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得天被逮後,符蘭的生活也迴歸平凡,成天待在丞相府裏喫飽了睡、睡飽了喫,不用擔心被強迫陪寢,也不用濃妝豔抹的賣笑賣藝,這是她這三年多來,第一次那麼輕鬆地過日子。
而這也是她第一次真正卸下心防。
對於自己揹負的血海深仇,她一直都害怕連累別人而不敢說,花嬤嬤和小荷只知她爹孃是被盜匪所殺,不知是轟動一時的符家命案,直到和公孫濬同牀共枕的某個夜裏,她作惡夢醒來,在公孫濬追問下,她禁不住內心脆弱說出了這個祕密,也將自己的本名告訴他。
那一夜,公孫濬包容了她所有怨恨悲傷,說他會幫她扛起、會幫她追查,分擔她肩上的重擔。
符蘭爲此感動不已,她原本像獨自走在陡峭的懸崖邊,一個不小心就會跌得粉身碎骨,但現在因爲他,她有了支撐、有了歇息的臂彎,前方的險阻不再那麼可怕。
雖然有時候自主慣了的她不想凡事都依賴他,可退一步又想,可以毫無顧忌依賴一個人,是多麼幸福,所以她決定學着被他照顧,當然,如果他敢惹她生氣,她就說要回繁花樓當花魁,讓他不順着她也不行。
接着公孫濬陪她回了繁花樓和衆人道別,又一塊到小荷墳前上香,沒多久,公孫濬便宣佈了他們的婚事,就訂在一個月後。
這可是轟動朝野之事,堂堂丞相竟要迎娶青樓花魁,還是日前因欺君之罪追捕的洪得天的侍妾,更曾協助洪得天用美色蠱惑官員們,因此所有人私下都議論紛紛,認爲公孫濬是被個淫蕩的女人迷惑,這些話甚至傳到了皇上耳裏。
公孫濬本已做好準備會受到皇上的反對,但讓他大感意外的是,皇上毫不迂腐,認爲符蘭遭洪得天利用其情可憫,反爲他們闢謠,讓他深感龍恩。
不過惋惜的是,皇上不許他繼續追查江離一案,說他堂堂丞相無須親辦此案,交給其他人便可,他只好暫時擱下。
而此事牽連甚大甚廣,他爲穩固朝廷根基,刻意壓下這些官員們的醜事,百姓只知官員受騙,並不知符蘭是共犯,公孫濬迎娶身爲花魁的符蘭,反成了百姓心裏一段無畏世俗、可歌可泣的愛情,一時間成爲茶餘飯後閒聊的佳話。
但雖然公孫濬將案子壓下,他也並不認爲官員們無罪,罪一,身爲朝廷命官,他們意志不堅,輕易受美色蠱惑。罪二,他們受騙了竟未曾有所動作,揪出元兇,反被予取予求,而且,他們覬覦符蘭,所以他耍了些手段讓那些官員喫苦頭,讓他們一頭霧水卻又有苦難言。
而在婚事開始籌備後,符蘭這纔想到一件很重要的事,她還沒見公婆。
她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,就算公婆不滿意她,認爲青樓女子出身的她配不上公孫濬,她也絕不退縮。
奇怪的是,她卻見公孫濬只寄家書回去,淡漠的說他娘過世多年,他的婚宴是通知他爹和大娘來參加,並不是徵求同意。
符蘭心裏大抵明白了,只是見他不願意多說,她也沒多問。
但是因爲放心不下他,她決定去問博叔。
雖然她曾經傷害公孫濬,讓博叔對她頗有微詞,可經過這段日子的相處,博叔對她態度也漸趨和緩了,在籌備婚事的期間,兩人不時會偷閒的下幾盤棋。
對,她的棋藝不弱,畢竟花魁得琴棋書畫都通,只是少有客人會花銀兩和她下棋罷了。
“博叔,這次又是我贏了!”棋盤上勝負已定。
“你怎麼能贏,一點都不敬老尊賢!”博叔看着棋盤的慘狀大叫。
“博叔還年輕,哪兒老了。”符蘭得意地笑說,雙手託着頰問道:“我贏了,還連贏了五次,博叔可以說了吧。”
博叔看到她那麼有心想知道少爺的事,也只能認了,緩緩道來,“姨夫人是老爺在外地行商時認識的姑娘,是個很純樸的漁家女,老爺回府後便將她納爲妾,但大夫人善妒,總在老爺出外經商時欺負姨夫人,少爺出生後更變本加厲,連虛長少爺三歲的大少爺也有樣學樣的欺負起自己的弟弟來……”
符蘭不知公孫濬有這段過去,聽得一顆心沉甸甸的,在聽到博叔說到公孫濬的大娘將他娘當丫鬟使喚,他的大哥還栽贓他偷錢害他被罰時,她忍不住出聲——
“他爹都不知道他們母子受欺負嗎?”
“老爺經常在外經商,很難保護他們母子,難得回來,也怕惹大夫人不悅,不敢跟他們母子太親近,一直到姨夫人病逝,老爺才痛定思省要保護少爺,彌補少爺……”博叔深深一嘆。
“可是少爺心裏已經種下了很深的心結,姨夫人死後,他認真苦讀,廢寢忘食,爲的就是要功成名就,要爬到最高,他認爲這就是對老爺、大夫人和大少爺最好的報復。
“少爺是靠着這份強大的信念一直支撐下來的,終於坐上丞相之位,我本以爲少爺也該找個官家千金成親了,沒想到他帶了你回府,雖說你的身分與少爺並不匹配,但我看得出少爺他很喜歡你,有你在他很快樂,既然如此,身分又算得了什麼……唉,現在少爺仕途順遂,也要成親了,若是能放下他對老爺的怨恨就圓滿了……”
博叔說完,符蘭心裏酸澀複雜,想起在幾年前,她一直都是過着受爹孃疼愛,和姊妹吵吵鬧鬧的快樂日子,無法想象他有着這段過去,他竟是抱着報復的念頭走上爲官這條路,走到今天這一天……他,從來都沒對她說過。
“在說什麼?”
公孫濬突然出聲,讓還未回神的她嚇了一跳,博叔也心虛的低下頭,生怕被自家少爺發現他偷說了什麼事。
但公孫濬只走近看了棋盤,似乎什麼都沒有聽見。“誰贏誰輸?贏得可真多啊。”他問道。
“呃,我去叫人送些茶點來……”
“原來是博叔輸了。”看到博叔心虛的逃走,公孫濬以爲他是輸了棋丟臉得落荒而逃。
符蘭沉默的望着公孫濬,心裏像是被什麼重重壓住,很不舒服。
公孫濬看她模樣奇怪,關心問道:“待在府裏悶了?”
符蘭搖了頭,直截了當的問:“你跟你爹不和嗎?”
公孫濬很訝異她怎麼會這麼問,再想到剛纔博叔的反應,知道恐怕是博叔跟她說的,垂下眸道:“當然了,他迂腐、古板、脾氣又差。不過蘭兒,你放心,他無法阻礙我們的婚事的。”
符蘭並不想聽到這個答案,看着他的眼神有些黯然,他爲何不對她說?
***
幾日後,公孫濬的家人趕來了。
博叔早收到書信,時辰差不多就到外頭守着,這時正領着公孫老爺、公孫夫人以及公孫濬的嫡出大哥公孫鵬進府。
“丞相府果然不同,好氣派、好豪華……”公孫鵬邊走邊讚歎,他雖有着和公孫濬相似的臉孔,但五官未及公孫濬清俊,也沒有公孫濬斯文翩翩的氣質。
“可不是,這宅子看起來真威風,真希望能住在這樣的地方……”公孫夫人一臉貪婪,和兒子同聲讚美。
走在後頭的是公孫老爺,不難看得出年輕時的俊逸風采,兩個兒子的好面貌都是承襲於他。
“老爺。”博叔朝他恭敬點頭,臉色尷尬。
“濬兒人呢?”公孫老爺左看右看都瞧不到小兒子,悶極了。
“二少爺知道老爺今天到,特地和未來的二少夫人在府裏候着,我方纔差了人去喚,就快出來了……”
“我倒要瞧瞧是哪隻狐狸精迷惑我兒子!”公孫老爺怒目道。
在接到兒子通知他來京城參加婚宴的書信時,他氣極了,這小子竟沒經他同意就私定終身,對象還是個青樓花魁,是前陣子傳得沸沸揚揚的犯人洪得天的侍妾,真是太丟人了,他絕對不會允許!
就在這時,公孫濬一身銀袍,和符蘭相偕走來。
儘管符蘭已經穿得相當樸素,也沒有上妝,但一身淡黃衣裳仍襯出她的天生麗質、嫵媚動人,公孫老爺瞪住她,公孫夫人看傻了眼,而公孫鵬早就一臉着迷,整個人的魂都不知被勾去哪了。
公孫濬打破沉默,和顏悅色道:“爹、大娘、大哥,離婚宴還有好幾日,你們怎麼提早來了?”
公孫老爺冷着臉,“我不趕來行嗎?你這是在幹什麼,居然要娶個青樓女子爲妻,你瘋了不成,忘了你現在是什麼身分嗎?”
公孫濬被責罵,臉上笑容不變,還有膽子介紹,“爹,這是蘭兒,她是個賢慧又善解人意的姑娘,孩兒當然要儘快迎娶她進門。”
賢慧、善解人意?符蘭真不知他在胡說什麼,偷偷捏了他的後腰,再恭敬朝公孫老爺、夫人福了福身,“伯父、伯母。”她轉向公孫鵬,只覺得這人和公孫濬雖相貌相似,但有種吊兒郎當感,她擠出笑道:“大哥。”
“真美呀,沒想到我竟可以親眼見到京城的花魁……”公孫鵬盯着她,一臉暈陶陶的。
公孫老爺見符蘭狐媚到連長子都勾上了,氣急敗壞的瞪住符蘭,朝次子道:“濬兒,我要你立即取消這門婚事,青樓女子不能踏入公孫家的門……”
“皇上並未反對。”公孫濬道,意思就是沒得商量。
公孫老爺火冒三丈,“混賬,這種事應該要先問老子我!竟然問都沒問只捎了封信說要娶妻,你以爲皇上不反對,我就會准許嗎?不可能……”
“孩兒先前曾被暗殺,受蘭兒所救,她是孩兒的救命恩人,更對孩兒意義非凡,孩兒非她不娶。”公孫濬這句話無疑是火上加油。
“你、你……”公孫老爺已經氣到七竅生煙,說不出話了。
“哎呀,老爺,彆氣了,人家蘭兒姑娘對濬兒有救命之恩,濬兒也喜歡她,你就成全他們吧!”公孫夫人忙不迭地安撫丈夫,她不是公孫濬的親母,自是不在乎他娶誰,而今公孫濬有權有勢,她當然要巴結着他。
接着,她偏頭朝公孫濬堆滿笑,“濬兒,你上次捎來的燕窩真是極品,再讓我帶一點回去吧。”
“我會幫大娘準備的。”公孫濬微笑,見公孫鵬盯着符蘭,立刻不着痕跡的擋在他面前,“大哥,許久不見,近來可好?”
公孫鵬表情複雜,羨慕他身分至高,又有美嬌娘相伴,語氣便有點酸溜溜,“再好也比不過你舒心。”
公孫夫人又堆笑逢迎,“濬兒,你再幫鵬兒添處宅子可好?他三個娘子都給他生了孩子,人一多就需要大一點的宅子……”
公孫濬看着大娘使勁巴結自己,大哥厭惡他卻不得不容忍他的模樣,微笑道:“我知道了。”
“濬兒你真貼心……”公孫夫人又是一陣吹捧。
公孫濬笑得不太真切,目光掃過仍冷着臉的父親,對着博叔道:“博叔,先帶我爹、我大娘和大哥到房裏歇息吧。”
目送博叔帶着三人離開後,他一轉頭,發現符蘭直勾勾地盯着他看,像在等待他說什麼。
但他只是和煦一笑,“蘭兒,你放心,我們一定能順利成親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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