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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 相遇(2)

《誓不為妾》 / 綠光 / 第8章 / 共43章

沒了專司挑撥造謠的李氏,楊如瑄的日子更加快活,也不知道是心情舒暢還是正值花樣年華,她出落得更加動人,媚而不妖、豔而不俗,那雙秋塵水眸猶如琉璃般,每當她漾笑時皆流動着教人迷醉的光芒。

然而,如此花容月貌卻沒教她以此爲傲,她甚至不愛打扮,就連衣着也不怎麼講究,要不是穆氏堅持每年夏冬兩季必替她添衣,黃氏愛買些首飾給她,她巴不得天天穿着簡樸的舊衣裳就好。

可惜的是,她年年抽高,舊衣裳根本穿不了太久,眼見明年就要及笄,她開始浮躁了起來。

姑娘一旦及笄就代表已是適婚年齡,可她不想出閣,想永遠待在楊府。

“瑄小姐,你瞧老夫人送的這支金步搖真是小巧極了,是支鳳頭釵,鳳喙還銜了塊紅玉,軟金捻絲的羽翼末端皆巧嵌着紅玉……要是走起路來,隨步搖曳,叮噹響着,肯定好看極了。”幫她梳髮的蜜兒讚歎完後,將金步搖插在她的髮髻上,不住地朝鎏金銅鏡裏望去。

“別了,用這支。”楊如瑄意興闌珊地從珠寶匣裏取出一支通體翠綠的簪子。

“這怎麼可以!老夫人待會可是要帶着你到樊府看戲,那兒可是彙集許多官家千金,大夥肯定會拿出壓箱寶互較長短,那支翠玉簪太……樸素了。”蜜兒說不出寒愴兩個字,她知道那是瑄小姐的孃親留給她的。

“樸素纔好。”楊如瑄堅持,逼得蜜兒取下金步搖,換上翠玉簪。

樊府看戲,廣邀官家千金前往……這是爲了替樊柏元挑繼室的相親宴。

當初因爲她不喜和奶奶親近,所以好像是娘陪着前往,可是這回她卻怎麼也推託不了。

不是她太看得起自己,認爲樊家人看得上自己,而是樊府……如果可以,今生今世她都不願再踏進一步,可偏偏娘身體不適,如歆年紀又太小,至於如琪現在還被禁足在攀桃院,依奶奶的性子絕不可能要如琪陪同。

所以,她不得不去,非去不可。

換了一襲最不顯眼的月牙白繡花襦衫羅裙,看着臉上脂粉未施的自己頭上那簡單的髮髻,楊如瑄微眯起眼,正打算連翠玉簪都拔掉時,外頭傳來杏兒的聲音。

“瑄小姐,老夫人已經在馬車上候着了。”

“我馬上就來。”不着痕跡地嘆口氣,儘管百般不願,她還是得隨行。

正要踏出門外,蜜兒趕忙從梨花木衣櫥裏取出剛裁製好的桃紅色裘帔,往她肩頭一披。“小姐,已經十月天了,天候極涼,得搭件裘帔才成。”

楊如瑄睨了她一眼,沒點破她那點心眼。

不過就是嫌她身上太樸素,上了樊府會被人給比下去,才特地拿了新裁的裘帔給她……本想換一件,可偏偏這裘帔底下縫上了一顆顆小巧的銀鈴,教她喜歡得緊。輕點了蜜兒的鼻頭後,她妥協地跟着杏兒往大門去,上了馬車。

翟陽城爲三重城,最靠近皇宮的內城裏住的皆是朝廷重臣與高官,出了內城是二重城,是翟陽城最熱鬧的市集,店鋪羅列,商家富戶聚集,最外面的則是一般平民百姓的住居。

而楊府的馬車自然是不會離開內城,事實上,樊府和楊府距離也不過兩條十字街的距離,步行的話約莫一刻鐘,同樣都在城東。

楊如瑄連跟黃氏聊上幾句的時間都不夠,馬車已繞了兩個彎,到了恢宏的樊府。樊府外頭早有不少馬車停靠,依馬車上頭的徽章和流蘇顏色便可判斷是哪位官員府上的馬車。楊如瑄大略掃過,認識的不多,但根據楊致勤曾經解釋過的馬車種類,徽章繁瑣,流蘇出現黃紅兩色的肯定都是宮中要臣,這麼看來,今日來的人來頭都不小。

看來樊府的老夫人也想替樊柏元找位名貴的繼室,畢竟就算他是個眼盲侯爺,但終究是皇上封敕的侯爺,身分相當尊貴。

不過,沒用的,哪個權貴重臣會將千金許給一個空有爵位而無實權的眼盲侯爺,印象中,這場變相的相親宴最終還是無疾而終。

下意識的,楊如瑄始終垂着臉,跟着黃氏進了樊府後,又下意識閃避着曾見過的門房和管事,就怕被認出。

“小姐,你是怎麼了?怎麼老垂着臉?”隨侍在旁的杏兒以爲她身體不適,開口低問。

“我……”一開口,她突地笑得自嘲。

瞧她,怕得咧,在這世,她根本尚不識得樊柏文,不曾來過樊府,誰能認出她?

“小姐?”

“沒事,走吧。”她深吸口氣,打起精神,蓮步輕移地跟在黃氏身後。

樊府將戲臺搭建在主屋大廳後方的青石板廣場上,四周圍栽滿楓樹,這時節楓紅似火,層層疊疊,比夏日豔霞還要壯觀。

廣場兩邊各有曲廊通向其他主院,踏上人工湖泊上的白玉九曲橋,往東便是梅貞院,沿着夾桃小逕,往西便是樊柏文所居的浣香院。當初她就是往這兒,踏上白玉九曲橋,將摻了毒的膳食送到樊柏元面前……思及此,她閉了閉眼,不放任厭惡的過往回憶叨擾自己。

戲臺前早已擺好席,在嬤嬤的帶領下,她和黃氏坐在中間的位子,等着主人家開場說了幾句話,戲便正式上演,好不熱鬧。

可惜的是,戲臺上到底演了什麼,恐怕底下的人也沒仔細看。與會的不只是些高官千金,更有些隨行的兄長,一個個圍成圈說起近來朝廷裏的大事。

果不其然,大伯父那房的事成了今日的焦點。

一個月前,大伯父那房力挺的大皇子一派,逼瘋了素有賢名的二皇子,最終被三皇子揭發,於是大伯父那一房也逃不過牢獄之災,舉家被押進大牢,至於下場……就是幾日後的秋決。

爹爲此而痛心,疲於奔命卻又無能爲力,而她也只能說都怪大伯父太過躁進,不知道要韜光養晦,纔會大皇子一倒,來不及撇清關係就被押進牢裏。

嘆了口氣,努力地想將注意力專注在戲臺上,卻聽到一聲熟悉的聲音,教她渾身不自覺一顫。

“奶奶,大哥不來我有什麼法子?橫豎我是喚過他了。”

她沒抬眼,但這嗓音她比誰都熟悉。而被喚作奶奶的人,正是樊府的老夫人盧氏,個性極爲嚴謹冷肅,不好相處……又也許是打從心眼瞧不起樊柏文的房裏人,所以才總是不以正眼瞧她。

“這怎麼成?你再去說說。”

“我不要,我等着看戲呢。”

聽着那一語雙關的戲誠聲調,她可以想像樊柏文白淨斯文的臉上有多麼譏諷和不屑。一直是如此的,庶子的他和身爲嫡子又有功名在身的樊柏元向來不和,要不最後怎會狠心地設計她毒殺樊柏元。

原以爲不會撞見他的……她眯着眼,思索了下,對着身旁的黃氏道:“奶奶,這兒人多聲吵,我有些不舒服,到後頭透口氣。”

“這兒是人家的宅院,可別走得太遠。”黃氏見她臉色蒼白得緊,輕拍了拍她的手。“要是身子不適就說一聲,待這戲看完,咱們就回府。”

“好的,奶奶。”她勉強擠出笑意,揹着樊柏文起身,對一旁的杏兒道:“照顧奶奶,我到後頭透透氣。”

“奴婢知道了。”

她一路都背對着樊柏文,徐步踏進楓林裏,原想在這裏稍作休息,可戲臺的鑼鼓聲擾得她頭都發疼,想了下,乾脆往東走去。

印象中,樊柏元喜靜,大多都待在房裏,而且梅貞院裏的下人並不多,一路上也不太有機會撞見下人,況且她只是想到九曲橋上透透氣,應該不要緊。

來到九曲橋後,總算將那吵人的聲響甩到腦後,耳根子終於清靜了,但是幾步外的曲橋小亭裏,一抹玄黑身影卻教她猛地頓住腳步。

他怎麼會在這兒?他雙眼不能視,甚少走出屋外,這當頭,身旁又沒半個下人隨侍着……她微眯起眼,瞥見他的手似乎有抹紅。

心想不該和他接近,可是當初是她害死了他,再見他手上似乎是受了傷正在流血,滿心愧疚教她怎麼也走不開,只得放輕腳步朝他走去。

“……誰?”

還未踏進亭內,楊如瑄便被他低啞的嗓音嚇得停在原地,不禁忖度,畢竟是征戰沙場的人,耳力果真比尋常人要好,她不敢多停擱,找了說詞道:“奴婢是新來的,奉老夫人之意請侯爺到廣場看戲。”

她把方纔樊柏文和盧氏的對話借來一用。

卻見他撇脣哼笑了聲。“看戲?讓人看本侯爺的笑話?”

楊如瑄聞言,黛眉微擰。

她所知道的樊柏元是孤僻的,但聽說那是因爲他上戰場傷了眼,回京之後才變成這樣……不難體會他的心情,畢竟曾是天之驕子,轉瞬成了有名無實的侯爺,任誰都不會甘心的。

靜靜地注視着他的側臉,他的雙眼未張,濃眉入鬢,挺鼻如刀鑿,配上那厚薄適中的脣,他是極好看的,外貌出色,出身尊貴,年少就領兵征戰,不意卻落得眼盲下場,甚至還遭她毒死……一思及此,她的心狠狠地痛了下,教她忍不住踏進亭內。

“出去,誰允你踏進亭內?!”樊柏元怒不可遏地抬眼。

兩人四目對望,楊如瑄不由自主地張大眼,只因他那雙眼……黑曜般的眸瞳,哪怕是身在暗處都遮掩不了其風采……好可惜,這雙眼美得如此驚心動魄,卻是無法視物。

樊柏元沒得到回應,惱怒地眯起眼。“放肆!”

楊如瑄猛然回神,小臉羞得有點發燙,不敢相信自己竟像着魔般地看着他入神,趕忙抽出懷裏的手絹。

“奴婢沒別的意思,只是想替侯爺包紮傷口。”她不敢貿然碰觸他,就怕觸及他的逆鱗。

“不需要。”

“可是侯爺的手在流血,怎麼會受了傷?”她脫口問着,仔細看那傷口,像是不慎跌倒,手掌磨地造成的。

“關你什麼事?”

“奴、奴婢只是擔心。”她怯怯地道。

“太多餘。”

楊如瑄聞言,心疼着他卻也惱他不近人情,咬了咬牙,乾脆一把拉住他的手,趁他錯愕之際硬是將手絹往他的掌心繞了一圈綁起。

“奴婢去找人幫侯爺拿藥來。”話落,她隨即快步離開。

樊柏元眯起眼,卻怎麼也看不清她,頂多只能瞧見一抹白……他戲誠揚笑,正要扯下手絹時,有道極輕盈的腳步聲乍至,他尚未開口,來者已經先搶白。

“欸,侯爺手上怎會有姑娘家的手絹?”來人是他麾下副將,甘心隨侍在旁當他的隨從。

“默言,你沒瞧見有個丫鬟離去嗎?”他低聲問着。

默言手裏拿着金創藥,往遠方望去。“那不是丫鬟,屬下可沒見過有哪個丫鬟穿得起那般精美的衣料。”

“是嗎?”他沉吟着,扯下手絹。

默言立刻替他上藥,同時問:“侯爺,要去廣場看戲嗎?”

“不去,你要是一時沉不住氣教訓了樊柏文,只會給我添麻煩。”

“誰要他剛剛故意絆倒侯爺。”默言低聲咕噥着。

“等着吧,總有一天,我會將他加諸在我身上的一切,加倍奉還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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