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天的晚膳很難喫,符蘭看到飯桌上公孫濬和他爹爲了她吵架,他爹強硬的要他取消婚事,他則虛僞陪笑的應付他爹;他大娘笑得貪婪無厭,向公孫濬要求好處,而他大哥則不時用嫉妒的眼神看他,還經常朝她露出一臉迷戀的笑,實在食不下咽。
接下來的幾天,用膳氣氛也不怎麼好,他爹依然反對他們的婚事,說打死都不認她當媳婦,他爲她平反說話,說她溫柔體貼、娶她進門是他三輩子修來的福氣,什麼胡話都說了,氣得他爹不斷撫胸吸氣,幾乎要昏倒。
符蘭終於忍無可忍,晚膳後,她大步跟着他進房,開門見山問道:“你到底何時纔要說?”
“我的蘭兒今天看起來特別可愛……”公孫濬看她鼓着紅潤的臉頰,伸手想戳戳她。
符蘭揮開他的手,激動道:“你何時纔要對我說,你恨你爹,恨他讓你和你娘受到大娘的欺負,讓你娘孤零零死了,說你爲了報復他們,這些年來一直努力往上爬,千辛萬苦才坐到丞相這個位置,爲什麼你什麼都不對我說?”
公孫濬一怔,而後笑了笑,嘆息道:“我就知道博叔多嘴跟你說了,那麼,你是要勸我原諒我爹嗎?”
符蘭抬高下巴,“你要不要原諒你爹我管不着,可是,我討厭你將我當成一個外人!”
“我將你當成外人?”公孫濬驚訝的問。“說說看,蘭兒,我哪裏將你當外人了,我分明將你整個兒放在心頭上……”說着,他還想向前抱抱她。
符蘭拍開他的賊手,彆扭又氣惱的道:“你哪裏將我整個兒放在心上了,我對你說出那麼多祕密,那麼沒有面子的在你面前大哭,你呢,從不對我說你有多麼痛苦,你、你分明不是一個人啊!”
公孫濬渾身一震,沒想到她會這麼說,隨即又笑了,終於毫無掩飾的在她面前流露出疲態,“抱歉,那是段不怎麼愉快的過去,我不太想讓你知道,沒想到不說反而害你擔心了。”
符蘭蹙着秀眉看他,向前牽住他的手。
公孫濬爲她這溫柔的小動作會心一笑,五指扣緊她,牽着她到牀沿坐下。
“博叔說了我多少事?說大哥將爹買給我的新衣扔進湖裏?還是栽贓我偷錢?”他自嘲地笑了笑,“怪了,都那麼久的事了我居然還記得,大概就是記得太清楚了,所以我才能一路往上爬吧……”
他望着她,眸底都是苦澀。“蘭兒,這就是我,一直想着要爬到最高的地方藐視他們,除此之外,我不知道該怎麼活。”
符蘭看着他難以掩飾的痛苦,淚不自覺落下,捨不得他這麼對待自己,他這麼辛苦、這麼孤單,一定很累吧。
“這有什麼好哭的?”公孫濬好笑的拭去她的淚。
符蘭也覺得有點難爲情,臉紅了紅,“博叔說,你爹自從你娘過世後,就一直在彌補你……”
公孫濬凝望着前方。“我知道,他不顧我大娘反對讓我考取功名,還不讓我大娘和大哥繼續爲難我,赴京趕考也是他一路幫我打理,讓我不論喫住都毫無後顧之憂,可是,爲什麼不早一點呢?如果他能早點施捨我們母子一點溫柔,我娘就不會孤單死去了……
“我不是沒想過原諒,可是這麼一來,我努力前進的方向又該怎麼辦?我付出了許多才有如今的一切,如果輕易原諒,那麼我所受的苦又算什麼?”他很矛盾、很困惑。
“那麼遇上我,你不也走錯了方向?博叔說,你原本想娶的是王公貴胄之女。”
公孫濬看她表情認真的問,以爲她在擔心,朝她靠過來道:“蘭兒,你怕我拋棄你去娶名門閨秀嗎?放心,我不會……”
“我不是那意思!”符蘭害羞的把臉撇到一邊,才繼續將心裏的話說出口。“你都爲我放棄了名門閨秀,那麼,再稍微走錯又何妨,反正有我陪你,以後你不是孤單一個人,不管是好、是壞,我們都在一起。”
公孫濬眼眶微紅,心頭泛起一股溫暖,他的蘭兒,明明倔強又彆扭,卻……
符蘭繼續道:“你不用馬上原諒你爹,只要試着對他好就行了,其實你很在乎他吧,要不你爲何要一次次編着我很溫柔體貼又賢慧的胡話,想讓他接受我呢?”
像是被她說中什麼,公孫濬心口震盪着。
符蘭嘆息一聲又道:“你爹生了很多白髮呢,我想如果我爹還在,也會是白髮縷縷吧,真想看看啊……”
這句話擊垮了公孫濬心房的最後一點猶疑迷惑,他終於領悟到什麼纔是最重要的。
是啊,比起來,他是何等幸運,親人還在,他不好好珍惜,還要惦記着陳年舊事到何時?
而且,現在他不是獨自一人,有她在身邊,他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孤零零的孩子了,人生後半輩子有她的陪伴,喜樂禍福同擔,他還有什麼需要畏懼逃避的……
公孫濬望着符蘭柔美的側臉,看她沒再說話,也沒回頭看他,知道她是害羞,他緩緩逸出笑,覆上她的手道:“謝謝你,蘭兒。”
***
看到符蘭找上門時,公孫老爺非常喫驚,臉上充滿防備。
“你來做什麼?”
符蘭輕輕一笑,“博叔說伯父棋藝精湛,蘭兒想跟伯父討教討教。”
公孫老爺並不領情,繞過她就走,住在這裏的這些天,他對她都是無視的。
“伯父,博叔那時連輸了我五盤棋呢。”符蘭朝他喊道,她早知道會喫閉門羹了,所以可是有備而來的。
“五盤?”阿博竟那麼不中用?
“伯父,要不要下下看?”斜眼睨來,符蘭笑道:“還是伯父怕輸?”唷,冒火瞪她了!她悠閒地道:“這樣好了,贏了的那人可以要求對方做一件事。”
“要是你輸了就離開我兒子!你這個不知羞恥的女人,竟敢妄想攀龍附鳳!”公孫老爺怒道。
“要是伯父輸了,就要接受我當你的媳婦。”符蘭甜美一笑,語氣幾近挑釁。
公孫老爺氣得滿臉漲紅,比就比,而且他非贏不可,一定要把這狐狸精趕走。
幾局下來,結果出人意料,公孫老爺對自己的棋藝向來信心滿滿,沒想到這次卻連輸十盤,受到不小的打擊。
符蘭會贏其實是有博叔這個軍師在,公孫老爺棋藝雖好,但一被逼急就容易出現空隙,所以她故意猛攻,讓他心急,等他粗心大意的那一刻反將他一軍,沒有一盤棋例外。
公孫老爺握緊拳,十分不甘心,下一刻,他鬆開了拳頭,沮喪嘆道:“好,我願賭服輸,反正我認不認這婚事對那小子也不重要,那小子根本不把我這個爹放在眼裏,纔會連成親這等大事都沒親自回家稟明……”
符蘭急忙解釋,“不,他肯定很想跟你說的,只是不知如何開口,他其實很希望你接受我們的婚事。”
公孫老爺很意外的看着她,隨即嘲諷的哼道:“你說錯了,就算我答允你們的婚事,那小子也不會開心的。”濬兒無法原諒他虧待他和他娘……
“不,他會很開心!反正伯父你都輸給我了,還怕什麼沒面子,就好好對他說,你願意接受我這個媳婦,他真的會很開心!”符蘭鼓吹道,想和緩他們父子的關係。
誰料公孫老爺聽到這話卻勃然大怒,“什麼我輸給你,又什麼沒面子的,你這丫頭說話真是沒規矩,一點都……”配不上他兒子。這句話還沒說出口,他腦裏頓時想起阿博勸他要放寬心接受兒子喜歡的姑娘,別把兒子逼得更遠。
是啊,難道兒子娶那些王公貴胄之女就能幸福嗎?若是不喜歡,只是相看兩相厭罷了,他和他的元配就是奉父母之命成婚,而今……而且,這個丫頭眼神帶着傲氣,看起來並非自甘墮落,應該是有什麼苦衷才淪落青樓的。
公孫老爺想通後,抬起下巴倨傲道:“我是爲了濬兒才勉爲其難讓你當我的媳婦,你可別以爲我對你多滿意。”
符蘭很喫驚,一時還無法相信她和公孫濬的婚事這麼快便受到認同了。
“發什麼呆,再陪我下一盤棋,我一定要痛宰你這丫頭!”公孫老爺不耐地道,但仔細瞧,眼裏並沒有厭惡。
符蘭回過了神,不客氣地笑道:“伯父,我不會手下留情的喔!”
***
在符蘭的推波助瀾下,隔晚,公孫濬主動邀約父親至涼亭小酌。
他想心平氣和的與父親提婚事,但又怕兩人一言不合,正斟酌着該如何開口,公孫老爺打破沉默道:“那丫頭沒跟你說嗎?我答應你們的婚事了。”
“什麼?”公孫濬並不知道符蘭私下爲他做的事。
“那個丫頭,真是不懂得敬老尊賢,每次下棋都贏我,說不留情就不留情,真是氣死人,不過也滿有意思的,我就讓她當我的媳婦吧。”公孫老爺喝着酒,配着小菜,心情看起來挺不錯。
“爹……你說的是真的?”公孫濬真的是嚇到了,他曾經想好好談,但說沒幾句就被責罵,沒想到這次他還沒開口,爹就答應了。
“這種事還能假嗎?”公孫老爺擱下酒杯,認真道:“你說過那丫頭的爹孃都不在了,那麼有其他親族長輩嗎?要將人家女兒娶進門,總要先拜見長輩。臭小子,你該早點說的,婚宴辦那麼匆忙,三書六禮都來不及準備了!”
這些話的意思真的是……公孫濬又驚又喜,在這一刻才真正確定父親是真的同意他和符蘭的婚事。
“果然很開心呢,那丫頭說的真沒錯……”公孫老爺露出欣慰的笑。
聞言,公孫濬臉色一紅,回頭一定要問問符蘭,她到底跟他爹說了他什麼。
公孫老爺帶有愧疚的對他道:“濬兒,我當年怕你大娘會趁我不在時欺負你們母子,才刻意冷落你們,沒想到卻因此讓你們喫更多苦……濬兒,這些年來對不起了,我知道你心裏還有怨,但爹還是要說,我以你爲傲,你是我最驕傲的兒子。”
公孫濬心中撼動不已,這還是這些年來,爹第一次放下身段對他道歉,還說他是他最驕傲的兒子,突然間他發現,過往的恨與怨都煙消雲散了。
見兒子久久沒回應,公孫老爺有些尷尬。“喝酒、喝酒,爹替你斟……”
公孫濬動作更快,取過酒壺和酒杯斟了酒,手顫着,脣角的弧度泄露出他的欣喜若狂。“爹,京城裏有許多好玩的地方,婚宴後,你多留幾天吧,我和蘭兒陪你到處逛逛……”
父子倆把酒言歡,這時幾尺外的大樹後傳來男人的哭聲——
“太好了,他們父子終於和好了……”
“博叔,你哭什麼,小聲點……”符蘭往後噓了聲,又倚着樹專心看下去,她真的很爲公孫濬感到高興,感動得眼眶都紅了。
然而並不是所有人都樂於見到這一幕,這晚,不只符蘭和博叔在樹後偷看,另一端樹下,隱身在樹影中的公孫鵬握緊拳,眼裏閃爍着嫉妒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