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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(2)

《只為相思怕上樓》 / 葉芊芊 / 第6章 / 共20章

在餘力耘的堅持下,餘力耕領旨護送汪思涵回家。但是餘力耘臨送秋波,以眼皮眨了眨,示意大哥月皎如瀑,別辜負談情說愛的好時光。

雖然這是場賓主盡歡的佳宴,可是餘力耘的心卻如同熱鍋上的螞蟻,焦急萬分。她懷疑大哥的花名是以訛傳訛,明明就是喜歡汪思涵,偏偏在餐桌上和張開傑話說得最多,也相看最多,實在是太不主動、太不積極了,難怪三十六歲了還沒有牽手。

當然都怪張開傑這個電燈泡,平常喫飯時間是埋頭苦幹,今天卻違反常理,一口飯含在嘴裏十分鐘,邊喫邊忙着吹噓自己在畫壇上的成就。而餘力耘是愈看愈冒火,幾次以臉色警告他閉嘴,他竟置之不理,全然地沉醉在自我的牛皮中,若不是她那出不小心將紅酒灑在他褲子上的假戲,張開傑才大夢初醒,安安靜靜地扒飯。

餘力耘可是充分盡了做妹妹和紅娘的雙重責任,接下來的月下賞心,就全靠餘力耕的個人魅力,她相信他不會議她失望的。

餘家的男人,情場上向來所向披靡,甚至於年過半百的餘父,年輕時候的風流事也不輸兒子。

但是,他們卻又蘢ㄇ椋謖業秸姘蟆?

餘力耕不是不懂妹妹的心意,而是覺得她太雞婆,管起他這做大哥的愛情。

他是個不想結婚的男人,也不想玩弄好女孩的感情。然而所謂的好女孩,只有一種,處子之身的女性。

他肯定她是他認識的衆多女人中,唯一的拒絕往來戶。

所以他必須小心謹慎與她保持距離,可是心裏卻不是如此想法,完全不同於理智的大腦,他想了解她,和屬於她的一切。

而且是有些迫不及待地想。

車子從天母駛出,沿途兩人一言不發,似乎是兩人都有意迴避什幺,他們不知道。

餘力耕按捺不住了,她可以不和他說話,但是不應該臉一直對着車窗,當他是不相干的、或是令人厭惡的男人,他覺得自尊受挫,更覺得沒面子,但沒感覺到是自己多心了。

汪思涵只不過是心事太重,她想着公事,關於張開傑的專欄;也想到私事,關於蔣天雪、田子照和林韻的三角戀愛;卻不敢想身旁的他。

她逼自己心裏不能有他。

一個大轉彎,車子改變了方向,朝中山北路底去,走回原點。

他決定聽從妹妹的建議,好好地賞月。

“餘先生你走錯路了。”汪思涵一發覺窗外景色與回家的路不同,驚訝地把視線由窗上的倒影移到餘力耕的臉上,一張責怪的臉。

“你總算回過神來,知道坐你旁邊的人不是司機,是利用價值剛結束的餘先生。”他的話裏滿是說不出的酸味。

“我沒有那個意思。”她不自在地笑了笑,笑容中有些歉疚。“我只是不曉得要聊些什幺?而且也不想妨礙你開車。”

“我開車開了十幾年,從來沒有說話時出車禍的狀況發生。”他故意刁難。

“那……你說要聊什幺?”她投降,不想被說成只會利用人的小人。

“你來開頭啊!”

她遲疑了一下,“今天天氣不錯。”

他傻住了,詫異她找了個最俗氣的開頭。“不錯,沒下雨、沒颳風、有星星。”同樣地,他接了句沒營養的對聯。

“聽說晚上看得見星星,代表明天早上天氣也不錯。”她繼續掰。

他氣厥了。“所以說明天也會有個好天氣。”

“你說對了,氣象局是這幺預測的。”她想笑地挑挑眉。

“而你,可以考慮轉行當氣象播報員。”他鄭重地畫上句點。

“我可不可以請問你,要去哪兒?”她正經地問,心裏七上八下。

“你擔心了?”他嚇唬人的語氣,帶着花花公子般噯昧眼神,瞟了她一眼。

“我不怕,只是想弄清楚你是不是不想送我回家?如果不是,請先經過我的同意,再去你心裏的目的地。”

“你不怕我載你到偏僻的地方,一親芳澤?”他想起有些小道消息,繪影繪聲地報導他曾和哪些女性睡過,並不實地暗示他有霸王硬上弓的暴力紀錄。

“我提不起你的興趣吧?”她也想起他一些聲名狼藉的事蹟。

“你怎幺對自己這幺沒信心?”

“餘力耕,你別尋我開心。”她急了。

“現在時間還早,我們到圓山飯店喝杯咖啡。”從她不定的目光中,他不再逗她,免得她真以爲他是頭色狼。

“不了,我今天喫太飽了,胃裏的束西都脹到喉嚨。”

“那去看臺北夜景,消化消化。”他喫了秤跎,硬要強人所難。

很少有女人能夠像她一樣,拒絕他的邀請。餘力耕三個字是不容說不的金字招牌不單是從前,就算是現在直到永遠,也不會陰溝裏翻船翻在女人的手上。

“看來我是無法拒絕你的好意。”張開傑說對了,天底下沒有白喫的晚餐。

“你不覺得拒絕我,是很不禮貌的,尤其是我幫了你兩次忙。”

她點點頭,想也知道多說無益,她的確是喫人的嘴該軟,拿人的手該短。

當陪他一段,是還債。

下了車後,徐徐的晚風迎面吹來,連帶吹走剛纔在車裏的熱氣。

來圓山欣賞夜景的男男女女,幾乎清一色是情侶,害羞的,在暗處相擁;膽大的,在明處身影相迭;沒有人是真的來看夜景,除了汪思涵和餘力耕這對。

他們真的是來看夜景的,只用了眼睛在看,沒有交談。

“平常下了班,你都做些什幺消遣?”他受不了她的沉默。

“看些國內外的仕女雜誌。”她坦誠自己生活無味,上班和下班沒啥差別。

“除此之外?”他想多瞭解她,從做朋友的角度。

“不是每個人都有多彩多姿的人生,也不是每個人都喜歡起伏,我喜歡平凡,更熱愛寧靜的生活。”

“你大概沒有兄弟姊妹,我沒猜錯?”他直覺判斷。

“我確實是獨生女。”卻不是掌上明珠,她把悲哀藏在心底。“你怎幺看出來的?”

“如果你有兄弟,就會像我妹妹一樣有霸氣;如果你有姊妹,就會有女人愛說話的特性。不過你什幺都沒有,只有孤獨的光環在頭頂。”他一針見血。

“光環?我又不是天使。”

“在我眼裏,你比天使更美麗、更純潔。”他受到了周遭的影響。

她低頭不語,看到瀝青地上,兩個分開的影子顯得好不淒涼。

驀地,她的不巴被輕輕抬起,不由分說地,他的脣蓋在她的脣上。

沒有談過戀愛的汪思涵,這下子慌了,她知道他在吻她,但不知道她該怎幺辦?學電視上被強吻的女性,推開他、賞他一耳光,可是她不敢做這種戲劇性的表演;或是配合他,共同投人激情的漩渦中,偏偏她又不懂吻是個什鄱鰨恢?好瞪大眼睛看他究竟還要越軌到什幺地步?

餘力耕感覺到她的呆板,但他是箇中高手,舌尖很快地攻進她溼潤的嘴裏,雙手緊緊地環住她的腰際,盡情地享受這美妙的一刻。

他從沒有想到吻,可以是這幺神魂顛倒。

她從沒有想過吻,可以是這幺驚心動魄。

他們成了今晚圓山情侶中,最火辣辣的一對,直到他的脣滑到她的耳沿,又順勢而下,吸吮她的頸項,他的一隻手握住她的胸部,然後她聽到自己喉嚨發出呻吟,並感受到他逐漸堅硬的身體,愈來愈激烈,像團火球,急欲吞噬她。

她抓住腦海裏閃過的一絲理智,一個用力,擺開他早已放鬆戒備的手,想都沒有想,就摑了他不輕的一記耳光,頭也不回地衝下山。

餘力耕被釘住了,他沒有去追她,思緒一片紊亂。他沒有過這種強烈的念頭,要一個女人,很想很想要,甚至於不惜以結婚得到她。

第一次,他想到了婚姻。

他惶恐、迷惑。

汪思涵也在爲她的第一次哭泣,初吻。

她現在應該是集悔恨、痛苦、悲傷、無助於一身,可是沒有,沒有上述的感覺,只有欲生欲死的飄飄然。

甚至於是擔心,她是不是打他打得太大力了。

她迷惑、惶恐。

回到家後,汪心涵原本已是頭疼得不得了,可是家裏凌亂的客廳,更讓她頭痛。

“爸、媽,你們又怎幺了?”

“思涵,媽不要活了,不要活了……”汪母哭得像個淚人兒似的,拍着桌子。

“媽--”她不知下面該說什幺?

“我真是命苦,嫁了這個死沒良心的糟老頭,沒過過一天的好日子。”汪母哭天喊地,嗓門大得足以從街頭傳到街尾。

“媽,都快十一點了,有什幺事慢慢說,不要打擾街坊鄰居的安寧。”她瞭解母親的本領,黑可以說成白,白可以說成透明,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她是天下最苦命的人。

“你自己去看看桌上那些信,就明白了。”

又是一次大清洗。這個家除了母親以外,她和父親是不能有祕密的,所有的信件、字條、電話,母親都有知的權利,所以她和父親寧願出外打電話,也不願留下隻字詞組的把柄。不過從桌上數封新舊交陳的信函看來,父親這一次恐是凶多吉少,她眼皮不祥的跳。

果然,信是從父親山西家鄉寄來的,有叔叔寫的、姑姑寫的,還有兩封大媽寫的,也就是父親的原配,李玉涵。

一個中國歷史上最多生離死別的戰爭憾事。

“玉涵,思涵,你竟然把你女兒的名字,取來懷念你的老相好。”江母突然撲身到江父的跟前,拳如雨下。

“媽,你不要這樣打爸爸,爸都已經是七十四歲的老人了,經不起槌打。”見父親沒有躲避的意思,汪思涵跪向母親的身邊,淚沾衣襟,拉住母親的手。

“人老,心不老,一心想着回去團圓,兩邊都是半隻腳踏人棺材裏的人,還想幹那種事,死不要臉。”汪母毒話連連。

“你可以拿拳頭打我,也可以用話剌傷我,但你沒有資格講她。”汪父忍無可忍。

汪思涵對父母沒有愛的婚姻早己習慣,卻沒料到在父親的心中,竟有如此堅貞的愛,她感到動容。

“喲!你真以爲她沒有再婚,就表示她是個守婦道的烈女?告訴你,也許她的牀早就讓上百個男人躺過,她的身子更是……”汪母冷哼。

汪父氣紅了臉。“住口,你給我住口。”一隻手高舉了起來,眼看就要揮下去,一個嘆息聲後,縮成了拳頭,停在空中。

“你打呀,你最好把我打死。”汪母淒厲的聲音比刀還利上數倍。“殺了我,你也要坐牢。”

“我不管你高不高興,我是一定要回老家一趟。”思鄉情切,自從兩岸開放探親以來,他每到夜裏總是想起故鄉,久久無法成眠。

“你要是敢踏出大門一步,我馬上找人換鎖,讓你永遠進不來。”

“隨便你,況且也許我不再回來了。”他義無反顧的說。

“爸,不要。”

“恩涵,你長大了,不再需要爸了,我和你媽遲早都要分開的,只是小的時候爸放不下你,現在你大了,爸可以去過自己想要的生活。”江父說着說着,眼眶充滿了淚水。“老爸也沒幾年好活了,現在最大的希望是和家人再見一面,以及在有生之年,能參加你的婚禮。”

“爸!”汪思涵泣不成聲,靠在父親膝上。

有人說,兒女是婚姻的潤滑劑、汪思涵卻不這幺認爲。

打從有記億以來,她整天看到的,就是母親的喋喋不休,父親迅速轉白的頭髮,他們的不快樂因她而更深,因她而不能化解。

所以說,兒女是不幸婚姻的磁石,緊緊吸住兩邊的不幸。

“我知道你排拒婚姻,但爸仍然要勸你,沒有愛的結合是錯誤的。可是爸相信你會遇到真愛,到時候要好好把握。”

“爸,我不會攔住你去探親的,至於要不要在那兒定居,等你去過了解後,再作決定,到時候你打電話、或寫信告訴我,我絕對尊重爸的決定,以後我也會去大陸探望您。”

“恩涵,你真是爸的好女兒。”汪父欣慰地擦乾女兒雙頰斑斑的淚痕。

“你作夢,我會切掉你的電話,燒掉你的倩,讓你到死都合不上眼。”汪母眼紅女兒偏向老頭,氣得胸口一痛,狠話盡出。

“媽!你這是說什幺話?”她驚訝母親的冷血。

“恩涵,你別笨了,你爸要……”

“夠了,媽,你是阻止不了我們父女間血脈相連的親情,如果你真要這幺做,我會立刻搬出去,當自己生下就已是孤兒。”

“你這不肖女,竟敢威脅我!”汪母受不了女兒的頂撞,怒斥。

“我不是威脅,只是說出心裏的話。”她厭倦了做乖順的羊。

“你……你以爲他真的……愛你嗎?”汪母向來如機關槍的利嘴,突然結巴。

“我從來沒懷疑過爸的愛。”她沒有察覺出母親心虛的表情,她眼裏只有父親,父親的愛,每分每秒都在付出,她感受得到。

汪母怒氣衝衝地站起身,踢桌踩椅,口中嘰嘰咕咕一堆醜話,砰的一聲,關上門回房生悶氣。

“好了,恩涵,你快去洗個澡,早點休息。”

“爸,你搭什幺時候的飛機?”她不捨的問。

“下個星期。因爲你最近每天加班到好晚,所以爸沒有告訴你,是不想你操心。”他憂愁的表情,是割捨不下女兒。

“爸,我懂。”

“思涵,別來送機,爸怕分離,也不知道這一去是不是就真的留在那兒。但爸不忍心和你說再見,爸會受不了的。”汪父傷心的眼神又回到四十多年前,在太原車站與妻一別的情景,他淚灑月臺。

“爸,我聽你的話,但您別忘了您有個女兒在臺灣。”她鼻酸了。

“傻孩子,爸這四十多年來,最大的快樂,就是有你陪伴,怎幺會忘了?”

“爸,我想問您一件事?”

“你想知道大媽是個什幺樣的女人,對不對?”

“嗯。”父親一向洞悉她的心事。

“爸第一眼看到你時,你小小的娃娃臉上,卻長了一對又明又亮的眼睛,當時的你使我想起了玉涵,她也有雙水汪汪的大眼,所以我替你取了思涵的名字。”

“這幺說,大媽一定很漂亮。”

“她最美的不是外表,是她的那顆心,永遠都是那幺地善良,體貼人意。”汪父雖然是看着女兒說話,但眼神落到遙遠的地方,一個穿著花格布的村姑,在月臺上帶着微笑的臉龐,揮手與他道別,直到車身消失視線,她都沒滴下眼淚,爲了給心愛的人:永遠記得她最美的微笑。

“大媽有生小孩嗎?”她沒有仔細看信的內容。

“有,一個男孩,算是你大哥。十七歲那一年,”江父聲音喑啞的說:“大陸文革,喫不了身爲黑五類的苦,吞砒霜自殺了。”

“爸,對不起,我不該提及這件傷心事,惹你傷感。”汪思涵淚如洪泄,爲沒有緣的哥哥。

“你大哥有留下一個小女孩,玉涵就是爲了那個孫女沒改嫁,現在老爸已經有兩個曾外孫,一個曾外孫女,在老家早升格成曾爺爺,倒是你還在原地踏,不趕快結婚生個小娃兒,給老爸享享含飴弄孫之福。”

汪思涵笑而不語,她頸上的吻痕被汪父瞧得一清二楚。

“有男朋友了?”

“沒這回事,爸你瞎說。”她嬌嗔抗議。

“記住爸的話,只要他是愛你的、人品又好、職業也安定,千萬別放棄。”

“他?連影子都沒有。”她一抹紅霞飛上臉蛋,腦海裏卻出現了餘力耕的影子,和剛纔相吻的鏡頭。

他不會是父親說的,理想中的好男人。

她肯定他不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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