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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章 敵人?妻子(1)

《誓不為妾》 / 綠光 / 第21章 / 共43章

翌日一早,默言面上慘無血色。

原因無他,只因——端水備膳的人都不是楊如瑄。

默言摸了摸昨日來不及閃過,被劍劃過的臂傷,偷覷了眼臉色冷鷙駭人的樊柏元,眼見杏兒和蜜兒備好早膳就要退下,他好想求她們帶他一起走,不要丟下他,他不想待在這裏。

“你家小姐呢?”就在兩人慾離開之際,樊柏元沉聲問着。

蜜兒聞言,不滿地皺起眉道:“侯爺認爲少夫人還是奴婢們的小姐,那是不是準備要放休書了?”

此話一出,默言倒抽口氣,瞧見樊柏元擱在桌面的拳頭已經握得青筋暴跳。

“蜜兒,對侯爺說話豈能這般無禮?”杏兒抬手製止蜜兒,眸色看似溫順卻稍嫌淡漠。“咱們可不能讓人有機會給小姐冠上孃家管教無方的罪名,畢竟咱們的侯爺可不是什麼講道理的人。”

默言原本還點頭,認爲還是杏兒識大體,聽到最後,他乾脆直接閉上眼來個眼不見爲淨。

其實,有時候他也會想當個瞎子的,真的。

“好個不一般的楊府千金,才能管教出這般放肆大膽的刁奴!”

“是的,我家小姐說過,想知道主子是什麼德性,看身旁的下人就知道,我家小姐待奴婢們真誠,奴婢自然是銜環以報,要是有人膽敢欺侮我家小姐,管他是皇帝老子還是什麼的,奴婢們都不會坐視不管!”她一口一個小姐,故意不叫少夫人,她家小姐不需要這種男人當夫婿。

默言聞言,開始懷疑他現在該不該替侯爺出口氣,可是,他實在不覺得侯爺做對,要他相挺,總覺得心虛呀。

“口口聲聲指桑罵槐,本侯爺不過是個瞎子,豈有本事欺她?!”爲何他非得坐在這兒,被兩個出言不遜的丫鬟羞辱!

“侯爺,我家小姐說,傷人不需利器。”杏兒有些欲言又止,但終究還是閉上了嘴。“侯爺,奴婢們先退下。”

見杏兒朝自個兒福了福身,他脫口道:“叫你們家小姐過來!”

杏兒緊繃的神色微微鬆開,輕聲道:“恕小姐無法過來,因爲小姐病了。”

樊柏元怔了下,顯然沒想到她病了,隨即想起,前日她抱着娃兒離開時,外頭正下着大雨。

“可有找大夫?”他口氣稍緩地問。

“沒,小姐說不需驚動大夫。”

“她……”

“杏兒,你話都說了就乾脆說得明白些,梅貞院沒錢了,小姐沒錢請大夫!”蜜兒火大地吼着,一想起小姐爲了這無情無義的侯爺縮衣節食,就連病了都不敢請大夫,她就一肚子火。

“蜜兒!”

“不說給他聽,他還真以爲自個兒是高高在上的侯爺,依我看,他根本是不知世間疾苦的天之驕子!”蜜兒一把拉開杏兒欲制止的手,不吐不快。“侯爺,爲了醫治侯爺的眼,小姐把嫁妝都變賣了買藥材,梅貞院一領到分例,她就趕緊替侯爺備藥和裁衣,用的全都是最上等的,可自個兒總是捨不得喫穿。之前總算捨得花錢買了幾匹布,全都是高檔的冰紋綾羅,但那全都是給侯爺的,她壓根沒替自個兒買上一匹。”

“小姐不會裁衣,找我和杏兒幫忙,可咱們要幫忙繡工和縫製,小姐卻不肯,直說要給夫君的衣服得要她親手繡縫才成……我家小姐到底是哪裏對不起你了?你爲了一個娃兒和我家小姐鬧翻,你不要的孩子,我家小姐疼得像寶,那是因爲我家小姐早年喪親,她捨不得小少爺從小就沒爹孃疼,整夜親手抱着哄着,如今自個兒病了,卻還只記得要張羅小少爺和你,又要我倆不得讓你知道她病了,讓你擔憂,可你會擔憂嗎?!”

蜜兒像是要將進樊府這段時日,楊如瑄的所作所爲一次說清般,她不能忍受樊柏元竟爲了雞毛蒜皮大的事冷落她家小姐。

默言倒抽口氣,不敢相信這丫鬟看起來個兒小小,中氣卻這般足,罵得可痛快了,而侯爺的臉色……嗯,還好,只是黑了一點。

樊柏元垂斂長睫不語。他曾聽楊致堯提起過,楊如瑄原是楊家三房,因爲父母雙亡,在十二歲那年被二房給收養。算了算,也不過才三年多前的事,那時的他正要從西突定陽城班師回朝。

說來也巧,他們在同一年失去了最重要的人事物。

她對孩子的疼惜,是因爲如此,那她這般不求回報地對待自己,又是爲了什麼?他不知道她竟連嫁妝都變賣了,如果是想從他身上找到家人的回憶,那麼她還會對樊柏文動心嗎?

疲憊地閉上眼,有些事饒是他想破頭還是沒答案,再者她病了……

“默言。”他低聲喚着。

“拿點銀兩給杏兒去請大夫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不成,我得照顧小姐,杏兒得要照顧小少爺,我們兩個都沒空去請大夫。”蜜兒低聲回絕。

樊柏元的長指輕敲兩下,而後輕搖着長指,默言立刻領命而去。

“侯爺,奴婢們先告退。”

樊柏元略微不耐地擺了擺手,待兩人離開才站起身。

他想見她,可偏偏默言不在,他哪兒也不該去……笨丫頭,都病了,昨兒個還那般倔氣。

如今想來,她昨兒個的氣色確實不佳,話也沒多說,也許是不想教他發現她身子不適……忖着,心愈焦躁,幾乎要不顧一切地去看她。

而他,也確實這麼做了。

房門被推開時,楊如瑄不敢相信地瞪着來者。

“侯爺?”蜜兒低呼着。

楊如瑄掙扎着坐起身,一套上鞋,管不了自個兒病得頭昏眼花,直朝他走去。“侯爺怎麼來了,默言呢?”

“他去請大夫。”他注視着她,她臉色紅通通的,身上似還有高熱,後頭蜜兒已經趕緊拿了件棉襖給她搭上。

“那侯爺是怎麼來的?怎麼也沒多加件外袍?啊,那件裘衣我還沒改呢。”

“說那些做什麼?你趕緊回牀上躺着。”他握住她的手,發覺她的手燙得嚇人。“我沒事。”手被握住,她有些羞赧的垂眼。

“快躺着。”他輕扯着她。

楊如瑄身子晃了下,他趕忙將她摟進懷裏。“你瞧,身子不適還不安分些。”想也沒想的,他將她打橫抱起,卻突地想起自己是個“瞎子”,面對看得一清二楚的路,他要怎麼走?

“侯爺,往前走約莫八步,直走就好。”楊如瑄感覺到他的遲疑,顧不得羞意,忙出聲指引。

樊柏元循着指示,放慢腳步向前,不讓她倆看出破綻,直到安穩地將她置在牀上,又摸索着被子替她掖好。

一個夫妻間再尋常不過的動作,卻讓她鼻頭髮酸。

“蜜兒,拿把椅子來。”她眨了眨眼,吩咐着。

“是。”被眼前這一幕嚇傻的蜜兒,回神搬了把貼背高腳椅擱在牀邊,不住地打量着樊柏元,像是無法相信他竟會在沒有默言的陪伴之下,獨自走到天一水榭。

天一水榭和鹿鳴閣只相隔一座花園,有小徑穿廊,說遠不遠,但對一個雙眼不方便的人卻是極其不易。

而且,她罵了一串話,侯爺都沒罰她呢,虧她還打定主意等着被罰。

“侯爺,在默言來之前,你先坐會歇息一下。”楊如瑄柔聲說着,輕牽起他的手,指弓他坐下。

“身子還很不適?”他坐下,沒鬆開她的手,垂斂長睫遮掩他的視線。

“還好,沒事。”

“纔不呢,小姐昨兒個一直吐,什麼都喫不下,哪裏沒事了?”蜜兒忍遏不住地替她出聲。

楊如瑄頭疼地道:“蜜兒,去幫杏兒照料小少爺。”

“不成,侯爺又瞧不見,你要是有個什麼的,他照顧不了你。”

“蜜兒,說什麼他?說話如此放肆,你這不是給我蒙羞嗎?”

“小姐……”蜜兒可憐兮兮地垂下脣角。

“去照料小少爺。”

“……是。”

待蜜兒牛步般地離開,楊如瑄才嘆了聲道:“侯爺,真是對不起,蜜兒是心直口快,沒什麼惡意的,你別跟她一般見識。”

“爲何你病了,卻沒要人知會我一聲?”他不問反答。

楊如瑄怔了下,顯然沒想到他居然會這麼問。“我……我們那天不愉快……”

“那是兩碼子事,再者,你以爲我會連請大夫的銀兩都沒有?”

“我……”

“往後不需要再花費不必要的心神在我身上。”他低聲道。

楊如瑄聞言,異常紅濡的脣顫了下,苦笑的抖着聲道:“可是,我……”難道在他心裏,依舊沒有認可她是他的妻子嗎?

身爲他的妻子,把心思放在他的身上,天經地義的,不是?

可是,他卻不要……

驀地,她聽見他低嘆了聲,道:“我的意思是說,不需要再浪費錢醫治我的眼。”楊如瑄愣了下。“侯爺怎會……”

“你的丫鬟說的,跟我抱怨我對你苛刻。分例如何花用,我不在乎,但是如果你爲我裁衣制衫,至少也要替自己備幾套新衣,沒道理只有我在享福,卻讓你過得連丫鬟都不如。”他說着,不自覺又嘆了聲,長指撫上她的頰,一併撫去她無聲落下的淚。“我簡樸度日,那是在軍中養成的習慣,不代表你得跟着一起過。”

不過不可否認,一開始故意刁難她,也是一種試探,不希望她奢侈成性。

“不是,我只是想着怎麼幫侯爺而已,因爲我是——”她突地頓住。

“怎了?”

楊如瑄嚥了咽口水,有些乾澀地啓口。“侯爺,有件事我一直掛在心上,沒有機會對你說。”

“什麼事?”

“侯爺曾問我,如果我是你的敵人,是否會上當?”瞧他應了聲,她才放膽子說:“可我想說的是,我從來也永遠不會是侯爺的敵人,因爲我、我是侯爺的妻子。”

樊柏元垂眸睇着她,不發一語。

所以,她爲他做了那麼多,不求回報,只是因爲她是他的妻,做得再多都是天經地義,全是她心甘情願?

成親之前,儘管照過兩次面,他們依舊是陌生人,成親之後,她卻是一心一意地付出,他不懂,她沒接受過他半點恩惠,不曾得到他的疼愛,她爲什麼可以理所當然地付出?

“侯爺,在你心裏,我是你的妻嗎?”他的沉默連帶地拉沉她的心,病中的她脆弱無比,也教她卸下所有堅韌,她不再知進退,執意尋得答案。

“你是。”他的嗓音有些啞。

楊如瑄徐徐漾笑,美豔得猶如瞬間盛放的花兒。“真的?”

“當然。”他貼在她頰邊的指頭不斷地揩去她落下的淚。

“那,侯爺往後可不可以別再對我那麼兇?”

望着那雙盈滿淚水的琉璃大眼,那淚水彷彿落在他死水般的心湖,激起陣陣漣漪,那是種心頭酸着麻着,又帶着微甜的滋味。

“你也不遑多讓。”

“可是允熙……奶奶年紀大了,不能再把允熙交給奶奶照料,如果連你都不留他,他還能去哪?他還那麼小,明明有爹卻不能依靠,要是往後走偏了,該怎麼辦?他什麼都不懂,可是這兩日不哭也不鬧,唯有入睡時才默默地掉淚……”

“我知道了,你別哭了。”他出聲打斷她未竟的話。“要他留下就留下,你是我的妻子,你想要當那孩子的娘或送他走,都由你。”

楊如瑄愣住,也不知道是因爲他微沉的嗓音還是因爲他說的話。

“要你別哭,你反倒是……”

她看他神情似有不耐,卻緩緩地低頭俯近她,吻上她的頰,那溫熱的貼覆教她驀地瞪大眼,屬於他的溫醇氣息吹拂過她的臉。

然後,他的脣輕柔地覆上她的。

柔軟的脣廝磨着,試探般地含吮着她的脣瓣,她的心跳如擂鼓,震得她渾身抖顫不休,直到——

“侯爺,大夫來了!”默言的大嗓門伴隨着開門聲,而後又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飛快掩上。“……侯爺,老爺好像有事找我,我先走一步……”

“把大夫帶進來!”樊柏元惱火咆哮。

楊如瑄雙頰紅如霞彩,卻見他俊白的臉龐也燙得微暈,就連厚潤的耳垂都燒紅一片,不禁想起那回在他房裏換衣時,也瞧見他……她思緒頓了下,眉頭微皺,隨即又鬆開,瞧她想到哪去了,侯爺又看不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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