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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章(1)

《老婆勿忘我》 / 季可薔 / 第17章 / 共20章

蕭大瘋了!

經過一個月,蕭家人正式下了這個結論。

這天晚上,蕭老爹以及蕭牧野、蕭牧軍兩兄弟召開家庭會議,討論的主題自然是最近行爲舉止變得怪異的蕭家老大,蕭牧理。

他素來性格內斂冷靜,從小到大,無論發生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似乎都動搖不了他,總是一派淡定,即便最心愛的妻子失去記憶忘了他,甚至鬧着和他離婚分居,他都還能像個沒事人似的繼續過他的正常生活,反而是蕭家其他人咬牙切齒替他抱不平。

但一個月前,也不知他遭遇了什麼,一夕之間像是換了個人,他不去事務所上班了,將手上的Case都交代給同事,也不參加任何社交活動,不跟家人見面,不跟朋友聚餐,獨自開了輛跟弟弟借來的休旅車,上山下海,走遍臺灣各處最荒涼的鄉野。

他整整離開二十多天,回家時,滿身落拓,一臉鬍渣,憔悴得教蕭家人不忍卒睹。

“我的乖兒子啊!到底發生了什麼事?你怎麼變成這副鬼樣子了?”蕭老爹心疼地嚷嚷。

“大哥,你是不是病了?你瘦了好多!”蕭老二驚歎。

而平日最多話的蕭老麼一反常態地保持靜默,大夥兒奇怪地看過去,這才發現他竟然眼眶紅了。

“我沒事。”對父親和弟弟的關心,蕭牧理的反應一貫地冷淡,也不多說什麼,將車鑰匙丟還給蕭牧軍後,便回自己家睡覺。

他整整睡了兩天兩夜,誰來看他都不理,也不喫東西,渴了就咕嚕咕嚕地喝水。

睡醒後,他仍不打算振作,窩在屋裏,抱着酒,一瓶又一瓶地喝,把自己腦子喝糊塗了、喝醉了,這才沉沉地睡去。

喝了睡,醒了又喝,他就這麼過着醉生夢死的日子,渾不知歲月匆匆。

蕭家人看不下去了,起初是不解,接下來是心疼,到後來打聽到原來一個月前,他是在政黨的募款晚宴上遇到於澄美,猜測可能是夫妻倆大吵了一架,蕭家人開始火大了,怒他不長進。

“哥!不就是大嫂不要你了嗎?爲了個自私的女人把自己弄成這樣,值得嗎?”

“天涯何處無芳草,何必單戀一枝花?看看我家小兔子,這世上可愛的女人有的是!你何必非執着於大嫂?”

“老大啊,不是老爸說你,我本來以爲你是咱們全家最酷最硬漢的男人,怎麼現在變得這麼渾渾噩噩了?”

蕭牧理一聲不吭,猶如石頭雕像般木然坐着,蕭家人好說歹說,見他神色默默,還以爲他聽進去了,沒想到他又起身從冰箱裏拿出一罐啤酒。

蕭牧野首先宣佈放棄。“我不管了!我明天還要跟我家小兔子去印度補度蜜月,先走了。”

“大哥,你這副樣子我真的看不下去,我心目中的大哥一向是最帥最酷的,是我最崇拜的英雄,你這樣讓我很幻滅。”蕭牧軍也作勢揮淚離去。

只有蕭老爹依然對長子不離不棄,眼見屋子裏亂糟糟地堆滿空酒瓶,連沒洗的髒衣服也東一件、西一件地隨處可見,老媽子性格頓時發作,拿了個垃圾袋一面彎腰撿垃圾,嘴上一面碎碎念。

“我說老大啊,我知道你心情不好,女人就是種奇怪的生物,有時候聽風就是雨,有時候又悶葫蘆似的,也不曉得她們心裏想什麼。澄美其實是個好丫頭,她就是……唉,她就是出車禍腦子撞傷了失去記憶啊!她也不是故意的,那是意外啊!如果她能自己選擇,老爸相信她絕對捨不得忘了你……”

“你確定嗎?”鬼魅似的幽嗓飄過。

蕭老爹嚇一跳,直覺打了個冷顫,跳起來警戒地左顧右盼,這才莞爾地發現原來這聲音是兒子發出來的。他猛拍自己胸脯順氣。

“吼!你這孩子!差點嚇死你老爸。”

蕭牧理默默喝酒。

蕭老爹看兒子靠着客廳牆角席地而坐,那孤寂落寞的身影不知怎地讓他聯想起受傷的小動物,他不禁嘆氣,忽地又想起兒子方纔好像說了句什麼話。

“你剛剛跟老爸說什麼?”他努力想了想,恍然。“你的意思是老爸說錯了,澄美不一定捨不得忘了你?”

蕭牧理聞言,僵硬的身子震了震,好一會兒,才又啞聲揚嗓。

“澄美說,她可能是潛意識裏就想忘了我。”

“潛意識想忘了你?”蕭老爹愕然。“爲什麼?”

爲什麼?蕭牧理自嘲地歪歪脣。“因爲她後悔了,因爲她想回到以前的生活。”

蕭老爹驚駭無語,呆呆瞪了兒子好片刻,好不容易困難地擠出嗓音。

“這是澄美自己跟你說的?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不相信!”蕭老爹激動地駁斥。“澄美那丫頭那麼貼心、那麼善解人意,怎麼可能說出那種話!”

他也難以置信,但這是事實。蕭牧理閉了閉陣,至今憶起妻子那番無情的言語,他仍感到胸口強烈的悶痛。

“她真的說了。”而他的心在她說出口的那一刻,狠狠地流血。

他以爲自己會死,當她不等他讀完秒,便毅然決然地下車,他感到天崩地裂,而自己渺小的身軀當場遭到吞噬。

他怎麼沒死呢?怎麼還能活着?他覺得奇怪。

“兒子啊,你別……你可別胡思亂想。”蕭老爹見他神情絕望,又擔憂又焦急,忙勸道:“老爸剛也說過了,女人嘛,有時候很情緒化的,她可能只是一時氣話,不能做數的。”

“她或許是說氣話,可是也有道理。”蕭牧理幽幽低語。

“其實我想過了,我們之間的問題可能根本就不在澄美失去記憶忘了我,而是她爲什麼從來不告訴我從前的事?我不知道她當年爲何離家出走,不知道她爲何會跟家人鬧翻,我連她以前的個性跟現在差很多都不知道——爲什麼她不告訴我這些呢?她是不是在顧忌什麼?我不值得她信賴嗎?”

“老大!”蕭老爹聽這話愈說愈喪氣,連忙打住。“你可別鑽牛角尖。”

“我不是鑽牛角尖,是真的想搞清楚我跟澄美到底是怎麼回事?老爸你知道嗎?其實我當然也問過澄美以前的事,可她既然不肯說,我就不追問了,我不是不關心她,我是怕……”蕭牧理忽地頓住,喉間湧起一股酸楚。他望向父親,眸光黯淡,眼神悲傷。

“你懂的,老爸。”

“我懂的,我懂。”蕭老爹心酸了,他當然明白這個兒子心裏打着什麼樣的結。

蕭牧理的親生母親出身貧賤,還是個青春少女時便被家人賣去當雛妓,後來好不容易脫離風塵後,認識了蕭老爹,兩人相知相戀,偏偏當時年輕氣盛的蕭老爹不停追問她的過去,知道她不但當過妓女,而且還偷偷養了個孩子,頓時大怒,兩人因而分手。

數年後,兩人偶然重逢,當時她已病入膏肓,命如風中之燭,蕭老爹很後悔自

己當年的負情薄倖,便答應替她照顧年幼的兒子。

她含笑而逝,留下唯一的骨血痛哭失聲。

那是蕭老爹第一次看到蕭牧理哭,之後他便再也沒掉過一滴眼淚,外人都以爲他本性冷酷,其實蕭老爹明白,這孩子只是執意堅強。

“我想起我媽,她曾有過那樣的過去,當然不想讓任何人知道。我想每個人都有傷心事,都有不想被人知道的陰影,所以我從來不逼問澄美,我不想讓她難過,不管她有什麼樣的過去,不管過去的她是什麼樣子,我都會好好愛着她,會盡我所有的能力讓她過得幸福快樂……我只是、只是這樣想而已,不是不關心她……”沙啞的嗓音哽住。

蕭老爹一震,仔細一看,竟然看見兩滴眼淚無聲地流過蕭牧理的臉龐。

兒子哭了!

蕭老爹全身凍凝,腦海一片空白。

這個最強悍、最冷傲的兒子......哭了!

“這陣子我走遍臺灣每一處地方,我一直在想,我是不是哪裏做錯了?還是哪裏做的不夠好?否則爲什麼澄美仍然不能信賴我?我從認識她第一天開始想,想我們每次約會,想我們結婚後的每一天,我想我不該每次她催我去樓下倒垃圾都拖拖拉拉的,我擠牙膏時應該記得從最底下擠,換下來的髒衣服要丟進洗衣籃裏,早上不該總是讓她早起做早餐給我喫,應該我們輪流做的,她工作也很辛苦,應該讓她多睡一會兒……她是不是其實並不愛喝啤酒?是因爲我喜歡喝,她才勉強自己陪我喝?去路邊攤喫小喫她真的習慣嗎?會不會其實很彆扭?爲什麼這些瑣事我以前都沒注意到?我如果多用點心就好了!我應該多用點心的……”

蕭牧理喃喃地叨唸自己所有的懊悔與不足,他沒察覺到自己哭了,沒感覺到淚水燒灼着他酸澀的眼眸。

他的眼睛溼了,聲音啞了,呼吸重了,腦子亂了。

心,迷了。

蕭老爹見兒子這番模樣,心痛得不知所措,不管三七二十一將兒子摟抱進懷裏,一下下地拍撫他背脊,拿他當還沒長大的孩子哄。

“乖,別哭了,嗯?會沒事的,這一切都會過去的,你會好起來的,你還有老爸,有兩個弟弟,還有你二弟妹,我們一家人都在你身邊支持你,你會好的,會沒事的。乖,老爸疼你……”

和老爸敞開心房談過後,蕭牧理決定自己應該振作,醒了酒,颳了鬍子,洗了熱水澡,銷假回事務所上班,神清氣爽地投身於忙碌的工作。

公司同事對他的迴歸都很高興,不少人趕忙拿手邊案子的疑難雜症來請教他,蕭家人見他生活恢復正常也大感欣慰。

只有他自己知道,外表如常的自己內心依然結着冰,那一片宛如無邊無際的凍原也不知何時才能迎來春暖花開。

也許,再沒有那一天了。

他冷酷地自嘲。

本以爲日子會這般無風無浪地過好一陣子,豈料才過數日,當他拖着疲憊的身軀回家時,赫然發現屋內亮着燈,廚房似還傳來飯菜香。

難道是雞婆老爸來幫他煮晚飯?

怨起老爸一直在耳邊叨唸自己瘦了許多,嚷嚷着得幫他好好補一補,他不禁微笑。

老爸雖然不是他親生父親,但給予他的溫暖父愛,他這輩子都還不清。

不願令老父擔憂,蕭牧理刻意挺直背脊,端出一副神采奕奕的姿態,在玄關處揚聲喊。

“老爸,是你來了嗎?”

回應他的是一陣眶啷聲響,看樣子廚房內有人掉了鍋蓋。

“小心點!爸,你好歹也算是個廚房老手,怎麼這麼笨手笨腳的?”他一面脫鞋,一面朗聲嘲笑,試圖活化氣氛。

那人匆匆忙忙地撿回鍋蓋,蓋回爐上正慢火熬煮着養生雞湯的鍋子,接着是一片靜寂無聲。

蕭牧理一凜,覺得不對勁,老爸該不會弄傷自己了吧?他隨手將公文包丟在客廳沙發上,來到半開放式的蔚房,拉開擋油煙的玻璃門。

一道窈窕的倩影映入眼裏,他瞳孔驟縮,沒想到會看見那個他極力不去想起的女人。

於澄美,他分居中的妻子,或許就在不久後,便會正式成爲他前妻。

“是……我。”嗓音輕細如貓咪喵嗚。

【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,萬分抱歉】

在室內戴什麼墨鏡?

蕭牧理不屑地撇撇脣,就連在這種時候,於家大小姐仍要堅持展現時尚嗎?他承認自己幻想過再見到妻子時會是怎樣一番情景,自己又會是怎樣的心情,但沒想到竟會是在自家廚房,而他情緒毫無起伏。

沒有激動,沒有惱怒,沒有悲傷或懊悔,只有沉沉的木然。

“你來做什麼?”他連問話的口氣都不帶任何情緒。

他的反應似乎令她有點慌,陣光遲疑地閃爍,菱脣輕顫,卻是不曾吐落隻字片語。

他驀地旋身走回客廳,她愣了愣,急忙跟上,呆呆地站在一邊看他脫外套,松領帶,然後一甩手,瀟灑地將領帶丟到沙發上。

“明天到我辦公室來,我會把離婚文件準備好。”他說。

她震住,一時愕然無語。

“怎麼?”他轉頭看她呆滯的表情,嘴角嘲諷一扯。“你不就是來要求正式辦離婚的?我知道了,你走吧。”

她一動也不動。

他蹙眉。“還不走?”

她怔忡地望他,許久,許久,才鼓起說話的勇氣。

“我不走,我是……我要回來這裏住。”

“你說什麼?”他臉色一變。

“我說,我要回到你身邊。”

“別開玩笑。”

“我不是開玩笑,我是認真的!”她急切地分辯,翩然來到他面前,仰頭直視他。

“我知道自己錯了,牧理,我們重新來過好嗎?”

重新來過?之前他又是懇求又是威脅,她堅持要走,如今他死了心,決定過回單身生活,她卻說自己反侮了?

他垂下眸,與她四目相凝。“你忘了那天我在停車場對你說的話嗎?你下了車,我們之間就玩完。”

她顫了顫。“我知道,可是……”

她還想說什麼,他忽地目光一凜,抬手抓住她墨鏡鏡架。

她嚇了一跳,來不及躲,墨鏡便被他摘下,而他看清她眼周附近竟有一道傷,由右眼角划向鬢邊,雖然只是淺淺淡淡的一道,但仍令他心口瞬間縮緊。

“這是怎麼回事?誰弄傷你的?”

她慌忙後退,直覺抬起右手遮擋住傷疤。

“到底是誰弄的”他提高聲調,近乎咆哮。“是鄭元祈嗎?”

“不是的!”她急急搖頭。“你別誤會,沒有人弄傷我,是我自己……撞到的。”

撞到?蕭牧理冷笑。以爲他這麼多年的刑事律師是當假的嗎?那道傷怎麼看也不像是撞傷,而是諸如拆信刀或髮簪之類的尖銳物體劃傷的。

他凝定她,一字一句由齒間磨落。“跟我說實話。”

她垂斂眸,長長的眼睫猶如兩扇濃密的羽毛。

“真的是我……自己不小心。”他瞪視她,說不清胸臆漫開的是什麼樣的滋味。

“到現在你還是不肯對我說真心話。”

她聞言,纖細的身子晃了晃,容色蒼白,卻終究難以言語。

“隨便你吧!”他忽然感到疲倦。“你爲什麼受傷、受什麼傷,我管不着,也不想管。”

聽出這話裏的決絕,於澄美頓時心驚膽顫,忍不住上前一步。“牧理……”

他沒給她說完的機會,舉手打斷她。“說吧!你怎麼會突然想回到我身邊?別告訴找你恢復記憶了。”

她一窒,半晌,苦笑地牽牽脣。“我是……想起來了。”

“你說什麼?”他駭然。

“我想起當年爲什麼自己要離家出走了。”她幽幽低語。“我知道了元祈哥和周敦才的事,跟爸爸說了,他卻反而罵了我一頓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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