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這樣心慌意亂地熬到早晨,在日上三竿時,他終於看到樓下停了一輛計程車,而他的妻子正盈盈下車。
她回來了!而他絕不能讓她看到自己這般頹廢的模樣。
他連忙起身,收拾散落一地的啤酒罐,丟進回收垃圾桶裏,接着衝進浴室,洗去一身酒氣,颳了鬍子,梳了頭髮,換上筆挺的西裝,整個人煥然一新,如果不注意去看他眼下淡淡的黑影,也可說是神采奕奕。
走出房間時,他嗅到室內飄着咖啡的香味,他的妻坐在餐桌前等他。
“你總算回來了。”他話說得諷刺。
她似是微微一震,抬頭望他,臉上卻是毫無表情。“我有話跟你說。”
“什麼事?我還趕着去上班。”他不是有意冷淡的,但森冽的言語就這麼衝口而出。
她定定地凝視他,他不能確定是否在她眼裏看見一絲失落。
“你知道,年底就要國會大選了,我答應了元祈哥去他競選辦公室幫忙。”
“你說什麼?”他全身僵硬。
“我要去元祈哥競選辦公室幫忙。”她一字一句地重複。
這是在挑釁他嗎?“你不回舞蹈教室了嗎?”
“不回去了。”雖然她從小就愛跳舞,但她實在想不透自己怎麼會以教舞爲職業。
“你……是認真的?”
“對。”
蕭牧理咬牙,胸口倏地燃起熊熊怒火,他等了她一夜,胡思亂想一夜,等來的就是她這番冷漠的宣言。
她要去鄭元祈的競選辦公室,她應該很清楚這意味着什麼。
“你從來沒認真想過要找回記億對吧?”他狠狠地瞪她,語聲嚴厲,近乎控訴。
“這段時間你只是敷衍我,其實你一心只想回到於家去!對吧?”
“我沒有!”他的惱火似乎嚇了她一跳,高聲爲自己辯駁。“我是真的想不起來。”
“是想不起來還是不願意想?”他掐握她肩膀,有股衝動想用力搖晃她。“如果我不讓你去幫鄭元祈,你怎麼說?”
“你……”她容色發白,表情卻更倔強。“你不能這樣限制我,這是我的人身自由。”
他磨着牙關,試圖以凌銳的眼神折服她,她卻絲毫不屈。他更恨了。“對!是你的人身自由,我不能限制你。”
他驀地鬆開她,背過身去,不讓她看見自己瞬間脆弱的神情。
於澄美瞪着他森然挺立的背影,忽地備感委屈。
爲什麼他就不能站在她的立場想一想呢?對失憶的她來說,他只是個陌生人,元祈哥卻是從小跟她一同長大的青梅竹馬,不只是她戀慕的人,更是她依賴的親人。
爲什麼這一切……彷彿都是她的錯呢?她做錯了什麼?她就是失去記憶而已!
“蕭牧理,你就不能爲我想想嗎?”她嗓音發顫。
他聞言,身子一凜,半晌,才低啞地回話。
“那你呢?你有爲我想嗎?”
她啞然,胸臆橫梗一股難言的滋味,還來不及說什麼,他已大踏步離去。
那天早上,兩人不歡而散。
接下來幾天,他們似乎都有意躲避彼此,他忙着在事務所加班,而她大多數時間也都待在競選辦公室。
兩人只有深夜或早晨會擦身而過,淡淡點個頭算是打招呼。
蕭牧理知道,要不是守着那一個月的承諾,於澄美早就搬回於家了,甚至不能對他提出離婚的要求。
只剩下不到兩個禮拜的時間了,他不能這樣浪費,再這麼下去她只會離他愈來愈遠。
蕭牧理知道自己必須結束這場冷戰,愛得多的人註定低頭認輸。
於是這天下午,他來到鄭元祈的競選辦公室,幾個義工跟選民在泡茶聊天,他打聽了下,鄭元祈都在後頭的會議室開會或處理事務。
趁沒人注意,他悄悄繞到後頭,會議室的門扉虛掩着,一陣爽朗的笑聲傳出來。
他走過去,由門縫偷窺室內,鄭元祈正以一種悠哉的姿勢坐在會議桌上,於澄美正站着對他報告什麼。
“好了,我不想聽這些了,沒意思。”鄭元祈笑着打斷她的報告。“我餓了。”
“什麼?”
“我說,我餓了,我想喫東西。”
於澄美眨眨眼,看了看茶几,上頭擱着周敦才中午買來的煎餃,用微波爐熱一下就可以喫了。
“喫這個好嗎?”她問。
“好啊。”
她熱了煎餃,捧到他面前。
他舉了舉自己上繃帶的左手。“我的手不方便,餵我。”
見他這般刻意撒嬌,在門外偷聽的蕭牧理只覺得自己想殺人,偏偏於澄美像是不以爲意,還真的就拿起筷子,一個一個喂她的元祈哥。
溫馨美好的畫面,卻看得蕭牧理心裏發酸,一時進退不得。
喂完鄭元祈一盒煎餃,於澄美接到電話,說外頭有事情需要她親自處理。
“元祈哥,我去看看,你先喝點茶。”她點了一杯熱茶。
鄭元祈接過茶杯,樂呵呵地享受她體貼的服務。
蕭牧理咬牙切齒,側身躲在樑柱後,目送於澄美窈窕的倩影。
這一刻,他覺得自己很悲哀,男子漢大丈夫,這般躲躲藏藏的算什麼!
正懊惱時,另一個男人走進會議室。
“瞧你樂成這樣子!”一道沈冷的嗓音。“這樣裝很好玩嗎?”
“敦才,你來了啊。剛剛美美親手餵我喫煎餃。”鄭元祈炫耀。
“你還想騙她到什麼時候?你的手傷根本沒那麼嚴重,早就好了。”
什麼?!蕭牧理在門外聽了,神色凜然。
“能騙一天是一天。”鄭元祈嘆氣。“如果不是你教我用這種苦肉計,美美也不會這麼爽快就答應來我這邊幫忙。”
周敦才沉默片刻。
“怎麼了?臉色這麼難看?”鄭元祈問。
“沒事。”周敦才語氣澀澀的。“只是希望你到時成功贏得美人歸時,別忘了還有我這個人。”
“放心。”鄭元祈放柔了嗓音。“你爲我做的,我一樁一件都記在心裏,永誌不忘。”
這話聽起來怎麼這麼曖昧呢?
蕭牧理心念一動,悄悄窺探室內,這一看他頓時大喫一驚,兩個大男人竟親密地抱在一起。
他皺眉,腦海瞬間已組織了數個可能性,每一個都令他臉色更陰沈難看,那個笨女人,她知道自己被耍得團團轉嗎?
愈想愈怒,他一腳踢開門扉,室內的兩人嚇一大跳,急忙分開,鄭元祈認清來人是他,駭然變臉。
“你來做什麼?”
蕭牧理冷哼。“我倒想問問你,兩位鬼鬼祟祟地在這裏頭做什麼?”
“你……”鄭元祈臉色忽青忽白,他都看見了嗎?這醜聞要是傳出去他的形象就完了,也別選舉了!
“鄭元祈,你這是在害怕嗎?”蕭牧理看出他的思緒,冷冷一笑。“你怕我告訴澄美嗎?還是更擔心我告訴記者?”
“你……想怎樣?”
“很簡單,我要你以後不再糾纏澄美。”
“你……”
“蕭牧理,我沒想到你這麼卑鄙。”潤冷如珠玉的嗓音突如其來地介入。
三人同時望向門口,是於澄美,她正僵直地站着,結冰的明眸瞪着蕭牧理。
“美美!”鄭元祈見到她,更慌張了,心亂如麻。
於澄美卻渾然不曉他的隱瞞,還溫柔地安撫他。“元祈哥,你別理他,這件事我自己來跟他說。”
蕭牧理又氣又急,妒火幾乎焚燬了他的理智。“你這笨女人!你知不知道他一直在騙你?”
“美美,你別聽他胡說……”鄭元祈急着想辯解。
“他手傷早就好了!他是裝的!”蕭牧理吼。
於澄美蹙眉,遲疑地望向鄭元祈。
“是,我的手傷是好了,我擔心你知道我傷好了就不來了,所以才瞞着你不說。”鄭元祈急切地解釋。“美美你別生氣,我不是故意騙你。”
“這件事其實是我的主意。”周敦才也在一旁幫腔。“是我出這個餿主意,你別怪元祈。”
於澄美望着面色發白的鄭元祈,她很少見元祈哥這般失態,都是爲了她……
“元祈哥,你別說了,我懂的,我沒生氣。”說個小謊、使個小手段又怎樣呢?她知道元祈哥只是爲了留下她。
“無理取鬧的人是他,他不該來這邊找麻煩。”嘲諷的眼神投向蕭牧理。
蕭牧理不禁心涼,即便是最嚴苛的法官都不曾令他如此難堪,她只是一個淡淡的眼刀,就能將他砍得遍體鱗傷。
她說他無理取鬧,說他卑鄙……
“你走吧。”她下逐客令。“外面還有選民,你別在這邊鬧事,影響元祈哥的形象。”
“形象?你擔心我影響他形象?”蕭牧理覺得可笑。“你知不知道這傢伙一直在騙你,他……”
“元祈哥是對我說了謊,那又怎樣?”她打斷他。“我甘心被他騙,我就想留在他身邊。”
“你……”她的話像一盆冷水當頭澆下來,凍得他由心底發寒。“你說你想留在他身邊,是什麼意思?”
她沒立刻回答,眸光忽明忽滅。
“你說話啊!”
“就是……”她垂眸不看他。“你聽到的這意思。”
“於澄美!你……”他逼近她,一把擒扣她手腕。
“你放開我!”她掙扎。
他不放,抓得更緊。“你跟我來,我們私下談。”
“我……不要……”他如野獸般凌厲冷銳的光芒嚇着了她,內心深處忽然升起某種奇特的恐懼,腦海浮現一幅陰暗的畫面,好像有個人曾粗暴地對待自己。
是他嗎?難道這個陌生的丈夫其實有家暴的傾向?
想着,於澄美更慌了。“你、你放開我,你抓痛我了……”
他怔了怔,這才鬆開她,她連忙退後幾步,審視自己的手腕,細嫩的肌膚被掐出紅色瘀痕。
他順着她的視線看去,瞳光一暗。“抱歉,澄美,我不是故意弄痛你的,我只是想跟你私下談……”
“蕭先生,你別太過分了,你沒看到澄美很怕你嗎?”鄭元祈打斷他,火上加油。
“滾開!”蕭牧理不客氣地推開他,鄭元祈靈機一動,索性裝作被推得步履不穩,跌坐在地上。
“元祈哥!”於澄美驚呼一聲,急得想過去看,偏偏蕭牧理又伸手抓住她臂膀,她氣得全身發顫,明眸焚火。
“蕭牧理,你放開我。”
“我有話跟你說。”他很堅持。
“可我不想聽!”她快瘋了,爲何這男人如此容易激怒她?她素來自傲的冷靜在他面前彷彿只是裝飾品。
“我要跟你離婚!”
驚天動地的宣言宛如炸彈,炸翻了室內,蕭牧理震住,就連鄭元祈和周敦才也訝異地交換眼色。
“你說什麼?”過了好片刻,蕭牧理才找回自己說話的聲音。
“我說,我要離婚。”於澄美咬牙切齒。
她是認真的,她竟是真心想和他分手,回到舊情人身邊……
蕭牧理滿腔酸楚,喉嚨發乾發澀,再沒有任何言語能表達他此刻的情緒,他不想說話,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
他看着傲然與自己對峙的女人,想從她眼裏尋出一絲動搖,但他看見的只有冰冷的恨意。
她……恨他?
曾立誓與他相知相守一輩子的女人,恨他?
他的心沉入谷底,沉到連他自己也觸碰不到的虛無。“我不會答應的。”
許久,許久,他才啞着嗓子困難地開口——
“不管你怎麼想,這輩子,我都不會對你放手。”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