華氏情況纔好轉,陳氏就帶着曹芝萍來到跟前數落了簡良媛一頓。
華氏昏迷了好幾日,身子雖然依然虛弱,但腦子可沒胡塗,她什麼都沒說,只是靜靜的聽。
“那個小乞兒才死了娘,帶着重喪,就被良媛帶進王府,這不擺明了給老祖宗折福?”陳氏看華氏微眯着眼,沒有任何反應,心頭是七上八下,也不知道華氏心頭是有何盤算,但還是硬着頭皮說道,“身爲世子妃,思慮有欠周慮,也不想想芝萍現在也懷着孩子,她就打算收這來路不明的乞兒當義弟,這真是笑話,把這寧王府當隨隨便便的人家。”
華氏睜開了眼,陳氏的心一驚,馬上閉上嘴。
“去把那小乞兒帶來。”華氏吩咐。
陳氏連忙叫人去辦,心中期待着華氏接下來的處置。
開心沒多久就被帶到華氏跟前,怯生生的跪了下來。
華氏低頭看着他,“抬起頭來。”開心聽話的緩緩抬起臉,華氏打量了他一會兒,溫聲道:“倒長得挺俊的。你說說,爲何進寧王府?”
“因爲良媛姊姊。”
“大膽奴才,世子妃的名諱豈是你能直呼?”陳氏怒斥。
開心立刻恐懼的低下頭。
華氏看了陳氏一眼,淡淡的說:“你別插嘴,讓我先聽聽這孩子的說法。”
陳氏雖然心有不滿,但還是依言退到一旁,“是。”
“開心的娘病了,肚子餓,我……”開心羞愧得頭低到都快貼到地板上了,“偷包子,被抓了。”
“老祖宗,你聽聽,原來這奴才不單是個乞兒,還是個偷兒。”陳氏鄙夷不已,“這個世子妃還真是胡作非爲,再不治治她,她當真以爲寧王府是她在當家了。”
“你是壞人,”開心可不許別人說簡良媛一句不好,“良媛姊姊是好人,叫我跟着毛三哥,說我不論發生什麼事都可以來找她,你說她壞話,你纔是壞人。”
陳氏被說得臉色一陣青白,氣得幾步上前,馬上給了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一巴掌。
簡良媛得知開心被帶進慈華閣,急着趕來了解,誰知才進門,正好就見陳氏狠狠打了開心一巴掌。
開心捂着臉,委屈的淚水在眼眶裏打轉,但仍倔強的沒有流下來。
簡良媛一時心急,加快了腳步,卻差點踉蹌跌倒,幸好小桃紅眼捷手快的扶住了她,每到這個時候,她就恨起自己這雙腿。
“老祖宗!”簡良媛扶着小桃紅的手臂,心中急,但還是不忘先對華氏柔柔一笑。
華氏的表情依然看不出喜怒,只是伸出手直指着開心,“你來得正好,跟我解釋、解釋。”
“這孩子叫開心,是我在街上幫助過的一個孩子,與我投緣,不久前死了孃親,無依無靠的找到寧王府投靠,我便收留了他,正打算等老祖宗身子好些再跟老祖宗稟報。”
“不過就是一個來路不明的孩子,”陳氏不屑的插話,“瞧你還說得這麼理直氣壯。”
“母親也知道不過就是個孩子,”簡良媛站在開心身旁,看小傢伙受了委屈卻只能忍着伸手安撫的衝動,“母親又何苦處處爲難?”
“瞧這嘴,倒把我給說得蛇蠍心腸了。”陳氏刻薄的道:“明明是你不合規矩在先。”
簡良媛深感荒謬,“母親可是在世子爺面前親口答應將這孩子交由我處置,現在出爾反爾,還在老祖宗面前說我不合規矩,真不知道這局面算不算惡人先告狀?”
陳氏神情一僵,只要一想起那日葉其思的態度便是一肚子的火氣,從小這孩子自然散發出的威嚴就令人不敢得罪,隨着時光過去,她心中對他越是有種莫名的懼怕,她痛恨這種情況,偏偏簡良媛現在還拿來說嘴,聽在她耳裏是句句諷刺。
曹芝萍坐在一旁,原不打算說話,但見簡良媛盛氣凌人,忍不住出聲了,“嫂嫂這麼說,豈不是拿世子爺來壓人嗎?說到底,娘可是寧王妃。”
簡良媛冷冷的睨着曹芝萍,在老祖宗和丫鬟的面前,她不能動怒,不然就中了曹芝萍意圖挑釁的計謀。“不敢。”
“嫂嫂口口聲聲說不敢,但做法卻……”曹芝萍垂下眼,輕嘆了口氣,“老祖宗,這可怎麼是好,總不能爲了個乞兒,弄得一家不和樂吧?”
“老祖宗,我承認我的做法有缺失,但這一切也是爲了個信字。世子爺也已得到母親首肯,讓開心由着我處置。母親是寧王妃,更明白做人不該出爾反爾的道理。”
這丫頭果然伶牙俐齒,陳氏氣得牙癢癢,正要斥責,但是華氏卻突然坐起身,“別吵了!扶我起來坐會兒。”
簡良媛連忙上前扶着華氏下牀,走到了花廳,讓老人家坐下之後,拿出一旁的飛鳳絲被,替華氏蓋在腿上。
“老祖宗坐會兒無妨,”簡良媛不忘輕聲提醒,“身子纔好些,若累了,可得回牀上躺着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華氏拍了拍簡良媛的手,“躺了好些天,這把老骨頭受不住。”
接着她的目光轉向開心,“這孩子進府幾日?”
“約三日。”
華氏點了點頭,“我三日前身子好轉,想來這個孩子也不是個命薄之人,給咱們寧王府帶福氣來了。”
聽到華氏這麼說,簡良媛忍不住開心的笑了,看來老人家選擇站在她這一邊,於是她立刻接話,“祖母說的極是,這孩子是有福氣。”
陳氏整個人僵在原地,隨即腦袋一轉,想辦法要拉攏老人家的心,“這幾日,芝萍那孩子可請了幾個大師替老祖宗誦經祈福,老祖宗的身體好轉,要謝也該謝芝萍纔是。”
“放心吧,我不會虧待任何人。”華氏叫來貼身丫鬟,從屋裏取來一個木盒,“這個玉鐲是先皇太后賞的,就給了芝萍,謝謝你爲我這老傢伙祈福,也當慶賀你有了孩子。”
曹芝萍受寵若驚,連忙上前接過,謝過老祖宗之後,將玉鐵拿起來左瞧右瞧,就見色澤通透,一看就知道不是尋常人家的東西,心頭更加歡喜。
陳氏瞧着眼紅,心想自己過府多年,從華氏手中得到的東西雖然不少,但沒有一件比得上這玉鐲來得有價值,雖說是自己的媳婦,但看到她竟然拿到比自己還要好的東西,心中猶如針刺,語氣也不自覺泛着酸,“娘,這東西賞給芝萍,未免太貴重了。”
“你不用急,只要安安分分的過日子,你們一個個的要什麼,我自然都如你們的意。”華氏看着陳氏,明快的說道:“前一陣子,宮裏送了些江南絲綢,就全都給你發落吧。”
陳氏本就對那些絲綢愛不釋手,偏偏寧王爺早在她進門時就交代,只要宮裏送來的東西,一律都交給老祖宗發落,所以這批布料一送進寧王府,理所當然全進了華氏的庫房裏,她連摸都沒機會摸,她還爲此不開心了好些時候,如今聽到華氏這麼說,頓時眉開眼笑,“謝過老祖宗。”
華氏輕點了下頭,然後才拍了拍簡良媛的手,“你呢,丫頭,告訴老祖宗,你想要什麼?”
簡良媛搖頭,“什麼都不要,只要老祖宗身體健健康康。”
華氏安慰的笑了,“就這嘴會哄人,你這陣子親侍湯藥,辛苦了你。每個人都有了東西,總不能缺了你一個,不如就順了你的意,讓開心留在王府裏,當是賞賜,”她看着陳氏和曹芝萍,“你們認爲可好?”
陳氏和曹芝萍臉上的喜色立刻隱去,都想開口反對,但是賞賜的東西拿在手上,又怎好再多說什麼,都怪她們太過大意,貪了華氏的東西,反倒便宜了簡良媛。
“謝老祖宗!”簡良媛開心的親了下華氏的臉。
“瞧這是什麼,”華氏輕撫着臉,“還親我這太老婆。”
“孫媳婦的腳不方便,不能行大禮,只好親老祖宗一下。”
“這禮真重,”華氏呵呵直笑,“只是不知你的夫君會不會妒嫉我這個老太婆。”
“世子爺不是小氣的人。”
看着兩人感情越來越好,陳氏的臉色越來越難看,長此下去,只怕她們這一房在這府裏的地位會一日不如一日。
曹芝萍嘴角含笑,看着這和樂的一幕的眼神卻異常冰冷。
她原以爲此生只能屈就在簡良媛的眼皮底下過日子,但她現在有了孩子,她不只要爲自己,也得爲肚裏的孩子籌謀,她低頭輕撫着還不明顯的肚子,她可不是陳氏,只求有個安身立命的位置而已。
她從華氏手中拿來的玉鐲雖然貴重,但她要的可不只這些,寧王府內外,包括簡良媛這個世子妃的位置,她都想要,只要自己的夫君成爲世子,這一切的榮華富貴和寵愛就都屬於她的了。
簡良媛和開心陪着華氏聊了好一會兒,直到老人家累了要休息,他們才離開慈華閣。
走回梅園的路上,簡良媛注意到開心沉默不語,低頭一看,見他似乎有些悶悶不樂,連忙關心的問:“怎麼不說話?現在可以光明正大的留在王府裏,不開心嗎?還是方纔被打的地方疼?”
開心連忙搖頭,“不疼,只是姊姊……”
見他欲言又止,她停下腳步,微彎下身看着他的眼睛,“怎麼了?”
“只是老祖宗蓋在腿上的小被子……”
簡良媛想了一會兒才意會過來他在說什麼,“你是說那條飛鳳絲被?”
開心用力的點着頭。
“那條被子怎麼了?”她伸出手揉了揉他的發,“你喜歡嗎?這可不成,那是宮裏賜的東西,不能隨便給。”
“不是!”開心急急說道:“姊姊,我也有一條。”
“怎麼可能?”簡良媛好笑的道。
“是真的,是我孃的,我娘從我出生就給我包着,就算窮得沒飯喫,娘都捨不得賣掉,現在還在我的屋子裏,不然我拿給你看。”
“別急,姊姊知道你沒說謊,只是……”她實在很難跟他解釋宮裏的東西不可能輕易流落在民間,就算他手邊真有條絲被,也許只是相似之物罷了,“既是你孃的遺物,你就好好收着,別給丟了。”
“嗯,開心知道。”他聽話的保證。
她摟了摟他的肩,話鋒一轉,“最近天冷,看來得叫人給你多做幾件衣裳,還有,你也得多喫點東西,不然身子太單薄,說到喫……”她的眸光一亮,“咱們去喫梅花糕。”
“小姐,要用膳了。”小桃紅盡責的在一旁提醒,“世子爺回府若看見了,會不開心。”
“真不知道誰纔是你主子。”簡良媛沒好氣瞧了她一眼。
“有理的就是主子。”
“哎呀,你是膽子大了,竟然學着頂嘴了。”簡良媛佯怒,輕擰了她手臂一把,“看來要把你嫁出去,我耳根子纔會清靜。”
“就怕小姐捨不得。”
“你看我舍不捨得,我就讓你去和番。”
小桃紅眨了眨眼,俏皮的反問:“小姐是要小桃紅嫁去番邦嗎?”
“不是。”簡良媛搖頭,不懷好意的笑睨着她,“嫁給毛三。”
小桃紅的表情倏地一僵,隨即難以置信的驚呼,“毛三?!那個大老粗?!”
“是啊,把你嫁給毛三,他就會甘心進王府替世子爺辦事了,就某方面來看,這也算是和番。”
小桃紅苦着一張臉猛搖頭,“小姐,我不要。小姐要喫多少甜糕,小桃紅都給你拿來,保證不稟報世子爺。”
“來不及了。”簡良媛牽起開心的手,幸災樂禍的問着,“開心啊,毛三哥娶親沒?”
開心也忍不住笑着搖搖頭,“沒有,而且毛三哥真是個大好人。”
“聽到沒有?”簡良媛看了小桃紅一眼,“毛三哥人好,還真便宜你了。”
“小姐啊!”
“叫世子妃。”簡良媛故意板起臉,但看到小桃紅欲哭無淚的表情,她再也忍不住笑開了,“逗你玩的,你若真不願,我也不會逼你上花轎。”
小桃紅這才放下心中的大石,馬上提議,“若小姐真想要毛三進王府辦事,府裏漂亮的丫鬟不少,我替毛三找個媳婦。”如此一來小姐纔會徹底斷了把她嫁給毛三的念頭,她才能永絕後患。
“好吧。”簡良媛也沒有強求,“這件事就交給你,不過要好好挑個毛三會看上眼的,可不能隨便找個人塞給人家了事。”
“放心,小姐,小桃紅會看着辦的。”爲免再繼續這個話題,小姐又會改變心意,小桃紅趕忙牽過開心的手,“開心少爺,時候不早了,奴婢先帶你去梳洗,等會兒再來跟世子妃一起用膳。”
開心行禮告別後,跟着小桃紅離開。
簡良媛正要進屋,卻發現天空緩緩降下了今年的第一場雪,她忍不住停下了腳步,站在庭園中,抬頭望着飄落的雪花,周遭似乎一下子寂靜了下來,突然一雙大手從後頭抱住了她,她不用回頭看,也知道這最熟悉的溫暖來自於何人,她露出一抹甜蜜的淺笑,靜靜靠向後方寬厚的胸膛。
這是今年的第一場雪,也是他們夫妻共享的第一個冬天。
下過雪後,天氣更冷了。
寧王爺踏着夜色,風塵僕僕的回京,他要門房不要驚擾任何人,一身勁裝,大步跨進寧王府,直奔慈華閣。
葉其思正好從慈華閣出來,一看到父親回來了,略顯激動的輕喚,“爹。”
葉儒林雖然疲累,但一看到兒子,依然露出欣喜的笑,“老祖宗可好?”
“剛睡下。”
葉儒林看着緊閉的房門,心焦的想要進去看看孃親,卻又怕打擾她休息。
葉其思看出父親的兩難,安撫道:“老祖宗情況已見好轉,明日一早若再見爹回來,一定更加欣喜。”
葉儒林想想也是有理,接着伸手拍了拍兒子的肩膀,“這些日子真是辛苦你了。”
“爹,言重了。”
葉儒林率先走出了慈華閣,葉其思靜靜跟在身後。
原打算回房去,但是葉儒林注意到葉其思微皺的眉心,這個孩子向來喜怒不輕易形於色,倒難得見他露出憂煩之情,他索性停下腳步問:“心頭有事?”
葉其思沒有隱瞞,點了點頭。
“說。”
“明日吧。”葉其思見父親一臉疲累,體貼的表示,“爹這幾日該是日夜趕路,肯定累了。”
“再累也有時間跟你說說話。”葉儒林是出自真心疼愛他,這個優秀的孩子,一直以來都是他心頭最大的驕傲,“走吧,陪爹到後山去,咱們父子倆泡泡溫泉,再好好睡一覺。”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