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老虎發威,明明是秋末快入冬,可是溫度卻飆升到讓人覺得酷熱難耐。
慶幸的是,丁子毓的蔬果爲了避開蟲害,是種在溫室裏的,少了一些陽光便少了點辛苦。而李則天一進溫室,就像是小學生參加戶外教學般,”會在瓜藤底下拍照,一會又在番茄架前東摸西摸。
“哇,這座溫室真的很大。”費了一番功夫才逛完整個溫室,直教她大開眼界。
“也還好。”丁子毓推着推車淡應。
說是溫室,其實也不過是搭了基本骨架,天花板是移動壓克力板,四角加設灑水器,視天氣決定給多少日照和水,而四面沒有牆身,皆是以黑網包覆。
“你設計的嗎?”
“我沒有那麼天才。”
“也對,會做菜就已經夠強了。”她邊看着瓜藤邊問着。“奶奶要是看見你這個溫室,肯定會開心地賴在這裏不走。”
“下次把奶奶帶來這裏玩啊。”
“不行,奶奶離不開她那些雞。”她嘆口氣。
她奶奶住在南部老家,有一小塊田耕作,也養了幾隻雞,那是她每回回老家時準備給她補身子用的,堂姐老說奶奶不公平,把她補得又高又大,結果堂姐卻又瘦又小,唉,只能說是基因的問題,因爲她的父母都很高大呀。
“那你就多找時間回去陪她吧。”
“本來這次休假就是要回老家陪奶奶的。”她扁嘴望着他。
被她那雙烏亮的眸瞅着,他心底莫名發亂,只能隨手摘着小黃瓜說:“好,今年過年我免費大放送,可以了吧。”
“嘿,君子一言駟馬難追哪。”她嘿嘿笑着,竊喜自己又賺了一頓大餐。畢竟他準備的年夜飯可不是普通的豐盛,打從他第一次南下準備年菜後,叔叔每年早早就會回奶奶家等着喫年夜飯。
“下次改當小人。”他哼了聲,佯惱着,然而一看到她的笑,擰得再深的眉頭也被她脣角的笑意化開了。
“不要勉強,我覺得你沒什麼當小人的慧根。”看着他手中的小黃瓜,她不禁問:“這小黃瓜看起來好漂亮,可以生喫嗎?”
“當然可以。”他將小黃瓜折成雨半,將一半遞給她。
她生啃着小黃瓜,清脆鮮甜得教她好驚訝。
“好喫嗎?”他笑着,從另一頭摘了一穎黃椒,啃一口試甜度。
“很好喫。”她用力點着頭,再看着他手上的黃椒。“好喫嗎?”
“好喫!”他準備幫她摘一顆,卻發現手被抓住,他橫眼望去,就見她抓着自己的手啃着他咬過的部分,黃椒的汁液從她的脣角滑落,她伸舌舔了下,衝着他笑。“甜的耶!”
丁子毓瞪大眼,心頭被她的笑容撞得有些發麻——
“子毓?”
他閉了閉眼,發現自己好像出現幻覺,剛剛他怎麼覺得她好可愛……這症狀跟昨晚的怪現象有點像,令他有點錯愕。
“你怎麼了?”
丁子毓睜眼直瞪着她,懷疑不只是自己的眼睛,就連耳朵好像都出現了幻聽……她有這麼可爰嗎?她的嗓音有這麼柔軟嗎?
這一瞬間,彷彿連時間都暫停了。
“毓哥,紅蘿蔔這樣到底是不是已經熟成了?”林保惠手裏抓着紅蘿蔔在這列藤架的最前頭喊着。
瞬間,打破了丁子毓凝結的時間。
“毓哥……”見狀,林保惠一僵,X!他不會破壞了什麼好事吧……他這個月還要不要活啊?
丁子毓深吸口氣,企圖甩開身上的魔障,卻嗅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清香,那氣息似毒,吸入鼻腔,燙進心口,教他莫名發熱,莫名發惱。
“你來這裏兩年,連紅蘿蔔能不能拔都分不清楚,你還待在這裏做什麼?”他惱聲咆哮着。
林保惠垂着臉,暗咒了幾聲,發誓下次出聲之前一定要先看清楚狀況。
“去給我摘長豆,敢摘錯,你就準備去找住的地方。”他下了重話。
林保惠一臉委屈,明知道毓哥是在遷怒,標準的此地無銀三百兩,他超想回嘴,可是不能,只能逼着自己用力嚥下,
“小惠,我幫你吧,我以前常幫我奶奶摘長豆。”李則天趕緊走向他。
她的神經有點大條,搞不太清楚子毓爲什麼突然生氣,但當務之急還是先幫小惠度過這一關再說。
林保惠本來想拒絕,但想了下,還是由着她,免得他這張嘴多說多錯。
丁子毓看着兩人消失在自己的視線,他撫着胸口,不能理解那瞬間燒上胸口的兇猛悸動,怎麼可能是因爲她。
不可能,這一定是他的錯覺——
他如此肯定……又不是很肯定的告訴自己。
李則天發覺不對勁。
因爲自溫室出來後接下來的幾天,她再也沒有喫到肉的味道,丁子毓說好的排骨湯再也沒有出現過了,更詭異的是,他早上不再陪她運動,晚上更不陪她看星星看夜景,也沒有給她額外的宵夜——
以致於,她的缺肉禁斷症愈來愈嚴重了。
“小惠,打個商量,給我一塊肉。”她說着,不時朝前頭望去,就怕壞事幹到一半時魔鬼跳出來——林保惠看她面黃肌瘦,外加顫抖的小手和卑微請求的口氣,突然覺得她好可憐,不過——“辦不到。”
不要怪他狠,實在是因爲她已經害他這個月要喝西北風了,如果他再當幫兇,恐怕要準備回街頭去混了。
爲了走向大廚的康莊大道,他必須心狠。
“你怎麼忍心這樣對我?”李則天幾乎要掩面痛哭。
“就算你現在跟我討恩情也沒用,反正你就忍一忍嘛,不是隻剩一兩天而已?很快你要開始工作了,下山之後你要怎麼喫就怎麼喫,誰管得了你?”他邊攪拌着大鍋裏的肉,邊指點她迷津。
“你要我怎麼忍……好香……”嗚嗚,西醬滷肉啊!“況且,我幹麼跟你討恩情,你又沒欠我什麼……我現在是在跟你商量啊。”
林保惠看着二十人份大鍋裏的滷肉,再一次對她生出惻隱之心。說真的,小天這人真是沒話說,不但當初把他撿回家,知道他無家可歸還替他找工作……雖然他老爰在言語上剌激她,可是對她的感謝,他一直是放在心裏的。
如果可以,他也想要報答她,況且不過是一塊肉罷了,但一想到丁子毓那張很欠扁的嘴臉,他只好狠心到底。
“你去外頭,不要待在這裏。”
“不然我跟你買。”
林保惠眼皮抽搐。
“一塊肉五十塊,快,趁他現在還沒進來,快點給我。”
“你把我當什麼?竟然以爲我會……”林保惠誇張地拍着額,彷彿不能忍受自己被看輕,狠狠地瞪着她。“至少也要一百塊。”
“哇,你搶劫啊。”那塊肉頂多只有兩立方公分而已,賣到一百塊,知不知道良心兩個字怎麼寫?!
“一個願打一個願挨,那就不是搶。”他裝出地痞嘴臉,伸出手。
“好,我買。”事到如今,一百塊她也願意成交了。
“買什麼?怎麼沒找我一起買?”
廚房裏正打算地下交易的兩個人嚇得當場跳起,一個冷靜的假裝什麼都不知道,低頭攪拌滷肉,一個則是拿着錢的手還停在半空中,傻得不知道要掩飾,一副沒幹過壞事的蠢樣。
丁子毓笑咪咪地看着她。“想買什麼?”
“那那那個小惠說……”
聽她抖到快要分岔的聲音提到自己,林保惠瞪着她,用眼神唾棄她沒道義,竟要把他拖下水。
“他說什麼?”丁子毓好整以暇地等着下文。
“他說……”她的眼睛飄啊飄的,瞬間靈光閃過,快速地接話。“他說沒有胡椒粉了,要我去幫他買。”
她真是太聰明瞭,只要下山,她就可以到外頭喫肉喫到吐啊!
丁子毓微揚起眉,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林保惠。“我不是說過不准她下山嗎?既然她想下山,你要不要跟她一起去,別回來了?”
林保惠扁嘴,覺得自己很倒楣。
瞧,不是他不想幫,而是他根本幫不了,這傢伙最會要脅他,他也只能淪爲無情的幫兇,不然就別想從毓哥身上學到任何廚藝了。
X!這傢伙的廚藝爲什麼這麼棒,卻一點人性道德都沒有?
“沒有啦,不關小惠的事啦,其實是我想跟他買肉,可是他不賣我啦……”見自己的餿主意害到小惠,她心裏很過意不去,只好選擇坦白,希望子毓可以從寬處置。
林保惠惑動地看着她,嘴裏卻是罵她笨,幹麼招呢?
“現在是怎樣?你護他,他護你,姐弟情深,要讓我感動?”丁子毓哼了聲。
“如果你感動了,你會給我一塊肉喫嗎?”李則天可憐兮兮地問。
丁子毓嘴角笑意斂下,黑眸冷到極限。這傢伙聽不懂他的諷剌已經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,看來他必須再想一些簡單易懂的諷刺纔行。
一旁的林保惠愍笑愍到快要內傷,而門外已經有人先瀑出笑聲。
李則天這才發現,原來丁子毓身後還跟了個人。
“很好笑?”丁子毓臉色沉得像鬼。
“好久沒看到你這麼有朝氣了。”那男人往他肩頭一搭,笑睇着李則天。“你好,我是子毓的老朋友,你叫我仲華就可以了。”
“你好,我是子毓的麻吉,叫我小天就好。”雖然李則天已經餓到前胸貼後背,但是面對麻吉的朋友,她還是努力維持基本的禮儀,況且這個人長得很好看,態度大方爽朗,給人的感覺很好。
畢竟有些人只要長得好一點,眼睛的高度就會自動往上調,有時候連她長得這麼高大,對方也不一定看得見。
“小天?”
“嗯,大家都這麼叫我。”基本上,她不太喜歡介紹自己的全名。
“好了,你先到外頭等我吧,廚房油膩膩的,你不要待在這裏。”丁子毓見黃仲華直盯着她瞧,莫名有些不快。
“有什麼關係?我也很久沒看你做菜了,露一手給我瞧瞧吧——”
“……小天,你去準備外場。”最終,丁子毓下了這道指令。
“喔。”她乖乖順從,離去之前不忘對黃仲華點點頭。
“你什麼時候有這個麻吉了?”黃仲華笑問。雖說他很久沒來,但兩三年前他還在臺灣,有空就會過來找他,從沒見過她——
“重要嗎?”看着黃仲華那張斯文的臉蛋,加上一身牲畜無害的迷人氣息,不知道怎麼搞的,覺得他好礙眼。
丁子毓看了一眼林保惠,淡道:“小惠,去幫小天。”
“喔。”林保惠乖乖地應道,但腳步卻很漫,繞到門邊還不忘頓了一下,想要竊聽第一手消息。畢竟毓哥不讓他在場,就代表他們接下來的對話涉及了毓哥個人隱私,要他怎能不好奇?但他停下腳步,卻聽到——
“你的耳朵要是聽不清楚,我可以幫你通一通。”那森冷嗓音讓他立刻拔腿就跑,不敢肖想得到消息。
等到確定人都走了,丁子毓才懶聲問:“你從牧庭那裏聽到什麼?”
黃仲華是他的鄰居,說是一起長大的也不爲過,目前就在牧家的西國進口食品公司上班,一直待在海外部多年。
“倒也沒聽到什麼,只是隱隱聽她說有個女孩子一直待在你身邊,而且你對她非常的好……嗯,我也頗認同她的觀察。”
黃仲華笑得似有深意。“想太多了,小天是我的麻吉。”
“我不相信男人和女人之間有純友誼。”
“那麼你現在就可以見證奇蹟了。”他哼了聲,轉頭接手頤爐火。
黃仲華輕點着脣,勾脣笑道:“我覺得她還滿漂亮的。”
丁子毓皺眉看他,像是聽到多不可思議的話。“你視力變差了?”
“她是你麻吉,你不這麼認爲?”
他不以爲然的聳肩。近兩日來的節食運動,外加以蔬果調養她的身體,可以感覺得到她身上的水腫消除不少,圓潤的臉顯得比較立體,就連那雙
大眼都變得極有殺傷力,每每與她對視,他的心總是隱隱悸動着:
不過,她的穿着讓人看不出她的身材是否較爲結實了,他打算明天先帶她下山好好改造一番,尤其是先處理她那頭只會紮起的長髮——
“你不覺得女孩子的美是美在神韻,那種發自內心的美,纔是真正的迷人之處?而小天像杯醇酒,愈喝肯定愈有滋味——”
丁子毓垂下長睫,掀脣嘲諷。“你酒都還沒喝,人已經醉了?”
“是啊,遇見她,我覺得我快要醉了。”
丁子毓懶懶看着他。“你今天到底是來幹麼的?”他知道仲華是來試探他的,只要不回應,就不會落進陷阱裏。
“我可以追求她嗎?”他突道。
丁子毓微愣,哼笑着。“問我幹麼?關我什麼事?”他不認爲他是真的看上小天。“你就這麼聽牧庭的話,非得試探我到這種地步?”
小天跟誰交往,他都無權過問,甚至他現在做的就是要讓她覓得良緣,有人想跟她交往,就不枉費他的苦心了,問題是仲華想跟她交往,絕對不是真心,他絕對不允許任何人再傷害她。
“不,牧庭確實是要我試探,不過我發現……我似乎是對小天一見鍾情了。”黃仲華說得信誓旦旦。
丁子毓哼笑,將視線挪回鍋內。“這麼容易就一見鍾情?”
“子毓,我再跟你確定一次,我是真的對小天有興趣,如果你沒有喜歡她,那我就出手嘍。”
他垂眼瞪着滾動的滷肉,抿了抿脣。“關我什麼事?”
如果忡華是真心的,這是一樁好事,他沒有阻止的權利——
也許,他註定孤單,再也嘗不到幸福的滋味,可是小天可以。
“那好,我就決定這麼做了。”黃仲華深深地看着他,隨即往外走。“我先去跟她聯絡一下感情吧。”
丁子毓瞪着滷肉,試着平心靜氣地將滷肉撈起,然而撈啊撈的,一把火驀地燒向心頭,惱得他將網勺砸向一旁。
他這是怎麼了?
爲什麼他心浮氣躁變得這麼憤怒?仲華是個好男人,他想追求小天,小天一定能得到幸福,而且奶奶也一定會喜歡仲華成爲她的孫女婿,可是……他的心悶痛着,緊縮着,像是對他發出預告,他即將失去什麼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