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,葉其思還未回王府,因爲寧王押糧離京,這一去數月,王府的事就落到葉其思的頭上,所以這些日子,他總夜深了纔回來。
而且簡良媛看他的樣子,似乎不單爲了王府的內務忙碌,更爲了自己在郡主生產之後,就要隨着護國將軍返回西南做準備。
華氏私下暗示過她幾次,不願寶貝孫兒再離京,畢竟一個好好的王爺世子不當,何苦到外地去受苦,聽令於人,她明白華氏的心疼,但卻聰明的不出任何意見,畢竟一邊是老祖宗,一邊是夫君,幫哪邊都不妥,爲免順了姑情,拂了嫂意,落得裏外不是人,她索性裝傻,由他們祖孫倆自己決定。
她低頭撫着雙腿,將要入秋,太陽一下山,就帶了些涼意,之前受的傷,雖過了三年,但這個季節,還是令她舊疾犯疼。
她是大可叫小桃紅替她燒盆熱水,泡泡熱水讓自己舒坦點,但這個時辰,她也不想要她再忙裏忙外。
門外傳來聲響,簡良媛心一喜,終於盼到葉其思回來了,她想要前去迎接,卻因爲起身太快,雙腿一時無力,一個踉蹌,跌倒在地,悶哼了一聲,還沒回過神,就感覺到身子騰空,她一轉過頭,見他正抱着自己,不禁尷尬一愣,“世子爺……”這麼狼狽的樣子被他瞧見,真是怪不好意思的。
他皺着眉頭瞅着她,凝視着她一臉蒼白,不顧她的掙扎,仍將她緊緊抱在懷中,“不舒服?”
簡良媛下意識想要搖頭,但他的關心看在她的眼底,知道他也不會輕易被她給二騙,於是柔聲說道:“腿有些疼。世子爺也該累了,餓嗎?還是要先梳洗,我叫人……”
她的話聲因爲他將她抱坐到牀沿而隱去,她困惑的看着他在面前單膝跪下,她還來不及出聲阻止,他便抬起了她的腳。
她下意識的想要抽回,但是他不放,他在燭光之下仔細打量着她的腿,因爲墜馬疼痛,她似乎在牀上躺了好些時候,右腳明顯有些萎縮,看來真如她所言,一輩子都好不了。
“放開我!”見他低頭不言,簡良媛的心一陣慌亂,雖說她能坦然此生跛足已無法改變,但他的沉默卻令她壓在心底許久的自卑又翻湧而上,下意識伸出手想將他推開。
葉其思抬起頭,就見她受傷的神情,他的心不自覺也跟着擰痛,隨即他二話不說,打橫將她抱起。
她被他的舉動嚇到了,連忙用雙手圈抱住他的脖頸,“世子爺,你這是……”
“噓。”見她一臉驚慌,他不自覺俏皮的微微勾起嘴角,“帶你去個地方。”
他這樣的神情幾乎讓她看癡了,她喜歡他像個孩子似的神情,但他卻鮮少在外人面前露出這一面,她緊靠着他溫暖的身軀,覺得兩人的心好似更靠近了些。
葉其思抱着她,飛快離開梅園,直往王府的後山去,那裏一向隱密,少有人煙。
後山一棟小屋裏的人聽到聲響,點起燭火,提着燈籠出現。
“陳伯,吵到你了。”
“沒的事。”陳伯的頭髮已經花白,見世子爺抱着一個女人來此,雖然有些驚訝,但也沒有多嘴,“世子爺。”
“把門打開。”
“是。”陳伯彎着腰,推開了通往隱密後院的大門。
“這是世子妃。”葉其思特地讓陳伯看了簡良媛一眼,“她的腿有舊疾,以後會常來。”
“是。”陳伯連忙行了個大禮,“世子妃吉祥。”
簡良媛立刻說道:“陳伯請起。”接着沒好氣的看向葉其思,“世子爺,放我下來。”
“等會兒便讓你下來,去拿着陳伯手上的燈籠,”他低聲交代着,“別讓燈籠掉了,不然唯你是問。”
她心中雖有狐疑,但仍乖乖聽話,接過陳伯手中的燈籠。
“陳伯,你先去休息吧,不用伺候了。”葉其思交代完,便大步走進後院。
聽到水聲隨着他前行的腳步逐漸變大,再看到眼前的景緻,簡良媛不禁驚訝的瞪大了眼,她以前從不知道寧王府的後山竟然還有這麼一處地方,幾塊大石後頭,有着自然湧出的溫泉,氤氳水氣將深夜渲染得如夢似幻。
“來。”沒給她遲疑的時間,他把她輕放在一塊大石上,拿過她手中的燈籠放到一旁,便開始動手解她的衣裳。
她倒抽了口氣,臉倏地漲得通紅,兩隻小手左拍右擋,想要阻止他的動作。
葉其思將她不安分的小手拉開,低聲命令,“別亂動。”
無奈之餘,簡良媛也只能任由他擺佈,可心跳急促得令她快要無法喘息。
替她褪去衣物後,他再次抱起她,小心翼翼的讓她泡進水裏。
熱流瞬間溫暖了她的身子,也確實令她的腿舒服許多,但這些都遠不及他的所作所爲帶給她的溫曖,她抬起頭,朝他燦爛一笑,“謝世子爺。”
葉其思蹲在池邊望着她,黑沉的眼眸閃爍着光芒。
只靠着燈籠的光亮,簡良媛無法看清他的表情,不過他就這麼盯着她看,實在令她怪不自在的,於是她清清喉嚨,有些笨拙的開口,“世子爺……不下來陪我嗎?”
對於她難得的嬌羞,他不禁失笑。
看到他的笑容,她的心頭一鬆,滑到岸邊,拉着他的手,“下來。”
他抬起她的手,輕吻了下她的手背,對她又是一笑,接着脫去衣裳,跟她一起沉入水中。
簡良媛攀着他的肩,感覺他的大手支撐在她的腰間。
“可好些了?”
她點點頭,舒服的把頭靠在他的胸前。
“之前我的馬傷了腿,馬伕說泡這溫泉水會舒服些。”
簡良媛窩在他的懷裏,推敲着他的話,最後忍不住輕捶了下他的肩膀,嬌嗔道:“世子爺是拿我跟馬相提並論?”這個男人怎麼在這個節骨眼冒出這麼煞風景的話。
“別忘了,與我出生入死,一起勇往向前的馬,不是一般動物,而是兄弟,”葉其思一把抓住她的手,專注的凝視着她,“生死與共。”
“生死與共……”她忍不住捱近他,輕聲的重複了一次,“看來我真該比不上一匹馬。”
他猛地將她摟得更緊,結結實實吻住了她。
她任由他掠取,同時感覺到體內一股躁動,對他的眷戀益發在心裏膨脹、澎湃。
一大清早,簡良媛迷迷糊糊的被小桃紅叫醒,一時半刻還搞不清楚自己在哪裏。
“小姐?”小桃紅小心翼翼的又喚了一聲。
簡良媛揉了揉眼睛,奇怪的看着她,覺得她神色有異,“你做錯什麼事了嗎?”
小桃紅有些僵硬的搖了搖頭。
簡良媛覺得渾身痠痛,呻/吟了一聲,想到昨夜在溫泉池的一切還臉紅心跳,但卻忍不住上揚了嘴角,“什麼時辰了?”
“辰時。”
一聽,簡良媛猛然睜大眼睛,立刻坐起身,昨天還答應老祖宗今日一早要陪她下棋的,現在都遲了,她急忙拉開被子吩咐道:“快,幫我更衣。”
“小姐。”小桃紅朝她使了個眼色。
簡良媛動作一頓,眼睛骨碌碌一轉,側着頭,越過小桃紅的身子看向花廳,“世子爺還在屋裏?!”
“用過早膳就一直在外頭等着。”小桃紅小聲的說道。
簡良媛這下可明白小桃紅爲何一副做錯事的模樣了,不過她的動作也沒緩下,仍急着連忙起來更衣,洗漱完畢後來到了花廳。
葉其思優雅的坐在椅上,一邊淺啜着茶,一邊閱讀書冊,並未抬頭看她,但縱使他的視線沒在她身上,她依然注意到他嘴角有着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,她不自覺也跟着淺淺一笑,接着移開視線,看着桌上擺好的膳食,才驚覺肚子極餓,更別說還有她愛喫的蓮蓉卷,果然知她者小桃紅也。
“世子爺喫了嗎?”她嬌聲問着。
“嗯。”葉其思抬起頭,這才注意到她的目光根本不在自己身上,一雙明眸直盯着蓮蓉卷,不由得輕挑了下眉,“你快喫吧。”
簡良媛也不客氣,立刻坐下來,拿起筷子就直接要往蓮蓉卷夾去,怎料他突然冷冷的出聲——
“該先用膳,再喫甜食。”
她的一張小臉瞬間垮了下來,可憐的目光看向葉其思,奇怪,他不是在看書嗎,怎麼她要喫什麼,他卻還是注意着……
“世子妃。”小桃紅將飯碗放到她面前,補了一句,“用膳。”
雖然有些不情願,但簡良媛還是意思意思喫了幾口。
葉其思這時又淡淡的道:“方纔已經派人去了慈華閣,老祖宗知道你今日不過去了。”
簡良媛的動作一頓,“世子爺替我回了話?”
他點點頭。
她頓時鬆了口氣,將碗給放下,好整以暇的道:“那就好,我真怕失了禮數,到時不知道又要傳出什麼難聽話了。”
聽到她這麼說,葉其思心中不快,“你是世子妃,誰敢碎嘴?”
“有人便有是非,在寧王府裏,”想起偶爾會傳進耳裏的話,她不由皺了下鼻頭,“什麼都可能少,就閒話不會少。”
“你很在意外人說什麼?”
這個問題倒令她不知該如何響應了,她實在無法昧着良心說不在意,畢竟她這雙腿,只要走到哪裏都會受注目,她還沒那份修養能處之泰然,更何況是那些類似她配不上他的酸言酸語,那種患得患失的心情實在很難跟他說明白。
“只要……”她的眼一垂,嘴角出現一抹不易察覺的苦笑,“世子爺不在意就好。”
他不悅的將手中的書冊往一旁的几上重重一放,聞聲,她不解的抬頭看向他,他陰鬱的神情令她瞬間頭皮發麻,“世子爺?”她試探的輕喚了一聲,不知道他情緒爲何突然轉變這麼大。
葉其思將她的困惑看在眼底,不禁輕嘆了口氣,掩去心頭一閃而過的慍色,“今日我與衛將軍要出城狩獵,郡主也會一同前去,不如你與我一起去。”
自墜馬之後,簡良媛早沒有勇氣再坐在馬背上,聽到狩獵不由心頭一緊,“相信世子爺今曰肯定成果豐碩,但我有些累,還是待在府裏,不掃世子爺的興致。”
她給了個軟釘子,他也沒有強迫她,看她悶悶不樂,他於心不忍,但與衛其懷有約在先,也不能不去。
他走到她的身後,手搭在她的肩上,輕輕一按,“世間本無事,庸人自擾之。別胡思亂想,一切有我。”
簡良媛的心因爲他的承諾而悸動狂跳,她轉頭對他一笑,“謝世子爺。”
“說什麼謝。”葉其思輕撫了撫她的臉頰,“怎麼這些日子都沒見到其雲的妻子?”
她不禁感到奇怪,他向來不管後院女人的事,今兒個怎麼會主動提起?但仍回道:“說是病着。”
“病了好些時候,你這個當嫂子的,若沒事也得去看看,總不好不聞不問。”
簡良媛微斂下眼,心底閃過一絲笑意,“是妾身胡塗,妾身等會兒便去探望。”
“去探望是好,但別弄得府裏雞飛狗跳。”
她難掩笑意的看着他,“世子爺,這麼說可嚇壞人了。妾身乃名門之後,向來德良賢淑,做事進退有度……”
“別再說了,知你有分寸。”葉其思輕拍了下她的臉頰,嘴角掛着狎戲笑意,“我要遲了。”
“送世子爺。”簡良媛親自送他出了梅園。
小桃紅在一旁見了,表情比小姐還要開心,“世子爺看來很疼愛小姐。”
“這是當然。”簡良媛心情大好,“我本是惹人疼愛之人。”
“小姐說的是。”小桃紅非常認同的用力點頭。
簡良媛回到桌前,食慾大開,直接用手拿起一塊蓮蓉卷就要送進嘴裏。
小桃紅見狀,忙不迭的提醒,“小姐,世子爺交代了,得先用完膳才能喫甜食。”
“我已經用完膳了。”
才喫了幾口飯就算交差,小桃紅一臉不以爲然的看着她。
“關上門來,你不說、我不說,世子爺又不會知道,”說完,簡良媛毫不客氣的將蓮蓉卷一口塞進嘴裏,咀嚼後吞下肚,又理直氣壯的道:“更何況世子爺向來聰明,他該也是知道他前腳一走,我就會把他的話給丟到腦後,但他還是走了,這代表他也默許了。”
這擺明了是歪理,但小桃紅也沒膽子反駁主子,更何況看到世子爺對待小姐的態度,她也跟着心情好,就由着小姐將甜食給喫得精光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