方而去,於是,他改變問法:“是那隻紅色狐妖嗎?”

曦月搖首,並不是否認,而是爲勾陳澄清:

“他不是狐妖,他是狐神,能正大光明受邀入仙界,與衆神仙同席飲宴,天兵天將還得恭恭敬敬地喊他一聲‘大人’。”

曦月帶着微笑,替他澄清了身份。

“……”老道長瞪大眸,很是驚異,說不出話來。

“他沒有神祇的清冷傲世,舉凡萬物他皆願交好,你們欲燒之狐雖屬精怪,對他而言,卻是珍惜的友朋,也難怪……他動怒了。”

雖然,曦月比誰都清楚,引發他怒火之人,是她。

若非她在場、若非她喊住了勾陳,水麗鎮……本該毫瓦無傷。

“可就算生氣,他也不喜殺生,瞧,他不是饒過了大家嗎?在衆人因愚昧、因恐懼、因訛傳,企圖殺害一條寶貴生命時,他仍舊保有慈心,不以牙還牙。”

曦月說着,輕柔撫摸鬢邊紅髮,萬般悅色。

她望向老道長,他依然一臉錯愕,回想與狐神對峙那一景,不由得爲自己的魯莽、自己好運,捏一把冷汗……

“人總說,妖物兇殘、毫無人性,但細細思忖,哪邊更爲兇殘?”

曦月淡淡輕語,聲似喟嘆,自問,自答,軟淺的嗓音,在屋內娓娓飄送。

“是擁有強大力量,卻懂得收斂不用,或是以‘除惡’爲名,行虐殺之實,自詡正義的那一方?”

她嘆了一口氣,幽然再問:“妖所殺之人較多,亦或是死於人之手的妖……更多?”

老道長一時無語,答案,竟是清晰可見。

他拂塵下收拾的妖魂,沒有一百,也有五十。

“當然,妖與人皆然,分有善惡,其中也存劣類,確實喜好殺戮,難以馴化。”

她活得夠久,人和妖遇過了許多、許多,她並不偏袒哪方、厭惡哪方,單就幾世經歷,所見所聞,說個平實。

“日後,道長若遇此類妖物,收服,是助世間除害,反之,像先前火刑欲燒的雌狐,怎麼看都不似兇惡,希望道長能網開一面,別趕盡殺絕,畢竟每一條性命,同樣寶貴。”

相較下,地府之中,一視同仁,無論哪種魂體,只有形狀上的差異,那般的“公平”,她反倒更細歡。

“呀,不行再多說了,我還有其他事要辦。”曦月見時間不早,站起身,向老道長一揖:“道長保重,後會有期。”

“你要去哪?不多休息片刻?”自己身帶傷勢,又運術替他治療,理當很疲憊纔是,可是看着她,笑容仍舊充滿精神,一點也不累,還帶些雀躍。

“我要找狐神,只能先找他救走的雌狐精;要找雌狐精,便需去問——娶了她的那位江公子。”

一環扣一環,缺少哪個,就得不到她想要的結果。

想再見勾陳,只好按部就班,心急不來。

至少,能有一絲線索,已經教她好歡喜。

“你不怕……再被狐神所傷?”

正當她跨出門檻,老道長傳來一問。

曦月回首,沒回答,只是咧嘴笑。

笑容,無懼無怕。

雙脣輕揚的弧,似極了振翅的蛾,在撲入火前,最絢麗的飛舞。

***

江俊心不喫不喝,已經數日。

屋裏,一片黑暗,窗扇合緊,透不入光絲。

屋裏,只有僵坐的身影,孤寂,一動不動。

曦月撬開窗扇,靈巧躍入,擅闖民宅,闖得理所當然。

“江三公子?”

光線入內,突如其來的明亮刺眼,江俊心受不住,捂眼同時,發出沉吼:“滾出去!我誰都不見!”聲音嘶啞難聽。

腳步聲沒往外挪,反而朝她走過來。

“你,是娶了狐精的江三公子吧?”

江俊心眯眸,忍下雙眼刺痛,匆匆掃視她。

“你是誰?怎麼進來的?!”

“窗子打開,就進來了。”她誠實回答,一點也不困難。“我只是來請教一事,問完,我馬上走,不會打擾你太久。”

江俊心滿面胡碴,落魄邋遢,眼睛裏佈滿血絲。

他沒應聲,曦月徑自續言:“你是在哪處遇見狐精?她是否曾提及,她家居何方?能告訴我嗎?”

“你要做什麼?!”他瞪着她,警戒防備,眼神倏地一冷,“你……打算獵捕她嗎?!”

江俊心做完猜測,氣憤拂桌,逼近她。

“她都逃走了,你們還想怎樣?!不能放她一條生路?!她又不是惡徒,沒殺人、沒放火,能不能別再胡扣她罪名?!”

曦月沒被嚇着,他的凶神惡煞臉,看在她噙笑眼中,倒顯得可愛。

她伸手,摑了他一掌。

力道不輕,聲音響亮。

“這番話,爲何不在火刑那時,跳出來說?”曦月面容認真,卻無責備眼神。

江俊心沒料到會捱了一巴掌,怔住。

痛是不痛,只是反應不及,楞楞轉回臉看着她。

“她那時,等着的……也是這樣的捍衛、這樣的偏袒。你爲何沒去?”

“我……”他一時無言,眉宇間閃過痛苦。

她沒插嘴,等着聽他說。

“……我被綁在房裏,無法掙脫。”

家人不許他去現場,再丟江家顏面,寧可將他五花大綁。

曦月翻轉他的手腕,果不其然,腕上條條縛痕,已由紅轉紫。

這男人,沒有說謊。

“若未遭綁,你會去救她?”

“當然!”他不加細想。

曦月神情柔軟,欣慰一笑,低喃:“你比我勇敢。”

“嗯?”

“我曾經……與你遇上相似情況,發現自己心愛之人,竟不是‘人’。”

“你也——”

她點點頭。

“你雖不在現場,多少曾耳聞,當日火刑狀況吧?”

雖不解她何以有此一問,江俊心仍回答:“有,我大哥說……麗妲的同族,在緊急時分,出面救走她。”

“救走她的那位‘同族’,便是我所說的……”

“心愛之人。”江俊心替她接下去說,只因她的語尾沉默了好久。

她感激一笑:“這四字,有些難以啓齒……”

“你認爲愛上妖,很是羞恥?”

“不,不是,是我沒有資格。我方纔說,與你遇上相似情況,但我不像你,遭受衆人阻止,無法趕去救人,我是……自己選擇不去,選擇沒有救他,選擇了……放棄。”

所以,他恨她呀。

恨得咬牙切齒,恨到……不願相見。

“你臉上……寫滿了‘後悔’。”和此時此刻的他,一模一樣。

“對,我很後悔。”曦月坦承不諱,忠實地面對自己的悔不當初。

“所以,你詢問麗妲的下落,是爲了尋他?要向他懺悔,求他原諒?”

江俊心能想到的,也就只是這些了。

“或許是吧……我有些記不得。”她回以淺笑。

懺悔?請求原諒?可能在某一世裏,是她傾其生命,所渴求的願望。

願望,隨時光匆逝,那時的渴求,逐漸地變得稀薄。

仍想見他,仍不放棄尋他,但若真見着了、尋到了,卻不知……要做什麼、該說什麼。

懺悔嗎?

做過的事,早已無法改變,她百口莫辯。

求他原諒嗎?

她也不奢求,他會願意原諒。

“記不得了?”江俊心狐疑打量她。年紀輕輕的女孩,說起這四字,並無說服之力。

“我忘掉了很多事,一件一件,慢慢地……大概腦子裏裝不下太多東西。”她輕敲腦袋。

畢竟,那麼多世的記、經歷,對你而言,是有些喫力。文判曾在她問及“失憶”狀況時,淡淡的如此回她。

這也是爲何每條魂魄重新入世,便需滌盡前世種種,揹負了太多、太沉,是累贅。文判以嘆息做結。

她也害怕,某日清晨醒來,會不會……連“勾陳”都忘了。

於是,養成了她現在想到什麼,就先去做什麼的習慣。

“你可以告訴我,那隻狐精麗……”麗什麼?

“麗妲。”

“嗯,麗妲,她是否曾透露她從哪兒來?或者,你是在哪處遇上她?任何蛛絲馬跡都行,麻煩你,回想看看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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