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爹,遠遠就聽到你的吼叫,什麼事讓你發這麼大的脾氣?”簡良媛扶着小桃紅的手,緩緩走進廳裏。
鎮遠侯見女兒來了,微皺了下眉頭,餘怒未消的坐在椅子上,用力的將手一揮,“沒事!你回房去待着。”
簡良媛對小桃紅使了個眼色,小桃紅立刻彎腰將地上被撕成兩半的拜帖給撿起來。
簡良媛低頭看了一眼,這場景還真是異常的熟悉,前生她看到這張拜帖氣得差點暈過去,直覺寧王府欺負人,竟要她當續絃,但現在她是天天算着日子,等寧王府派人來提親,還真給她等到了,只是沒料到竟是葉其思親自前來。
好不容易這些日子府裏平靜多了,張氏怕女兒看了情緒又生波動,連忙勸道:“別看了。”她可不想再節外生枝。
“是啊,別看了。”簡應天也忙着安慰,“不用理會寧王府的人。”
“沒錯!”鎮遠侯冷哼一聲,“想當年寧王爲了自己的榮華富貴,連妹婿、親妹都見死不救,這一門顯赫是狠心絕意換來的。”想起過去,他忍不住語帶諷刺,“寧王世子親自求親又如何?寧王府這樣的人家,我不屑!”
對於寧王是否對自己的妹婿、妹妹見死不救一事,簡良媛一無所知,但至少她可以肯定一件事——
“爹,可我還記得,三年前,寧王在上朝時,隨口跟你提了下要與侯府結爲兒女親家,雖說是嫁給寧王府的二公子,爹也是開心的回來直笑,怎麼現在又說人家狠心絕意?”
鎮遠侯一愣,面子有些掛不住,瞪了眼胳膊往外彎的女兒一眼,“此一時,彼一時。”
“爹,我知你是氣惱當年寧王府出爾反爾,讓你失了面子,但今日寧王府上門應該是心中有愧,所以不論親事是否能成,總是來者是客,就這麼把世子爺給趕走,不是待客之道。”
“我才——”
“侯爺,寧王世子求見。”
“不見!”鎮遠侯毫不猶豫直接拒絕。
門口的小廝得令,雖然心中不安,卻也只能硬着頭皮退下去回話。
“誰說不見,快去將人請進來。”簡良媛一心只想見到葉其思,也顧不得矜持,立刻交代下去。
看着女兒迫不及待的神情,鎮遠侯感到相當不悅,“你在做什麼?”
“爹,人家可以失禮於咱們,但咱們卻不能有失身分,”她說得理直氣壯,“寧王世子親自前來,咱們見了就是。”
“你胡說些什麼!”鎮遠侯怒指着大門,嗓音又大了起來,“你可知道那小子是來求親,妄想你嫁給他當續絃?!”
“女兒知道,女兒就是巴不得嫁他,要不是怕你生氣,我還真想今日就跟他走。”
鎮遠侯未料到女兒會是這樣的反應,瞬間瞪大雙眼,身子一僵,一時間不知如何反應。
“你們這一個個的,怎麼都成木頭了?”簡良媛見大夥兒都愣住,索性轉過身,扶着小桃紅,“我親自去請比較快。”
“你親自……”鎮遠侯這才回過神來,猛然從椅子上跳起來,一張老臉因爲憤怒漲得通紅,“胡鬧!真是胡鬧!給我站住。”
“女兒啊……”張氏也被嚇得忘了哭。
“妹妹。”簡應天一時也慌了。
對於家人的勸阻,簡良媛全都置若罔聞,執意朝大門而去。
“這就是你養出來的好女兒!”鎮遠侯指着女兒,瞪着張氏。
“老爺,這……”張氏心頭慌亂,也不知該不該讓人阻止女兒。
此時正要上馬離去的葉其思,沒有料到關上的硃紅大門再次打開,接着就見一道鵝黃色的身影出現。
“世子爺請留步。”
葉其思坐在馬背上,居高臨下的看着簡良媛。
簡良媛抬起頭,對他甜甜一笑,“世子爺都來了,怎麼不進府一敘?”
葉其思率性的下了馬,將繮繩交給一旁的小廝,隔着幾步距離望着她,淡淡回道:“侯爺不見。”
“侯爺改變主意了。”她對他招了招手,“過來。”
他下意識的向前,但隨即像是想起什麼似的,突然停下腳步,“若侯爺心有不快,本世子改日再訪。”
“我爹真改變主意了。”這傢伙怎麼就是這麼死腦筋,“過來!”
她強硬的口氣令葉其思不由自主的挑了下眉。
見他眼神轉變,簡良媛不自在的清了清喉嚨,低下頭,有禮的又說了一次,“世子爺,請。”同時在心裏暗罵自己真是的,只要一急,她還真把什麼大家閨秀的禮節全都丟到腦袋後頭了。
他沒說話也沒有動作,只是站在原地靜靜打量着她。
等不到他的反應,她有些不安的微微抬起頭,正好與他四目相接,惹得心頭一陣撼動。
看她一副無辜的樣子,葉其思暗歎了口氣,輕搖了下頭,越過她,大步走進侯爺府。
見狀,簡良媛急着想要跟上,無奈腳不方便,根本走不快,小桃紅見了,連忙上前扶着她,以免她因爲太過心急走而跌倒。
他的眼角餘光瞄到主僕倆的動作,下意識放慢了腳步,讓她跟得輕鬆些。
“侯爺。”葉其思一進大廳便行禮。
鎮遠侯冷眼看着,簡應天臉色不善的瞪着他。
“世子爺,”最後只能由張氏開口,“坐。”
“謝夫人。”葉其思坐了下來。
簡良媛對廳裏的低沉氣氛彷佛無所覺,坐下來之後,徑自招呼着,“小桃紅,去拿些桂花糕來。今早廚房大娘才做的,又香、又甜。喫點甜的,嘴裏甜,心裏也甜,大夥兒自然開開心心。”
小桃紅一點都不認爲幾塊桂花糕就能有如此神奇的功效,不過她也沒敢多嘴,連忙領命離開,她纔不想要待在廳裏,氣氛怪嚇人的。
“爹,你別繃着臉,世子爺親自來提親,也算是有誠意了。”簡良媛看着冷着一張臉的爹親,好言勸道。
鎮遠侯氣惱的瞪着女兒,閨女這樣子,若是給不知情的人瞧見了,還以爲她巴不得把自己嫁出去。
“妹妹!”簡應天的反應則直接多了,一副快要吐血身亡的樣子,“你少說幾句。”
“哥哥,若我再少說,只怕親事不成。”
“不成又如何?”簡應天瞪大了眼。妹妹之前像是瘋了似的,三天兩頭尋死尋活,這幾天好不容易又恢復發生意外前那活潑開朗的模樣,他正欣喜着妹妹想通了,卻沒料到……
葉其思面無表情的看着簡良媛,看來這門親事,不用他開口,她已經迫不及待想嫁了,他不得不說,這個女人實在太出乎他的意料之外。
“哥哥,我已經十八了,等了多年都沒人來提親,好不容易終於有一個肯上門,若是爹今天不點頭,我看我這輩子真嫁不出去了,哥哥,難不成你真願意養我到終老嗎?”
簡應天一口氣梗在喉嚨,原本該是多麼悲慼的一番話,怎麼從妹妹口中說出來,卻像是笑話似的,惹得他一時語塞,只能着急的看向父親,希望父親能夠阻止妹妹再荒唐下去。
“爹,我看你們的樣子,就知道你們都不想養我到老,女兒知情達禮,不讓大夥兒爲難,所以爹,”簡良媛看着父親,“爲了哥哥也爲了我的將來,你就應了吧。”
“你——”鎮遠侯用力揉着發疼的額際,第一次埋怨自己的身體太好,不然他真想眼睛一閉,暈倒算了。
“爹,女兒知道你生氣,我也氣啊!只是生氣無濟於事,與其讓我留在侯府,不如將我嫁進寧王府,讓他們見識見識我這個名滿京城的鬼見愁,替你老消消氣,如何?”
“胡說八道!”鎮遠侯低斥一聲。
“胡說八道。”葉其思口氣平穩。
簡良媛一笑,看着異口同聲的兩人,“瞧你們默契挺好,將來當一家人,肯定很有話聊。”
“你到底知不知羞!”鎮遠侯已經氣得吹鬍子瞪眼了。
簡良媛對葉其思眨了眨眼,“夫君覺得呢?”
這句夫君,令葉其思心頭一震,但表面依然不動聲色,“小姐自重。”
她甜甜一笑,“親自上門來提親的人是你,現在我不顧忤逆我爹幫着你,你卻要我自重,這不表明瞭要我別嫁給你?世子爺你倒是說說,你到底是想我嫁還是不嫁?”
葉其思挑了下眉,“別得寸進尺。”
簡單的一句話,簡良媛立刻會意,“好吧、好吧,明白了,自重就自重,誰教我十八歲了還嫁不出去,妾身閉嘴便是。夫君瞧我這般識大體,肯定欣喜討了個知書達禮的妻子。”
他望着她,暗自覺得她這番話着實逗趣,她也不瞧瞧,她離知書達禮實在有一段不小的距離。
簡良媛真閉上了嘴,她不說話,廳裏驀然一靜,氣氛更顯尷尬,她的目光在幾人身上來回幾輪後,似乎覺得無聊,便招來小桃紅,一臉陶醉的喫着桂花糕,一副無事人的自在模樣。
原本一場兩府結親的正經事,被她這麼一攪和,其它人全被弄得七葷八素,不知道要怎麼收拾了。
葉其思清了清喉嚨,決定先行打破沉默,“寧王府自知對侯爺有愧,所以本世子親自來提親,還盼侯爺盡釋前嫌。”
鎮遠侯張口正想拒絕,但一看到女兒一臉倔強,不免在心中大聲哀號,他真不知閨女怎麼會變成這副德性,最終,他用力嘆了口氣,“罷了,這門親事就隨寧王府安排吧。”
要與寧王府結親的消息一傳出去,不知道又會被說得多難聽,女兒要不是因爲那場意外殘了腿,今日他就不用受這種氣了,偏偏女兒當真一點都不介意,還一心與葉其思成親,他除了氣在心裏,還能說什麼呢?
“謝侯爺。親事既已談定,改日便會派人正式提親,告辭。”葉其思得到了答案,也沒有費心停留,起身便要離去。
“這麼急?”見狀,簡良媛忍不住道,“怎麼不再多坐會兒?喫點甜糕。”
“多謝姑娘盛情,改日……”看着她一臉熱切,又見鎮遠侯一臉想要殺人的樣子,他在心中嘆了口氣,退了幾步,說道:“改日。”
“好吧,那就不勉強世子爺,我送世子爺。”簡良媛連忙將嘴裏的桂花糕吞進肚裏,隨即站了起來。
“不用。”鎮遠侯立刻喝斥,“讓你哥哥去,你給我坐下。”
簡良媛不滿的嘴一嘟,“爹,我送或哥哥送,還不都一樣。”說到底,她就是希望親自送他出府,她想再多看看他。
簡應天這下再也顧不得還有外人在場,倏地站起身,不客氣的低吼,“簡良媛!”
簡良媛像是沒聽到似的,硬是跟在葉其思的身後走。
快到大門時,葉其思淡淡開了口,“看來侯爺氣得不輕。”
“世子爺不用放在心上,我爹疼我,終會依了我的心思。”
“你就真把禮教給拋之腦後?”葉其思微側過身看着她,似乎想藉此稍微瞭解她的想法。
她淺淺一笑,“我從不敢將禮教拋之腦後,只不過是走這世上一遭,明白人世無常,人生苦短,若連自己想要的都不敢追求,就活該到死那天,徒留遺憾。”
聽聞,他的心再次一震,沒想到一個養在深閨的姑娘,倒是比他這個在馬背上出生入死的世子爺,更有看透生死的達觀。
“世子爺難道不喜歡我爲了所愛,義無反顧嗎?”
她的話打動了他,他伸出手,輕觸了下她的嘴角,像個孩子似的,嘴角還沾着糕點碎屑。
簡良媛因他突如其來的舉動,心跳驀然加速。
“不論喜歡與否,”葉其思專注的凝視着她的雙眸,“寧王府對侯府有愧,對姑娘有愧,既然有愧,此生便不會辜負姑娘。”
他的話讓她的心不免有些悶悶的,眼底的笑意微隱,“只是有愧?”
“人無信不立,諾不輕信,故人不負我;諾不輕許,故我不負人。既已許諾,此生必不負你。”
多熟悉的一句話,多年來,他守着驕縱的她,一句承諾,至死都沒有毀約,但在他心中,她卻從來不是他最愛的……
“世子爺真是個好人。”她有些心傷的低喃着,“要不是我太自私,實在該讓你去找個更好的女人。”
葉其思聽到她的低語,不解的輕挑了下眉。
“但既然走到了這一步,我也不會讓你反悔,”她抬起頭,雙眸閃閃發亮,露出迷人的笑臉,“我等着你來迎娶!世子爺回去後,可得要老祖宗快快挑個日子,別忘了,我在等你。”
要是一般男人,早被她的積極給嚇壞了,但是葉其思沒有,只是淡淡的轉身,離開侯府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