簡良媛還是第一次看到他這麼豪爽的笑容,一時間有些癡了,待回過神來,她纔想到要問:“世子爺不生氣?”
“做得極好。”葉其思寵溺的捏了捏她的臉頰。
“世子爺,該討的公道,我會自己討回來的。”凝視着他漆黑的雙眸,她輕聲說:“但你大可放心,爲了一家和樂,我有分寸。”
他勾起她小巧的下巴,吻上她的脣,“你有分寸,但若讓郡主插手,只怕無法善了。”
“我會找機會同郡主說清楚。”
“免了。”葉其思淡淡的道:“總之,只要你別插手便是。”
她不解的看着他。
他的手摟着她,不再多語。
反正到時上門找麻煩的是和禧郡主,簡良媛只要在一旁裝出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就好,至於曹芝萍能不能全身而退,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了,他不是以德報怨的追隨者,縱使是葉其雲的妻子,他也不打算善了,但得要先把當年的那名小廝找到,不然無憑無據,想要治她的罪並不容易。
一大清早,連如敏便走了一趟寧王府,她離開之後,簡良媛就說頭疼,窩在屋子裏,連午膳都沒用。
曹芝萍在映楓居里坐立難安,怎麼也沒料到連如敏會來訪,這麼多年過去,她還以爲她們已經鬧翻了,此生不能再回復往日姊妹情,怎麼也沒想到突然又有了聯絡。
“我們去看看世子妃。”曹芝萍受不了心情七上八下的不舒坦,雖然不是很想跟簡良媛打交道,但還是決定要去問個清楚。
曹芝萍在小青的陪同下來到梅園時,簡良媛正半臥在牀上,看起來虛弱不堪,她的心頓時一突,表面上連忙假裝關心的問:“世子妃這是怎麼了?”
“該是昨夜沒睡好,有些頭疼。”簡良媛扯了下嘴角,要小桃紅搬來張凳子,讓曹芝萍在牀邊坐下,“你來得正好,這是郡主特地送來的甜糕,味道極好,你也嚐嚐。”
曹芝萍聽到郡主的名號,眼底閃過一絲光亮,微斂下眼,掩去思緒,輕嚐了一口,“果真不是尋常百姓家,就連平常的糕點都味美至極。”
“郡主知道我喜愛甜食,所以特地來了一趟。”
曹芝萍陪着笑,“這是當然,誰不知郡主與世子妃的交情好,要不是當年的意外……”她瞥了眼簡良媛的腿,“我真是多嘴。”
“不要緊。”簡良媛的手無意識的撫着被子,淡淡的說道:“這腿確實也是郡主私心所害,只是世子爺是將軍跟前的參謀副將,人在屋檐下,不得不低頭。”
聞言,曹芝萍的心安了不少,立刻笑道:“世子妃說得嚴重了。寧王世子身分嬌貴,根本無需屈就參謀副將。”
“世子爺縱使身分嬌貴,但爲了一家和樂,卻也寧願遠走西南屈就參謀副將,這點弟妹該是清楚的,不是嗎?”
曹芝萍的笑容微僵。
簡良媛笑着拍了拍她的手,“世子爺不在意,弟妹也無需往心裏去。只是有一事我掛在心頭,不知該不該說。”
曹芝萍心一緊,一顆心瞬間又懸得老高,她有些支吾的開口,“是……什麼事?”
“其實……”簡良媛遲疑的看着四周。
見她神色有異,曹芝萍也跟着緊張起來。
“其實我沒病,只是有些害怕。”
“世子妃害怕什麼?”
“還不是因爲你。”
曹芝萍的心一震,連忙回道:“世子妃這是什麼意思?”
簡良媛招了招手,要她彎下身來,壓低聲音在她耳邊道,“你還記得我嫁進來之前,我們在東大街相遇一事嗎?”
曹芝萍當然記得,當時簡良媛爲了個小乞丐,不顧身分在大庭廣衆跟個粗人吵架。
“那天,其實我隱約看到有個小廝打扮的男子一直在你的馬車旁,原本以爲是眼花,但是前幾日我去了映楓居……”簡良媛硬生生打了個寒顫,“我又瞧見了他,在楓林裏頭,那身子半隱半現,嚇死人了!方纔我跟郡主提了一下,郡主說……弟妹,你是否做了什麼事,沾染了孤魂野鬼?”
曹芝萍花容失色,依然強作鎮定,“世子妃,你就別同我說笑了。”
“我也希望自己是說笑。”簡良媛狀似害怕的縮着脖子,用被子把身子緊緊包起來,“弟妹,報應可怕,不是不報,只是時候未到,若你真做了什麼虧心事,早晚得要還的,不一定是冤鬼索命。”
曹芝萍不自在的看了下四周。
簡良媛索性躺在牀上,對曹芝萍揮了揮手,“弟妹還是早早回去吧,以免你沾上的孤魂野鬼也跟到我梅園來了。”
曹芝萍僵着身子站起身,臉色慘白的行禮之後快步離開了。
待人出去後,簡良媛立刻坐起身,眼神倏地一冷。
連如敏一大早前來,說衛其懷昨夜跟她提了下,葉其思猜測當年那名作證的小廝應該已經被殺人滅口了。
事情因爲牽扯到寧王府的二夫人,葉其思雖跟她說不追究,但她知道他私下派人追查,原本她是想要等他回府再問仔細他的打算,但曹芝萍竟然跑來了,她才心生一計打算試一下她,方纔看她的反應,看來真被葉其思說中了,那個小廝真已遭受毒手。
她嘆了長長的一口氣,曹芝萍這女人比她所想的還要冷絕,隨即,她像是失了力氣似的倒回牀上,那個小廝的一條命,她的一條腿,縱使再鍾情葉其雲,曹芝萍爲達目的的手段也太過可怕。
“一回府,就聽說你不舒服?”一進梅園,葉其思就直接進房,擔憂表露無遺。
見狀,簡良媛心頭一暖,甜甜一笑,對他伸出手,要他坐在牀沿,整個人舒服的窩在他懷裏。
“怎麼了?”他一臉狐疑,她的樣子一點都看不出身子不適。
“沒什麼,”她瞄了他一眼,“只是做了件事,怕世子爺怪罪。”
葉其思挑了下眉,“這樣的開頭,實在令人心裏不舒服。說吧。”
“子不語怪力亂神,”簡良媛的臉頰貼靠在他的胸膛,呼吸他身上熟悉的氣味,聆聽他的心跳,心情不由自主的變好,“但我偏偏沒管住自己的嘴巴,子虛烏有的捏造了個鬼魅。”
他微將她拉開,仔細的看着她,“說清楚。”
“我跟芝萍說,”她穩穩直視他的目光,正經八百的回答,“她的身旁跟了個鬼魅,看她驚慌的樣子,讓我心裏小小雀躍了一番,只是世子爺……該會怪罪吧?”
葉其思根本不在乎曹芝萍被嚇成什麼樣子,只是好奇,“你爲什麼要這麼做?”
“試她一試,”簡良媛低下頭,手輕撫過蓋在身上的被子,幽幽的說:“當年那名指控郡主的小廝,看來已經遭受毒手,世子爺可以不用再費心派人去找了。”
他的眼神一黯,若人真的已死,只靠猜測根本無法服人,更不能將曹芝萍治罪。
他緊握住她的手,“得到這個答案,心裏難過?”
“與其說心裏難過,不如說,我更怕世子爺怪罪。”她俏皮的對他一笑,“畢竟我說弟妹被鬼魅纏身,還說那個鬼就在映楓居里。”
葉其思扯了下嘴角,若要他說,才嚇嚇她,算是便宜了!他疼寵的將她抱坐到腿上,“我之前便說,隨你想如何,我的承諾不變,但你該清楚,若是死無對證,只怕定不了她的罪。”
“沒關係。”簡良媛拍了拍他的胸膛,要他放寬心。
“只怕你委屈了。”
她抱住他的脖子,無法討回公道不能說沒有遺憾,但在他溫暖有力的懷中,被他珍惜着,她從來都不覺得委屈。
天色暗淡,接連下了幾天雨,不過在梅圔裏的簡良媛,日子過得倒是輕鬆又寫意。
曹芝萍被一嚇後,好幾天都把自己關在屋子裏不敢出門。
她受驚嚇的事傳出去,還驚動了孃家,齊國公府派人來看了之後,隔天不知從哪裏帶了好幾個道士上門,就在映楓居里擺案說要捉鬼。
陳氏知道後,怕華氏責罵,連忙阻止,最後還跟向來溫和的曹芝萍起了口角,鬧得王府雞飛狗跳。
簡良媛一邊喫着甜糕,一邊聽着小桃紅鉅細靡遺的述說映楓居那裏發生的點點滴滴。
曹芝萍還真是惡人沒膽,做錯事,妄想找幾個道士辦個法事就能消罪孽,想到她現在的驚恐,這倒稍稍消了下簡良媛心頭的怒火。
“聽說映楓居內外都貼滿了符咒,看起來真是怪可怕的,二少爺這幾日索性也不回房睡了,老祖宗也數落了幾句,王妃沒法子,今早又爲了這件事去映楓居,要二少夫人適可而止,兩人吵得可兇了。誰知道正吵得不可開交時,二少夫人突然暈了過去。”
暈了?!咬了口甜糕,簡良媛有些意外的抬起頭,直瞅着小桃紅急問:“然後呢?”
“然後,”小桃紅不屑的撇撇嘴,“找了大夫來瞧過,說是二少夫人有喜了。”
聽到這個消息,簡良媛的心頭一震。
“就因爲二少夫人有喜,所以王妃一開心,也就不計較那些道士、符咒之類的事了。”小桃紅忍不住皺起眉頭,“王妃還說,不一定是那些道士、符咒有靈,讓映楓居添了喜事。”
她竟然有喜了?!難道這世上真沒天理可言?!簡良媛一時失神,手中的糕點掉落在地。
小桃紅一驚,連忙蹲下撿起來,擔憂的看着一臉木然的小姐,“小姐,你怎麼了?”
簡良媛壓根沒心思理會小桃紅的擔憂,她真是不懂,像曹芝萍這種惡婦,爲什麼多年未有孕,卻在這個節骨眼有了孩子,她明明因爲一己之私而害了她一輩子她低頭看着一生不良於行的腿,難道這世上沒有報應這回事了嗎?她感到心頭一股怨念升起,她對這種感覺並不陌生,她曾被這種怨恨害了一輩子,而今她不能再陷入這樣的泥沼,只是……好難。
她的手緊揪着前襟,小桃紅見了急紅了眼,正要趕着去找大夫,卻被她一把拉住。
“小姐,你這是怎麼了,別嚇我啊!”
“讓我歇一會兒,”簡良媛忍着在眼中打轉的淚水,“我沒事,別驚動府裏的人。”現下衆人該爲了曹芝萍有喜一事而興奮着,她不能沒有分寸,失了身分,縱使再難,她也只能忍。
葉其思雖已儘快趕回寧王府,但是進府時,天色依然晚了,小桃紅正在門前打着盹,一看到他的身影,立刻站起身。
葉其思對她使了個眼色,今日府裏的大小事,崔易早已經跟他說得清楚明白,他一心掛念着簡良媛,知道她的情緒肯定受了不小影響。
“世子妃可好?”
小桃紅實在不知該怎麼回答,簡良媛除了聽到曹芝萍有孕時情緒有些激動之外,其它時候就一如往常。
也沒等她回答,他便徑自推開房門進去,還以爲會看她一臉悶悶不樂,卻沒料到她只是坐在窗前靜靜的刺繡,一切如常。
聽到聲響,簡良媛抬起頭,放下繡繃站起身,“世子爺回來了。”
他點了下頭,深深凝視着她,阻止她伸出來要替他更衣的手,“不用,我自己來就成了。”
他也沒叫人伺候,徑自走進淨房,飛快的梳洗之後,換了一身乾淨衣服走了出來。
花廳的桌上已經擺上一些點心,但全都是甜的,他瞄了一眼,語帶取笑,“這該是爲你自個兒準備的吧?”
簡良媛撒嬌的偎向他,“是託世子爺的福,所以我也能喫點。今早小廚房做了些菊花糕,世子爺嚐嚐。”
葉其思坐了下來,輕搖了下頭,“我不喜喫甜。”
“不喜喫甜?”她的嘴一嘟,“人生還有何樂趣?”
正在奉茶的小桃紅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,她忍不住偷瞄了主子一眼。
“東西放下,”簡良媛接收到小桃紅的目光,覺得她太小題大作,索性說道:“你退下吧。”
小桃紅乖乖退到了門外。
“你別總是喫甜食,”看着簡良媛,葉其思忍不住訓道:“連飯都不喫。”
她故意裝沒聽見,徑自拈了塊菊花糕,送到他嘴邊。
葉其思下意識的張嘴,喫了一口。
“好喫吧?”
看着她一臉期待,他也只能勉爲其難的點點頭,但卻拒絕再張嘴喫第二口。
簡良媛也沒強求,把他喫了一口的糕點塞進嘴裏,要替他斟一杯熱茶。
看她一副怡然自得的樣子,他嘆息,伸出手阻止了她的動作。
她將茶壺放下,不解的側頭看着他。
“可有話說?”葉其思輕聲的問。
簡良媛的眼睛骨碌碌一轉,“妾身惶恐,不知世子爺指的是什麼?”
“別裝傻,”他一把將她抓抱坐在自己的腿上,嘴脣貼在她的耳鬢低喃,“我等着。”
她勉強露出笑容,坦誠回答,“弟妹有孕。”
“心裏不痛快?”
她微嘟着嘴,“我小氣。”
葉其思不捨的捏了捏她的臉,“說是小氣,不如說是人之常情。見她行惡卻不見有惡報,無怪你心裏不痛快。”
簡良媛的手輕搭在他胸前,笑問,“世子爺心中也不痛快嗎?”
他抓住她的手,壓在自己胸膛,“不論痛快與否,我只相信善惡終有報。行善不見善,前世有缺欠。做惡不見惡,前世有餘德。若她不知好自爲之,終會自食惡果。”
她玩味着他的話,小臉逐漸散發愉快的光彩,隨即輕啄了下他的臉,他的話真的令她寬心不少。
想到曹芝萍之前算計無數,一心嫁進寧王府,最後縱使得其所願,卻得不到葉其雲的真心,縱使有孕,葉其雲一樣流連在外不願回府探望一眼,而她縱使殘了條腿,但葉其思一心掛念她,讓她備受珍寵,幸或不幸,不知曹芝萍夜深人靜,獨守空閨之時,心中是否有答案?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