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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章(2)

《誘妻要在晚餐後》 / 綠光 / 第17章 / 共21章

下午時分,丁子毓倚在私饗露臺欄杆抽着煙。

“子毓,三點了!”遠遠的,李則天騎着機車過來,把機車一停好就準備要拉他走——

“你幹麼跑回來,你不是要工作?”丁子毓沒好氣地摁熄煙。

“我已經提早完成所有主拍攝工作,其他的交給小亮就行了。”她知道如果不押着他去,他是絕對不會去的。

昨天在他家,他連問都沒問,飯也是隨便喫了兩口就走人,態度之冷漠,真的讓她很看不過去。

“幹麼這麼熱心?”

“因爲那是你要找的味道不是嗎?”

“就這麼單純?”

李則天嘿嘿笑着。“嗯,該怎麼說咧,我知道你們親子之間有很大的問題,可是站在我的角度,我是羨慕的。”

“羨慕?!”他哼笑。

“因爲我沒有爸媽啊。”李則天苦笑。“我的爸媽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因爲意外去世,我是奶奶帶大的,小時候我很羨慕我的堂姐妹們可以跟我叔叔鬥嘴生氣甚至是冷戰,而我……連一個可以讓我鬧彆扭任性的對象都沒有。”

丁子毓看向遠方。她的心思,他也不是不懂,只是……“你知道嗎,我對她說的話存疑。”

“怎麼說?”

“在我的記憶中,我沒看過她做菜。”

“是喔……”

“從小,我總是一個人上下學,他們都不在家,有誰會開伙?而他們只要回家就是不停爭吵,吵死人了,讓我只想逃開那一切,可是到最後,他們還摧毀了我的避風港……小天,天下無不是的父母,這句話是騙人的,如果你看過他們對待我的方式,你就會明白我心裏的恨有多深。”

李則天摸摸鼻子。“嗯……對不起,有時候我真的是站在自己的角度看事,可是人不能一直活在過去,你不能等到有一天發生了一些事,才感到後悔,那個時候就來不及了。”

丁子毓沉着臉,不發一語——

“唉,小天,你不懂啦,有的人一出生就擁有很多,是不會珍惜,甚至想要溝通的啦,只有像我們這種孤兒纔會懂得箇中滋味。”林保惠走了過來,很帥氣的叼煙要點火。

“喂,誰準你抽菸的!”李則天不由分說地搶過他的煙。“你今年幾歲啊?你可以抽嗎?子毓,你應該阻止他纔對,要當廚師的人怎麼可以抽菸?”

“喂,我今年已經二十三歲了耶,你要不要看我的身分證?”可惡,娃娃臉就是這麼喫虧。“還有,說到抽菸,他也抽呀,又不是隻有我抽,你爲什麼不說他?”

丁子毓冷冷看着林保惠,伸出手往頸間一劃,他立刻氣急敗壞地跳了起來。

“太過分了,誠實有錯嗎?”林保惠真的很想開扁。“好啦,既然已經被扣到沒東西可以扣,我就乾脆把話說到底,反正你就是少爺脾氣啦,你就是不懂人間疾苦啦,不懂我們這些孤兒有多渴望有個可以吵架的對象,不懂我們無家可歸的感受!你不戀家,是因爲你有家,你知道你的家就在那裏,就算你不要,把家丟在那裏,可是那個家還是永遠開着門等待你回去,可是我們沒有,就算我們想得要命,還是沒有人會爲我們留下一盞燈!”

X的!今天他是不吐不快,反正都已經要喝西北風了,他就多說一點。

“你哭啦,這麼激動?”丁子毓微詫地看着林保惠:

“X的!誰哭啦!”他用力地抹着眼。

“小惠,不要激動。”李則天趕緊安撫着。

“我沒有激動,我只是不爽!”

“有什麼好不爽的,我都收留你了不是嗎?想要一盞燈,我每天幫你點,可以了吧?”丁子毓說得很理所當然。林保惠瞪着他,不知道要氣還是要笑,這傢伙真的很討人厭,可是有時候又溫柔得讓人很想哭。

“對呀,小惠,私饗的門永遠會爲你打開,不要怕。”李則天拍拍他。

林保惠紅着眼眶,真的會被這對笨情侶給氣死。

他是來當和事佬的,爲什麼最後被安撫的人卻是他?

“我不要管你們了,要走就趕快走啦。”林保惠連煙也不抽了,扭頭就走。

“對了,我給你的考古題背好了沒?你要是連丙級筆試都沒過,就準備當我的二廚一輩子吧。”

林保惠回頭,嘴抿得死緊,想到他說的一輩子,像是給了自己無形的靠山,害他脆弱的淚腺眼看又要決堤。

“趕快回家吧你。”最後他只能這麼說,轉身走了。

李則天看着丁子毓——“走吧,很多事!不需要存疑,直接用你的雙眼去確定你媽媽到底會不會做菜吧。”

丁子毓抿緊嘴,像在考慮。

“很多事一旦存有成見就很難扭轉觀念,可是只要有一點疑惑都應該要問清楚,別讓彼此心裏留下疙瘩。”

丁子毓不禁嘆口氣,“走吧。”

她和小惠說的,他都懂,可是一旦要執行……對他來說,真的不是那麼簡單。

再次來到丁宅,丁子毓看得出父母因爲他的到來有多驚喜和欣慰,這也是他多年來第一次正眼看父母,突然發現父母的外表儘管光鮮亮麗,卻抹不去歲月留下的深刻痕跡。

“這些就是總材料,我的做法是很簡單的。”

丁子毓長這麼大,第一次看見母親穿上圍裙,站在瓦斯爐前,不免有些發怔,在這當頭,湯沛蘭已經先把紅蔥頭爆香,再添入肥瘦各五分的大絞肉拌炒。

他仔細看着,餘光瞥見父親正在煮咖啡,還從烤箱裏拿出一盤千層派,在料理臺上切開之後,先遞一塊給李則天,再遞一塊給他。

“喫喫看,你媽媽的拿手絕活,不過已經二十幾年沒做過了。”丁立淮自個兒也拿了一塊。

“喂,不要趁我在做菜的時候,偷喫千層派。”湯沛蘭沒好氣地說。

“分你喫一口。”丁立淮用叉子叉了一塊,送到她嘴裏。“要不要咖啡?”

“等一下。”她微笑道。

丁子毓皺起眉,對眼前這一幕感到不可思議。

是他的記憶出了問題嗎?爲什麼他從沒見過的父母恩愛畫面,竟會如此自然地在他面前上演?

正疑惑着,又瞧見李則天那一臉嚮往的表情,他不禁垂眸深思,這些年來他到底錯過了什麼,父母之間起了什麼變化,他一無所知。

就像小惠說的,他活在自己的傲慢裏,根本沒有用心看待身邊的人。

“子毓,你有沒有仔細看?”湯沛蘭側眼看着他。

“……有。”

他的回答讓湯沛蘭愣了下,隨即感動地抿笑。“等一下你再喫喫看,看和你記憶中的味道像不像。”

她的兒子在闊別十二年後終於和她對上話,回答了她的問題,這是她最不敢奢望的夢想。

“好。”回答完,感覺手被緊緊挽着,低頭瞧見李則天笑眯的眼噙着淚,丁子毓不禁沒好氣的掐她鼻子。

真是的,搞不懂她在跟人家感動什麼。

等了一會,將滷肉鏟進瓷鍋漫燉,一夥人纔到客廳一起享用咖啡和千層派。

“丁媽,這千層派裏頭的奶油好爽口,一點都不膩。”李則天不是狗腿,而是真被奶油千層派給迷住了。

“那要自己打,纔不會有外頭賣的那種合成奶油的甜膩味。”

“丁媽聽起來很有研究呢。”

“我本來就喜歡做菜,更喜歡做甜點,只是後來工作忙,沒有多餘時間做這些事……”湯沛蘭不禁嘆氣。她在兒子上小學之後便隨着先生一起到公司上班,沒想到這一忙竟忙出了許多問題,忽略了兒子。

“只是……丁媽怎麼會教牧晴做菜?!”李則天試探地問。

丁子毓垂眼,第一次嚐到母親的手藝,心裏五味雜陳。

“這說來話長。”湯沛蘭看了先生一眼,彷彿陷入沉思般地道:“那年子毓還沒上幼幼班,而牧晴好像已經小六了。”

“小六?”李則天不禁看了丁子毓一眼。

哇,這歲數差得有點大呀。

“那時候牧晴的母親生了牧庭之後,身體變得很差,牧晴那孩子非常貼心,想要學做菜,所以我就帶着子毓到隔壁去教她。我沒生女兒,因此很疼這孩子,後來她的母親去世,我還是常到隔壁教她做菜,但也是因爲如此纔會引起我先生的誤會,以爲我和牧先生……那時剛好子毓要上幼幼班,所以我先生便要求我一道到公司上班,想藉此徹底疏遠牧家。”可誰知儘管這麼做,那份疙瘩還是存在兩人之間,隨着一次次的爭執不斷地翻攪再爆發。

丁子毓靜靜地聽着,完全不知道原來還有這段過去。

所以他記憶中的爭吵,是起源於牧家。

丁立淮接着道,“兩家其實在那時候就已經交惡,只是維持着表面上的友好,直到子毓的事暴發,因爲我的關係,讓牧先生指控子毓欺負了牧晴,而……”

“我爲了保護子毓,也爲了證明我和牧先生沒有任何關係,指責是牧晴誘拐了子毓——”湯沛蘭說着,沉痛地閉上眼。“我沒有想到事情最後會變成那個樣子……我疼那個孩子,最終卻是我傷了她,如果不是我阻止他們交往,她也不會……”

“不要再說了。”丁子毓沉聲道。

瞬間,客廳靜默下來,只剩湯沛蘭壓抑的低泣聲。

李則天突然發現自己掀開了一道血淋淋的傷口,讓看似痊癒實則怵目驚心的傷痕展露出來。

這是所有人共同的傷,悔恨的人並不是只有丁子毓,只是大夥都有共識絕口不提罷了。

如果丁家人抱持着這麼重的罪惡感,那麼隔壁的牧家呢?

兩家人的傷痕始終沒有治癒,而是放任傷口化膿。

十二年了,他們的痛沒有減緩,只是被掩藏起來——李則天不禁自問,她這麼做是不是錯了……

她不知所措地看着丁子毓,卻見他的神情不如想象中的凝滯,反倒是淺嘗着咖啡,喫完了最後一口千層派後站起身。

“好了,我去做兩道菜。”丁子毓說着,拉起李則天。“幫我。”

“喔,好。”李則天二話不說應了。

他快動作地做了幾道清爽的菜,等着瓷鍋燉的滷肉好時,一起上菜。一嚐到那味道,他倏地紅了眼眶。

這就是他尋找的味道,沒想到繞了一圏之後,才發現這是屬於母親的味道。

這一天,他內心的衝擊極大,還不能和父母有更好的互動,但是他想,只要有小天在,總會有那麼一天的。

兩人臨走前,夫妻倆送他們到門口。

“子毓,有空再和小天回來坐坐。”

“嗯。”他輕點着頭。

離開之際,正好遇見剛回家的牧庭。

牧庭難以置信地看着丁家夫妻送着他倆到門外,丁子毓連跟她打招呼都省了,直接開車離開。

牧庭盯着那遠去的車影,神情恍惚地喃喃自語着:“不可能的……你永遠只爰姐姐,你怎麼可以忘了姐姐……那是不對的,你只能愛着姐姐。”

幾日之後,滷肉大賽隆重上場。

“納思,我把圖片檔都弄好了。”李則天將隨身碟交給韋納思,拿起自己的相機包準備走人。

“才十點而已,這麼急。”韋納思懶懶的抬眼。

“比賽已經開始了。”

“又不是你要比。響她沒好氣地啐了聲,從抽屜裏取出一張名片交給她。“足跡雜誌的歐董事長似乎對你的作品很有興趣。”

“走秀還是寫真?”

“都不是。”韋納思真的很想敲她。“你嘛幫幫忙,足跡要的照片全都是最原始未加工的各類風景,要你的時尚照做什麼?”

“他怎麼會知道我也拍一些風景照的?”

“他前兩天過來說他在孟培勇的婚禮上聽到一些耳語,所以就來詢問你,我把你以前一些作品拿給他看,他還滿喜歡的,問我你有沒有興趣接拍一些原始風貌的作品,因爲他想要出一系列的風景百科。”

李則天不禁張大嘴。“我沒想過有人會邀我拍時尚照以外的作品。”這一點讓她非常受寵若驚。

“一些風景採樣細節什麼的我是沒跟他談,不過他有提到大概是用一年的時間,目標鎖定全世界的各定點地區,因爲他怕環境污染太嚴重,不趕緊拍的話,將來恐怕再也看不到那些原始景觀。”

“一年?”她怔住。

這對她而言是千載難逢的機會,可是出國一年……

“他說他會全額補助,而且開出的價碼也非常誘人,不過我沒替你接下,我想要先詢問你的意見——”韋納思托腮問着她——

如果是在小天和丁子毓交往之前,她會二話不說幫小天接下,但現在不一樣了,現在是熱戀甜蜜期,她不一定走得開。

“我……”李則天猶豫着。

她最喜歡拍攝的就是自然界的各種生命脈動,如今有這個機會,她當然心動,可是一想到丁子毓,她很是掙扎。

“你不用急着告訴我答案,你大概還有一個星期的時間漫漫考慮,到時候再告訴我你的打算,我會回覆對方。”

“好,那就先這樣吧,我先過去比賽場地。”李則天決定等丁子毓先完成今天的比賽再跟他商量,還得打電話問奶奶的意見。

韋納思點點頭,她便像陣風般的颳走。

來到比賽場地,比賽早已經開始,參賽人數遠超過李則天的想象,在場守候的媒體也比預計中多,外頭還有不少民衆觀望,等着待會試喫投下選票。

“小天!”

聽見喚聲,她抬眼望去,見是黃仲華便朝他揮手。

“過來這邊。”黃仲華拉着她穿過人牆,走到離丁子毓最近的位置。

“哇,參賽者好多。”她說着,雙眼專注看着正在料理的丁子毓。

對於做菜,他非常講究,這些天也反覆研究,就連絞肉也親自切丁而非用機器絞碎,每一樣調味料也是親自調配,就只爲了贏得這場比賽。

他專注的眼神讓她的手好癢,好想拿起相機捕捉他這光采照人的模樣。

“那當然,今天是由西國食品公司主辦、觀光業贊助的比賽,只要贏得冠軍,自家經營的店就會被列在觀光行程內,包證知名度大增。一黃仲華解釋着。

“是喔。”她微揚眉。

她猜子毓肯定不知道這件事,他纔不管得冠軍有什麼獎賞,他要的只是牧晴的食譜筆記。

雖說有一些菜他可以向母親討教,但她明白他想要的其實是一份回憶。食譜筆記裏頭有許多他們的共同回憶,那是他的聖域,她不會破壞,甚至願意幫助他。

“仲華,是誰允許她進入這裏的?”

背後突地響起牧庭的冷嗓,教李則天渾身一陣戰慄。

“有什麼關係。”黃仲華笑道。

“她不是工作人員,當然不能進入這裏,”

“我到外頭等就好。”爲免兩人爭吵,李則天決定到外圍等候。

“我勸你還是離子毓遠一點。”就在她要轉身離開時,牧庭忽然冷不防的說。

她頓了下,勾笑道:“除非是子毓這麼說,否則我不會這麼做。”

“你的臉皮還真厚。”

“牧庭!”黃仲華勸阻她。

“光看子毓今天這麼用心比賽,就知道他很想得到我姐的食譜筆記,那就代表他對我姐的感情永遠都不會變,就算你介入也永遠不可能成爲子毓心中的唯一。”

李則天摸摸鼻子道:“他爲什麼要忘?”

牧庭皺眉瞪着她。

“牧晴是他的最愛,不管是過去還是未來,我也這麼認爲。我喜歡他,並沒有想要爭什麼,我只是希望我的存在可以讓他快樂,那就夠了,我不需要成爲他的唯一。”

牧庭怔愕地看着她,一時間說不出半句話。

“不好意思,我到那邊等他。”李則天朝黃仲華點點頭,先行離開。

“牧庭,都已經過了那麼久,你該放下了。”黃仲華苦口婆心地勸道。

牧庭緊抿着嘴,腦袋一片空白,直到主持人宣佈冠軍是私饗的丁子毓時,她看見他牽着李則天一起上臺領獎盃,看見他眉眼間的溫柔笑意,但她感覺不到溫暖,反而凍進了骨子裏。

她不能接受……絕不!

丁子毓只能愛着姐姐,他只能愛着姐姐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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