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個月後——
亥時,一輛馬車停在丞相府前,公孫濬走下來,一身月牙色鑲着金邊的錦袍,竟比天上掛的弦月還要光輝華貴。
見到匆匆迎來的總管,公孫濬嘆道:“博叔,說了不用爲我等門,你年紀大,該早點睡。”
“少爺上次受到行刺,我得親自看着少爺平安回來才安心。”博叔可仔細了,上上下下看他有沒有哪兒傷着了。
公孫濬笑着看向他後頭一排侍衛,還有隱在暗處的暗衛,“有那麼多人看緊我,能出什麼事,而且那傷早就好了,只剩下疤痕……”說着,他想起養傷的那段日子,表情恍惚了下。
“少爺,怎麼了嗎?”
聽到博叔的聲音,公孫濬回過神,“沒什麼,我要沐浴了,幫我備熱水吧。”雖然他不怎麼愛應酬,但還是有幾場不能推的筵席,身上滿是酒味和脂粉味,臭得他想馬上洗掉。
“好,柴房的水燒着呢,馬上送去少爺房裏。”博叔道,不知想到什麼心情很好,笑眯眯的。
“博叔,你在笑什麼?”公孫濬眯着眼,總覺得博叔瞞了他什麼事。
博叔是他從老家帶來的總管,小時候他被大哥欺負時,博叔都會幫他,他被大娘罰不能喫飯,也是博叔偷偷帶喫的給他,對公孫濬來說,博叔是他敬重的長輩,比爹還照顧他。
博叔本該在去年告老還鄉,因爲自己一句希望有他在,博叔纔跟着他進丞相府,他還在府邸附近買了房子,將博叔的家人接來,好讓博叔不必和家人分隔兩地。
而博叔這個人呢,表面上看來是個穩重、正經八百的老人,其實相當風趣,年輕時常會講笑話逗他笑,老了也沒什麼變,常有意外之舉,所以當博叔露出這種偷笑的表情時,他都覺得有什麼事要發生。
“哪有什麼事,少爺快回房去吧。”博叔掩嘴笑了笑,催促道。
公孫濬也累了,沒力氣去想他使了什麼花招,先步行回房。熱水還沒送來,他先進了內室,卸下外衫,將沾有脂粉味的衣服掛在屏風上。
當目光不經意瞥過牀榻時,他愣住,因爲竟有個女人躺在他牀上,那女人穿着紅色肚兜,外罩白色薄紗,聽到他的聲音,幽幽醒了過來。
“相爺,你回來了……”她慵懶下牀,豐滿的胸脯因這彎身的動作呼之欲出,可說是活色生香。
公孫濬久久無法回神,因爲這女人很美、很媚,有點像一個人……像那個女人……
他看着她走向自己,雙手環上他的頸,送上脣,他眼神驟地迷失,心微悸,可又好像少了什麼,沒有濃香撲鼻……
“相爺,讓春兒服侍你……”
春兒?
公孫濬陡地回過神,推開她,厭惡的道:“出去!”
美人受到驚嚇,迅速離開房間,公孫濬也踏出內室,推開門大喊道:“博叔!”
“少爺有何吩咐?”博叔立即從一旁趕來,臉上帶着心虛。
果然是博叔在作怪。公孫濬嘆息,他早該知道的。
“博叔,那女人怎麼會在我房裏?”
“還不是老樣子,有人想討好你,希望你讓他兒子入朝爲官……”
公孫濬嚴厲道:“我問的是,你怎麼讓她進我房裏了,我不是說過,不管別人送什麼都不能收嗎?”
博叔低頭心虛道:“我本來是要那姑娘回去的,可是想到少爺最近很辛勞,想讓少爺舒心一下。”
公孫濬蹙眉,一點也不認爲這麼做他就能放鬆。
博叔趕緊道:“少爺,我知道你不愛脂粉味,有叫她先洗乾淨了……”
不,沒有胭脂味,他反而不愛……
公孫濬搖搖頭,真不知道自己怎麼會冒出這個想法。
“算了,以後別做這種事了,我可不想欠對方的情,以後得幫對方做事。”在某一方面來說,這也算賄賂,他不想沾。
“是。”博叔點了頭,看起來有在反省,但很快又冒出下一句話,“其實,少爺這麼不近女色,真的很令人擔心,你爹也很擔心……”
公孫濬素來和他爹不和,博叔身爲他的總管,卻老是向爹泄露他的事他不是不知道,只是一直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。
“怕我有斷袖之癖嗎?”公孫濬輕笑了聲,笑意卻不達眼底。“放心,我會成親的,還會找名門貴胄的女人成親,叫他不用操心。”
博叔是一路看着公孫濬走過來的,看着身爲庶子的他爲了逆轉卑微的命運,爲了讓冷眼看他、欺凌他的人刮目相看,一路孤獨的走着,纔有今天的地位。
只是,坐上了丞相之位的少爺快樂嗎?
“少爺,老爺心裏一直很愧疚,一直想彌補你,你就原諒他吧……”
“原諒?我娘聽不見他的道歉了。”公孫濬轉身踏入房間,闔上了門。
他娘是個鄉下的純樸姑娘,在認識他爹時並不知道他已經娶妻了,傻乎乎的跟着他回家,卻只能當妾,受盡元配的欺負,他爹畏於元配不敢插手,眼睜睜看着他和他娘受委屈,最後連他娘病死了,也沒來得及看娘最後一眼。
而他,要不是娘死了,他爹也不會開始關心起他這個兒子。
他若是輕易原諒,那麼娘受的委屈怎麼辦?他一路走來的千辛萬苦,又有何意義?
熱水送來了,洗滌了公孫濬煩躁的心情,沐浴完,他換上白色長袍,聽到擲石子的聲音,走過去打開了窗子。
“進來吧!”是賴聲。博叔要是知道半夜有男人進他房間,不知會是什麼表情。他好笑地想。
“是,相爺。”
公孫濬坐了下來,朝他一比,要他也坐下說。
賴聲恭敬點頭坐下,很快切入正題,“謝尚書和傅都御史最近都沒有動靜,大概是崔尚書的下場太悽慘,讓他們安分了點吧。”
禮部的崔尚書在暗殺公孫濬失敗,罪證確鑿被捕後遭革職抄家,流放外地,連他兩個兒子及族親,都受到波及,被公孫濬捉到貪污怠職一律免職流放,如此大陣仗的懲戒看在其他人眼中,對公孫濬更加敬畏,不敢再小覷他這個年輕丞相。
“不過……”賴聲頓了下,語氣慎重道:“謝尚書和一個商人走得很近。”
“商人?”公孫濬挑眉。
“那商人是從南方來的,姓洪,做的生意從南北貨、人蔘藥材,到珠寶、古玩應有盡有,在京城也有店鋪,生意很好,據說謝尚書對古玩很熱中,也跟他接洽了。”
“聽來沒什麼問題。”
“表面上看起來是沒問題,可是據我調查,那個商人不只跟謝尚書有接洽,私下也跟好幾個官員有聯繫,而且還有個古怪的地方。”
“什麼古怪的地方?”公孫濬可聽出興趣了。
“那個商人談生意時都會帶上一個女人,他宣稱那女人是他的侍妾,可事實上那女人是用來陪寢的,用女人做生意這種事不是沒有,但很古怪,所有跟那女人共度一夜的官員都會着了魔似的迷上她,會爲了再跟她共度春宵,跟那商人買下更多貨,還有官員爲那女人爭風喫醋大打出手。”
“莫非她施了什麼迷魂法迷住男人?”公孫濬哼笑,不置可否。“看來該找個人辦這案子了,找誰好呢……”
賴聲臉色有點怪異,吞吞吐吐道:“相爺,那個女人,你也認識。”
“我認識?”公孫濬訝異的抬眼看他。
“說來,我本來也不在意那個姓洪的商人,是因爲他身邊的那個女人,我纔會特別去調查……”
“她是誰?”公孫濬很困惑,他認識的女子並不多,遑論會淪爲侍妾的。
“相爺,那女人就是繁花樓的蘭薇姑娘。”
***
兵部謝尚書的生辰辦在自家宅邸,一大早就陸續有許多官員前來祝賀,賀禮更是沒有間斷,謝尚書臉上從頭到尾掛着笑,和妻兒一一招待遠道而來的賓客。
“丞相大人到!”
謝尚書的笑僵住,滿臉錯愕,“丞相大人?我沒寄帖子給公孫濬啊?”
“爹,你不是因爲看不慣丞相大人才沒寄帖子,這樣要請他進來嗎?”
謝尚書瞪了兒子,“當然要,難不成真能不讓他進來?我怎麼有你這個笨兒子!”
他心裏也忐忑着,公孫濬不請自來有什麼目的?除去崔尚書後,是不是想對他……不,最近他安分得很,事事都配合着公孫濬,沒有把柄在他手上,那麼,今日他來是爲了什麼?
謝尚書心裏沒個準,只能招來妻子和兒子,恭恭敬敬的去迎接。
公孫濬走了進來,後方一干隨從和護衛,陣仗不小,官員見到他雖面露喫驚,但都不忘向前問候,極盡諂媚之能事,明明是謝尚書的生辰,卻搶去謝尚書不少鋒頭。
這時候,被官員簇擁的公孫濬看到謝尚書一臉小心翼翼的迎來,飽含深意的笑道:“謝尚書,這等大好日子,怎麼沒通知本相?”
“相爺平日忙碌,下官哪敢勞煩相爺跑一趟。”
“別這麼說,未來我倚仗兵部的地方可不少。”說完,公孫濬指示隨從將一個個箱子擱在謝尚書面前,謝尚書看到眼都凸了,公孫濬笑道:“就不知道我準備的這些賀禮,合不合謝尚書喜好了。”
他在百官面前給足面子,他能不接受嗎?“其實相爺人來,就是下官的榮幸了。”
他瞧公孫濬的視線輕輕朝後一瞥,忙不迭道:“這是內人和犬子。”
其實公孫濬並不是在看他們,但也順勢的說起客套話,“令郎看來頗有乃父之風,相信往後大有可爲。”
“謝相爺誇獎,犬子可得勞煩相爺多多關照了。”謝尚書瞪了兒子一眼,“還不快帶相爺入座!”
“可是沒有位……”
“快去!”
這時,家僕又高聲報出客人的名字——
“洪大爺到!”
公孫濬聽見了,沒跟着謝尚書的兒子往前走,反而轉過身,看着一名穿着矜貴的中年男人被迎進來。
“相爺,那人就是洪得天。”打扮成貼身隨從的賴聲向他低語。
公孫濬點了頭,他進來沒見着賴聲描述的洪得天,原來是現在纔到。
調查過後他才知道洪得天來歷不簡單,竟出身於以武功出神入化聞名的江湖門派天輪門,洪得天在幾個月前因爭奪天輪門幫主之位失敗,帶着他的手下退出天輪門,改當商人賺了不少錢,而那些錢,或許是不法的買賣得來的。
公孫濬會前來謝尚書的生辰筵席,也是他查到洪得天在謝尚書的宴請名單內,想會會那個人,藉着和那個人正面交鋒,打探線索。
當然,他這個丞相本是不用親自查案的,但從賴聲的口中聽到蘭薇這名字,讓他受到了極大的衝擊。
他不敢相信洪得天身邊的女人是她、在衆官員間陪寢的女人是她,他非得親眼確認纔行,因此他決定親自調查這樁案子。
蘭薇不可能是洪得天的侍妾,她是爲了尋找失散的姊妹,不得已才淪落繁花樓,無論他怎麼想都不可能是她,無論賴聲再怎麼口口聲聲說那就是蘭薇,他也不信!待會兒看到那女人,他肯定會發現,那只是跟蘭薇長得相似的女人罷了。
但當看到洪得天身後不遠處,低垂着頭的女人時,他的信念瞬間灰飛煙滅。
那一身靛藍衣紗,精緻絕倫的美貌,賽雪的肌膚,左耳垂的一點黑痣,不是豔冠羣芳的蘭薇花魁,是誰?
公孫濬震駭無比,眸底寫滿了不可置信。
謝尚書以爲公孫濬早隨兒子入廳了,正要領着洪得天進廳,一轉身,竟見他還在,一雙眼還森冷得凍人,不禁嚇了一跳。
“相、相爺……”
公孫濬回過了神,看看洪得天,含笑道:“可以爲本相介紹嗎?”
“相爺,這位姓洪,是個商人,有上等的古玩貨,下官正想跟他買呢;洪爺,這位是咱們年輕的丞相大人。”他使了眼色,要對方識相點。
聽到“丞相”兩字,洪得天眼裏閃過錯愕,但也沒失了禮,隨即躬身行禮。“小的不識丞相大人,還請丞相大人見諒。”
“起來吧,不用如此多禮。”公孫濬仍含着笑,目光卻直直地探向他後頭,開口問道:“那位佳人是……”
洪得天迅速站直身,命令後頭的女人過來,然後朝公孫濬道:“這是小的新納的侍妾。蘭薇,還不快向丞相大人請安!”
乍見公孫濬,符蘭滿臉震驚,美眸閃爍不定,步伐瞬間變得比鉛鐵還重。方纔她無心在此,根本沒注意他竟然也在這兒……
公孫濬銳利的目光筆直迎向她,像是在質問,怎麼會是你?
她貝齒咬着脣,一個字都吐不出,眸底除了震驚,還有着複雜。最後,她別過臉,長袖下的拳頭死命握緊。
洪得天見她態度不敬,陰狠的瞪了她一眼,再朝公孫濬陪笑道:“真是的,女人就是沒見過世面,看到丞相大人就緊張得不會說話了,還請丞相大人見諒。”
謝尚書也怕這女人會得罪公孫濬,忙不迭道:“相爺,酒菜都備妥了,就別在這兒吹風,進廳去吧!”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