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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章(1)

《只為相思怕上樓》 / 葉芊芊 / 第17章 / 共20章

辜東漢被抓的事,她回家隻字不提。

這個家好不容易有了祥和的氣氛,但它還是薄得像一張紙,只要輕輕一彈,就極有可能四分五裂,何況辜東漢是個千噸炸藥,他們承受不起。

汪思涵表面上的平靜,在進到房間之後徹底瓦解。她不要無情,可是她一而再做了無情的事,而心也愈來愈凍結,難道這是遺傳,她身上流着的血液裏有擺脫不掉辜東漢的分子?

坐在梳妝檯前,鏡子裏的容顏換成另一個人,她才明白一生一世辜東漢將如影隨形,在血液中、在鏡子裏,她都能感覺到他旺盛的張力,像撒下天羅地網,緊緊纏住這一家人。

夜風徐徐,透過綠紗吹進房內,今晚有一股特別的涼意,吹得人毛髮直豎。

果然警鳴大作,不知是來救人?抓人?還是滅火?

原本黑沉沉的巷道突然亮如白晝,汪思涵站在窗前,看到斜對門林家跑進兩個穿白制服的人,手裏還拿着擔架。不到三十秒的時間,擔架被橫擡出來,躺在上面的人雖然看不清臉,可是她心底清楚的知道是林韻。

終於發生了,身敗名裂的悲劇。

林韻在痛楚中呻吟,撲鼻而來的香味,使她涔涔落淚。

濃郁的花香,是天國的花園嗎?模糊中她看見一個白衣人,沒有長翅膀,頭上戴的不是光環,是護士帽,那麼這裏是醫院了。

她竟然沒有死!

她奮力睜開眼睛,觸目所及是滿室的鬱金香,五顏六色的鬱金香一籃接一籃沿牆排列,心霎時一縮,額角擠出汗珠,羞愧的汗珠,知道她對鬱金香情有獨鍾的只有儷佳人的好姊妹們,想到她們的關心,教她自慚形穢。

污穢,她的確是個污穢的女人。

都怪自己太不切實際,妄想攀天梯摘星星,反而摔得粉身碎骨。

劉總這個喫人不吐骨頭的雜碎,不但佔盡她的便宜,還出賣她,在接待外國佬的晚宴上拿摻蒙汗藥的酒給她喝,使她無力抵抗外國佬的獸慾。那個外國佬又是個性變態,當她是貓狗耍,使她身心交瘁,氣得她從賓館醒來後也無暇在乎衣衫不整,直接衝去找劉老頭算帳,卻被他手下狠颳了兩個耳光,當她是破鞋子扔出去。事情並未因此而了結,她到醫院拿了驗傷單,不惜丟人現眼也要告他,卻被他先發制人,寄來一卷她和外國佬的精采片給打垮了。

這個噩夢將一輩子印在腦中羞辱她,她寧願一死百了。

門,突然被打開,林媽探頭進來看,剛好林韻困難地想起身舒展筋骨。

“小韻,你醒了!”林媽的身後跟着走進來兩個人。

“汪姊、辛先生,你們怎麼來了?”林韻強顏歡笑。

“剛纔儷佳人的同事們都來看過你,可是你睡着了,我也不敢叫你,就請他們先回去,改天再來。”林媽幫女兒把身後的枕頭調整到最舒適的角度。

“媽,你怎麼可以再麻煩大家跑一趟?”

“大家都很關心你,沒見到你健健康康的笑容不會甘心的。”汪思涵說道。

“對不起,給大家添麻煩了。”

“以後不可以再做傻事,死是不能解決問題的。”辛人傑像個大哥哥似的。

她眼中透了驚悸。“媽,你先出去一下,我想單獨和他們聊聊。”

“好,別說太多,身體會喫不消的。”林媽疼惜的說。

“汪姊,你們知道了?”等母親關上門後,林韻侷促不安問。

“這個圈子沒有什麼祕密,話又傳得快,所以……”汪思涵語中有淡淡惆悵。

“我該怎麼辦?萬一片子流了出去,我無法做人也罷,可是爸媽怎麼辦?”林韻咬了一咬下脣,又怕又急,眼淚都急上睫毛。“汪姊,你也是社區裏的人,你是知道的,我們這個社區的三姑六婆特別多,以後爸媽連門都甭想跨出去。全怪我不好,連累了他們。”林韻哭哭啼啼的嚷着。

“林韻,別哭了,待會兒眼睛哭腫了,林媽追問下來我很難回答。”

“媽以爲我是因爲失去後臺老闆,一時想不開喫多了安眠藥。汪姊,你沒跟我媽說吧?”先套好招纔不會露出馬腳。

“我嘴巴很緊的。”她人格擔保。

“唉!你不講,別人也會講,總有一天爸媽還是會知道的。”她悔不當初。

“林韻,關於片子的事,你大可放心,我有把握讓他原封不動交出來。”辛人傑發下豪語。

“你打算怎麼做?”林韻猶如在茫茫大海中拾到一塊浮木,有救了。

“以其人之道,還治其人之身。”劉總色膽包天,終會自食惡果。

“辛先生,謝謝你。”林韻笑得很勉強。

“他是該受點教訓,爲非作歹,荼毒女性,真該判他閹刑,成爲名副其實的中國最後一個太監。”汪思涵語不驚人死不休。

“我也有錯。”林韻低下頭囁嚅。

“韻,你還有心事?”汪思涵明察秋毫。

“我不知道自己以後該怎麼辦?”天下之大,竟無容身處!

“關於這點我們早想到了。這張支票你拿着。”汪思涵有備而來。

“不,不行,我不能再接受你們的幫助。”林韻受之有愧。

“這不是我們的,是你的毀約金。當時我們向劉總敲竹槓,是先做了防患未然的打算,如果你成功了,這就是筆錦上添花的錢,不幸失敗,它就當是雪中送炭的備急金。”辛人傑老謀深算。

“這筆錢可以幫助你從頭來過。”汪思涵投以鼓勵的微笑。

“汪姊,你們什麼都替我設想好了,而我卻--”林韻心裏百感交集。

“別說了,每個儷佳人的模特兒都是我們的掌上明珠,我們關心、愛護你們是應該的,不論有沒有合約,我們注重的是家一樣的感覺。”辛人傑一點老闆的架子都沒有,他像個有對豐厚羽翼的老母雞。

“還有,門外站了一個曾經也是我們家族成員中的一人,不知道你歡不歡迎他進來?”汪思涵眨了眨眼。

“我沒有臉見他。”殘花敗柳之身,汗顏見人。

人都不能見了,又何況他曾是她的最愛,田子照。

“胡說,是他沒臉見你。”

“林韻,坦開心胸跟他好好地聊一聊,把心中的恨完全剔除。”冤家宜解不宜結。

“帶着愛去尋找新的方向,你會更有衝勁。”汪思涵言之鑿鑿。

老天有眼,劉總果然中了仙人跳,乖乖地交出底片,換回他自己的級錄像帶。

林韻如釋重負放下心頭的千斤石,一出醫院,就奔向儷佳人感謝大家的關懷,也依依不捨地和大家道別離。她將飛往日本學服裝設計,像個新生兒一切從頭開始,沒有記億,沒有往事。

生活又恢復平靜的原貌,汪思涵過着沒有約會的朝九晚五生活,家裏一片和樂融融,儷佳人少了油嘴滑舌的田子照,辦公室的分貝頓時減至無噪音污染的境界,她的周遭得到前所未有的清新空氣,心裏卻空虛了很多。

爲了填補心靈上的空虛寂寞,她愛上了“宋詞”哀怨悽美的詠情傷,每個難眠的夜晚,她孤坐枯燈下,寸筆白紙,寫下一篇篇心中話:心下事,不思量自難忘。花底夢迥春漠漠,恨偏長。

閒日多少詔光?雕闌靜,芳草池塘。風急落紅留不住,又斜陽。

兩天前,她才和張開傑因公見了一面,從他的口中知道餘家上下目前也是和樂融融,除了他和她的名字不受歡迎之外。餘家爲了籌備餘力耕和李媚虹的婚事忙得人仰馬翻,而且樂此不疲。

當時她粲然一笑,說了好些言不由衷的祝福話,還沒回到家,在公車上就哭紅了眼,傷心得此情無計可消除,才下眉頭,卻上心頭。

今天是黃道吉日,田子照個人工作室開幕的第一天,衆好友開香檳慶賀,鬧了一整天,最後剩下個電燈泡--汪思涵,被蔣天雪強留下來秉燭夜談,而田子照穿上圍裙在廚房清洗堆積如山的碗盤。

“思涵,你最近上班很不帶勁,又不見餘力耕打電話來,是不是小倆口拌嘴了?”蔣天雪觀貌察色。

她不露痕跡的說:“他被甩了。”

蔣天雪先是一愣,以半開玩笑的口吻調合心中的震驚。“我建議你重回醫院,再做一次仔細縝密的頭部斷層掃描。”

“出院前就做過了,一切正常。”她裝迷糊。

“那個醫生一定是蒙古大夫,連我的肉眼都看得出來你腦袋有腫瘤,壓壞主掌感情的神經線,他卻診斷不出來。快換家醫院重新來過,免得病情擴大成了精神玻”蔣天雪如連發式機關槍,又快又狠。

“你纔是被砸壞了腦袋,縫針的時候少縫了幾針,頭皮破了個洞讓風吹了進去,講起話來瘋言又瘋語。”她卯上了。

蔣天雪不想針鋒相對,她只要知道是什麼樣的前因,得了這個苦果。“言歸正傳,說個可以接受的藉口。”

“我媽反對。”她只說了一半的事實。

“思涵,我接下來要說的話不涉及人身攻擊,純粹是就事論事。”說人長短不是蔣天雪的專長,何況是長輩!她用詞謹慎的說:“你媽那麼愛財的人,餘力耕在她心目中簡直就是財神爺的化身,膜拜都來不及了,怎麼會反對?”

“金錢不是萬能的。”

“對某些人而言,它是。”

“我媽覺得與其嫁個風流個儻的金錢龜,不如找個老實可靠的平凡人。”她黑白講。

“你媽的標準一下降那麼多,滿街路人都是女婿了。”蔣天雪不信地揚眉。

“纔不呢!平凡人是一眼可以看出,老實可靠就難找了。”

“說得也對,喜新厭舊是人的天性,多少婚前愛得轟轟烈烈的夫妻,婚後拋棄糟糠大有人在。”殷鑑不遠,張開傑不也是個老實的男人!

“所以要找個白首偕老又愛似膠漆的的丈夫,在現代的社會是很不容易的。”離婚、怨偶比比皆是。

“你又歸隊了,單身女郎。”

“你卻排另一個隊伍去買票--直通戀愛墳墓的單程票。”失之交臂的遺憾!

“天曉得,我不知哪年哪月哪日也可能回到你那一國。”蔣天雪悻悻然。

“子照又打野食了?”她自作聰明地問。

“冤枉啊!青天包大人。”田子照雙手溼答答就往汪思涵臉上甩去。

“討厭!”她躲在蔣天雪屏風般的背後。

“子照!那一大疊鍋碗瓢盆,你只用了十分鐘就洗完了?”蔣天雪面有難色。

“正是。”他搖頭晃腦鄣煤堋?

“完了,完了,我家廚房要成爲蟑螂樂園了。”

“你們女人就是囉唆,洗太快嫌洗不乾淨,洗太慢嫌花紋搓掉了,還真難伺候。思涵,你會這樣對餘力耕嗎?嫌東嫌西的。”他老大不高興地板起臉。

“不會。”她心裏高唱我倆沒有明天。

“當然不會,你已經把他甩了。”蔣天雪不服氣地說。

“什麼!我沒聽錯吧?他被三振出局了,爲什麼?”他蹙着鼻子,賊賊地一笑:“那我豈不是又有希望了?”心裏想的是有機會叫她一聲大嫂。

“你不夠格。”蔣天雪擰着他的耳垂髮威。

“輕一點,開個玩笑就打翻醋罈,那我以後當啞巴好了。”他鼓着腮幫子。

“最好把你的臭嘴巴貼上封條。”

【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,萬分抱歉】

“你少噁心了,我今晚和思涵睡,你睡沙發。”蔣天雪嘴角笑出了梨渦,整個人如飄在雲端上,軟綿綿。

“好吧!晚上不刷牙不洗澡了,帶着男人味人夢。”他走到洗手間小解。

“男人!”蔣天雪癟癟嘴。

“好幸福哦!”她的眼眸浮上一層薄霧。

“哭吧!我的肩膀惜你靠。”

汪思涵伏在蔣天雪的肩上,崩潰了。

接到田子照來電打的小報告,辛人傑又有了敗部復活的生氣。

感情這碼子事,不但可以慢慢培養,更可以從友情昇華。辛人傑藉公私兩便之利,在情字這條路上如魚得水、如鳥翔空,像是黏在汪思涵身側的連體嬰,如膠似漆分不開,上班在一起,下班也一起,不過全是爲了公事。辛人傑突然對儷佳人的編輯有諸多見解,拉着汪思涵天天檢討改進。

汪思涵心甘情願接受工作上的疲勞轟炸,至少腦子裏不會出現餘力耕的影子,既能忘了煩惱又可有工作成就感,她何樂而不爲?

經過半個月如影隨形的日子後,辛人傑已是彈盡援絕,再也掰不出一句對儷佳人絲毫不滿意的地方;他太滿意了,滿意到又有理由慶祝儷佳人的新生。

優雅的鋼琴聲、柔和暈黃的燈光、精緻可口的美食,好個人間一大享樂。

過去,她以大快朵頤解千愁,現在她反倒覺得食難下嚥,和當時的蔣天雪的胃一樣,被苦澀的酸汁塞得溢上了咽喉。

“思涵,你怎麼喫這麼一點?又不是小鳥啄食。多喫些,你最近瘦了。”他體貼人微。

“男人不是都喜歡苗條的女人?”她打起精神,擠出一絲牽強的笑容。

“是你們女人自己說的,其實男人怎會喜歡抱着火柴棒睡覺?”

“難怪現今社會吹起一陣波霸風,害得一些洗衣板女同胞趕時髦隆乳健胸,壞了蔡老師自然就是美的真諦,原來你們臭男人就是始作俑者。”她故意把話題扯遠,說些無關緊要的應酬話。

“西風東漸,時代所趨。”外國電影裏頭的金髮美女,帶動碩大就是美的世界性流行風,逼得亞洲人不得不起而東施效顰。

“唉!女人真命苦,都是詩經害的,女爲悅己者‘祿。”她引經據典。

“你不會命苦。”他斜視她的胸脯。

“辛人傑,喫飯看桌子,講話看眼睛,請勿亂瞄。”她要送他三隻瓷猴子,臉部表情寫着:非禮勿視、非禮勿言,非禮勿聽。

“對不起,原諒我這老芋仔太久沒和女人約會了,眼睛一時失去控制,小姐有容乃大--”他一愕,扮了鬼臉。“我的意思是說宰相肚裏能撐船,你別想歪了。”

“我沒有,倒是你自己臉紅脖子粗不知所爲何事?”

“我以爲這個笨嘴巴又冒犯你了。”

“你以前不是這樣的,現在怎麼講話兢兢業業?”

“以前我們是朋友,可以無拘無束閒扯,現在不一樣了。”

她存有戒心的眼神盯着他。“生疏了?”

他深情款款地注視她。“不,因爲我要追你。”

“辛--”她給了他一個拒絕的搖頭。

“我不會因被拒而打退堂鼓。窈窕淑女,君子好逑,總有一天你會被我的真情感動。”他雖沒羅家倫的才情,但孜孜不倦追老婆的精神相同。

“田子照這多嘴公又嚼舌根了,對不對?”她指尖漫不經心地沿着水杯杯腳上上下下來回好幾趟,此刻的心情怎是一個愁字了得。

“子照關心你,怕你想不開從此鎖上心扉……”他一個激動握住徘徊在杯腳上的手,差一點翻倒水杯,幸虧另一隻手及時拿起水杯--餘力耕的手。

他一口氣飲光水,而且是銜着杯沿上的脣櫻“辛先生、汪小姐,好久不見,來這裏加班啊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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