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悅兒……”尹泉書輕輕碰了她的肩膀一下。
“不!”趙學安陡地一震,驚恐的看着他。
尹泉書收回手,一臉歉疚。“義父真是對不起你,居然讓你碰到這種事兒。”
看着他滿臉的愧疚,她不知該做何想法,她迷糊了,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?
“那小子什麼都好,就是常喝酒誤事。”他無奈的一嘆。“幸好你沒事,否則義父怎麼對得起你,怎麼對得起盛將軍?”
趙學安很想直接向他問個清楚明白,以前的辛悅和他們父子到底有什麼糾葛,但又害怕知道真相。
她不敢相信辛悅是那種出身,但她最不能接受的是,尹信秀可能是辛悅的第一個男人。
她來自二十一世紀,沒有處女情節,但不知怎地,只要一想到這副身子曾經讓尹信秀這樣的人碰過,她就羞愧得想死。
想着,趙學安忍不住紅了眼眶。
“哎呀。”尹泉書一臉慌張。“悅兒,你教義父怎麼辦呢?別哭別哭……”
“我……我要回家。”她哽咽地道。
“現在?”
“嗯。”她只想趕快離開相國府,她想忘了一切。
“可現在深更半夜的,你若突然回將軍府,那……”尹泉書面有難色,沉吟須臾,他央求道:“悅兒,義父能求你一件事嗎?”
趙學安抬起淚溼的眼,疑惑的看着他。
“這事,你別告訴將軍。”他長長一嘆。“義父老來得子,對信秀十分疼愛,怎知他是扶不上牆的爛泥,總是讓我痛心……可他再壞,都是我的兒子,今天的事,拜託你別說,否則教我這老臉往哪裏擺,還要不要做人……”說着,他的聲音略帶沙啞哽咽。
看他神情悲哀,語氣無奈又無助,她的心一緊。
她還真同情起他來了,可是照尹信秀的說法,他其實是認識她的呀,爲什麼他要假裝不認識她?爲什麼他明知道她的出身卑微低賤,他依然願意收她爲義女,以成就她跟盛鐵軍的婚事?
他是想討好盛鐵軍,賣一個人情,還是另有想法?
她好混亂,她真的不知道該怎麼想了。
“好孩子,看在義父的分上,你就把今晚的事忘了,行嗎?”尹泉書低聲下氣地道,“明兒個一早,我定派人送你回將軍府。”
趙學安遲遲沒有回答,心裏極爲猶豫。
突然,尹泉書兩膝一屈。“義父這給你跪下了。”
見狀,她大喫一驚,急忙扶起他。“義父,別這樣……我知道了,我答應您就是了。”
他露出安心的笑容。“那義父謝謝你了,你快休息吧,我保證不會再有人來打擾你了。”
自從辛悅自相國府回來,經常神不守舍,爽朗的笑容也不見了。
盛鐵軍幾次問她,她總笑笑說沒事,還說在相國府受到禮遇及很好的款待,跟義父母也相處融洽。
但他就算再怎麼遲鈍,也知道必定發生過什麼事,經過他的推敲,最有可能讓她不開心的人,就是尹信秀。
尹信秀跟他曾有過節,那種小人若對他報老鼠冤,他可一點都不意外,難不成是尹信秀報復不了他,把怨氣出在辛悅身上?該不會尹信秀對她說了什麼,甚至做了什麼嗎?
可是辛悅昔日雖只是宮女,但如今卻是相國公的義女、驃騎將軍之妻,尹信秀就算有八顆膽子,應該也不敢逾矩,再說,是尹泉書邀她至相國府做客,又怎會讓她受到委屈?
只是若以上的事情都未發生,她爲何悶悶不樂?
這天上朝後,佟喜遣人前來傳口信,約盛鐵軍在皇宮御花園的清風亭碰面。
得到口信,盛鐵軍立刻前往。
清風亭在御花園極爲隱密的角落裏,當他到達時,佟喜已在那兒等着他。
見他來,佟喜的神情有點緊張,還四下張望了一下。
見狀,他不難猜到佟喜應是有什麼要事相告。“佟總管。”他上前一揖。
“將軍。”佟喜趨前相迎。
“不知佟總管爲何事約盛某前來?”
“將軍,是關於……”佟喜支吾了一下才道:“尊夫人之事。”
他微怔。“什麼意思?”
“我知道後,一直很掙扎,不知該不該說,但是又覺得此事應該讓將軍知悉。”
“佟總管直言無妨。”
“這件事,我是近曰跟侍事處的人聊天時才知道的……原是兩件事,但突然都串聯在一起了。”佟喜說。
盛鐵軍聽得有點糊塗。“哪兩件事?”
“先說小人從侍事處那兒聽見的吧!”佟喜說道,“原來當初將軍夫人能進宮,是因爲相國府的總管大人引薦,說是他老家的親戚,是個可憐的孤女,希望能進宮謀個差事,安穩此生。”
聞言,盛鐵軍真的有點訝異。“那第二件事呢?”
“將軍可知當時是誰向皇上建言,送宮女至風止關服侍將軍嗎?”佟喜問。
盛鐵軍的腦海中已經有個名字。“相國公?”
“正是。”佟喜說,“初時,小人心想相國公應是好意,也想以此消弭他及將軍之間的不愉快,所以沒放在心上。那時相國公向皇上建言後,皇上便將侍事處的總管喚去,讓他推薦個人選,侍事處總管便推薦了尊夫人。”
盛鐵軍神情凝肅,若有所思。
相國府總管雖位階不低,但推薦親戚進宮這等事,理應先知會過尹泉書,也就是說,尹泉書知道有辛悅這號人物。
那日他向皇上請求允准他娶辛悅爲妻時,尹泉書便說要認辛悅爲義女,後來尹泉書又說希望此事能讓他們成爲親家,並讓過往的不悅一筆勾銷。
當時,他不曾懷疑過什麼。
雖說他曾爲了尹信秀的事跟尹泉書有過一些不愉快,但他們同事共主,不管他發生什麼事,可從沒想過是尹泉書從中作梗,如今……
辛悅是奉誰之命害他?當時一心要他死的她,後來卻一心的愛着他,是真?是假?
她一直不肯爲他生孩子,爲什麼?她對他好,是因爲失憶,還是有着其他的算計?
突然之間,原本早就淡化的疑慮又再度湧上,讓他感到挫折、沮喪,甚至惱怒。
“將軍。”見他神情凝肅而受傷,佟喜有點同情。“興許只是巧合,將軍也不必放在心上。”
盛鐵軍沉吟片刻,深呼吸了一口氣,才道:“盛某謝謝佟總管將此事相告。”
他抱拳一揖。“盛某告辭。”
“將軍慢走。”佟喜彎腰一欠,目送着他離開。
出宮後,盛鐵軍未回將軍府,而是到辛悅的鋪子去,但他也沒進到鋪子裏頭,而是遠遠的看着。
跟隨而來的張子龍見他神情有異,深沉又抑鬱,大膽探問,“將軍,發生什麼事了?”
盛鐵軍沉默了一下,纔開口,“子龍,你立刻找兩個面生的弟兄,只要夫人一出將軍府,便回報她的行蹤。”
張子龍感到不解。“將軍,究竟是……”
自從辛悅失憶,便一心一意愛着將軍,他們這些人看在眼裏,都豔羨得幾乎要忘了她曾想置盛將軍於死地。
他以爲將軍早已對她百分百的信任,如今卻突然要他派人監視她的一舉一動?
直覺告訴他,有大事要發生了。
“佟總管跟我說了一些事。”
張子龍是跟他一起出生入死的弟兄,對他,盛鐵軍是不會有任何隱瞞的,於是他將佟喜告知他的事情,詳細的說給張子龍聽。
聽完,張子龍十分震驚。“將軍,難道她背後的主使者是相國公?”
“這事不能胡亂猜測。相國公乃兩朝元老,理應忠君愛國,豈有謀害朝廷大將的道理?我戍守風止關,一直以來都確保着疆土的安全,他堂堂一位相國公,就算跟我有恩怨未了,又怎會不知輕重?”
張子龍沉吟片刻,又道:“話是沒錯,但屬下總覺得事情並不單純。”
盛鐵軍神情凝肅。“所以我才叫你派人跟着她。”
“屬下遵命。”張子龍抱拳一揖。
趙學安實在憋不住了,再這麼下去,她鐵定會生病。
自那天以後,她便一直想着辛悅跟尹氏父子的事,當然,她也相當在意辛悅的出身。
雖說她是她,辛悅是辛悅,但如今辛悅的身子是屬於她的,她真的很難將自己與這副身子抽離。
尹信秀那天確實是醉了,但他不像是在說謊,也沒必要對她說謊。
只要一想到辛悅是百花樓的雛兒,甚至跟尹信秀那樣的人有過一段,她就難過得想死,每晚跟盛鐵軍躺在同張牀上,她都像是躺在針牀上,難以安穩。
盛鐵軍深愛着辛悅,可辛悅卻有着不可告人之事。
本是雛兒的辛悅是如何進了宮,又是如何在衆多的宮女之中雀屏中選,被送到風止關服侍盛鐵軍?
她聽得出尹信秀對盛鐵軍有敵意,也記得他問過是不是父親要她假裝失憶的,尹泉書究竟要辛悅做什麼?難道辛悅能到風止關,也是因爲尹泉書?
他貴爲相國公,確實有此能耐。
但他爲什麼要將辛悅送往風止關接近盛鐵軍?又爲何假裝不認識她,好意收她爲義女?如果純粹只是想跟盛鐵軍結上嫺親倒是無妨,但若是有其他目的呢?他圖的到底又是什麼?
趙學安受不了了,一直想着這些事,她既無法好好面對盛鐵軍,也無心工作,她決定了,她要走一趟相國府,將此事問個水落石出。
於是這天出府後,她未前往鋪子,而是前去相國府求見尹泉書。
坐在廳裏,趙學安坐立難安、心情忐忑,等了一會兒,尹泉書終於來了。
“悅兒,什麼風把你吹來了?”尹泉書見着她,十分歡喜,在她身旁坐下。
“義父。”她不想拐彎抹角。“女兒有事想問您,請義父務必誠實相告。”
他先是一怔,然後收起笑意。“當然,你說吧。”
“義父,在您收我爲義女之前,您是認識我的吧?”趙學安直視着他。
尹泉書眉頭一凝。“悅兒,你怎麼會這麼問?”
“那日義兄醉闖客房時,對我說了一些事,我相信他所言屬實。”
他表情平靜,好一會兒沒說話,之後才緩緩道:“那渾小子跟你說了?”
趙學安的身子一震。“是真的?”
“那得看他跟你說了什麼。”
“他說我本是百花樓的雛兒,還說我是聽了義父的命令,纔會到將軍身邊……”
“不完全是這樣。”尹泉書長嘆口氣。“唉,這事,我本來打算不說的。”
“究竟是什麼事?”趙學安急問,“之前義父曾說我跟以前不同了,那又是什麼意思?”
尹泉書深深注視着她,神情憂鬱。“以前的你充滿仇恨,現在的你……充滿了愛。”
“仇恨?”辛悅仇恨誰,難道是盛鐵軍?“義父,請您把話說明白。”她得知道,她不想不明不白。
“有些事,也許永遠都不知道比較好。”他這話說得曖昧不清,接着像在吊她胃口似的,又問了一次,“你真的想知道?”
“是。”趙學安回得堅定。
尹泉書深深吸了一口氣,然後又一聲長嘆,“沒錯,我確實早在認你爲義女之前便認識你,而你能進宮亦是由我幫忙。”
“那我……真是百花樓的雛兒?”
“嗯。”他頷首。“但你不是甘心墮落,而是受惡人所害。”
“惡人?”
“那惡人正是你如今深愛之人。”
趙學安難以置信。“您是說……”
“這得從你的身世說起。”尹泉書緩緩道來,“你爹孃原是邊關的走商,當時盛鐵軍仍未受封驃騎,只是一名立有戰功、前途看好的百夫長。你爹孃無意間發現他利用職務之便,在邊關做黑市買賣,甚至有通敵之嫌。”
她不相信盛鐵軍會做出這樣的事!
“你爹孃打算向當時的守將範老將軍通報,不料盛鐵軍先下手爲強,殺人滅口。”他沉嘆一記。“當時你還只是個十一歲的孩子,親眼目睹雙親被殺害,深受打擊,之後盛鐵軍更將你賣給人口販子,你纔會輾轉被帶至京城,轉賣給百花樓。”
這事太難以置信,趙學安震驚得快不能呼吸。“您說的是真的?”
“千真萬確。”尹泉書又說,“你十五歲時,有次在大街上差點被相國府的馬車撞上,機緣巧合識得了老夫,老夫得知你的身世及遭遇,十分同情,無奈那時盛鐵軍已是驃騎將軍,老夫也無力爲你伸冤。你求老夫幫忙,讓你得以接近盛鐵軍,於是我便讓人將你送進宮中,向皇上建言送名宮女前往風止關服侍盛鐵軍,之後發生的事,老夫就一無所知了。
“老夫一直很擔心你的安危,怕你的身分被他識破,但又想你當年只是個十一歲的孩子,如今樣貌已有差異,應不至於被他認出……”他續道,“盛鐵軍返京面聖,並說要娶你爲妻時,老夫真是大喫一驚,後來才輾轉得知你在風止關不知何故失去記憶,已忘卻了你爹孃的大仇未報,愛上殺父弒母的惡人……
“蒼天捉弄啊,竟然會是這樣的結果。”說着,尹泉書又沉沉一嘆。“可老夫心想,這對你未嘗不是好事,失憶讓你能過上平靜日子,又成了尊貴的將軍夫人,也算是老天給你的補償吧。”
盛鐵軍居然曾經做出那麼可怕的事,怎麼可能?!
跟他相處之後,趙學安知道他是個正直之人,忠君愛國不說,對屬下也十分尊重愛護,在所有人口中是個大好人的他,怎可能在邊關走私,甚至殺害無辜,將一個十一歲的女孩推入火坑?
可尹泉書說得煞有其事又十足誠懇,不像是在對她說謊。
她現在已經不知道該相信誰了。
“悅兒。”尹泉書執起她的手,慈藹地望着她,“義父認爲你索性把此事忘了,好好跟他過日子吧。”
趙學安不知該如何回應。
若此事是真,跟盛鐵軍有仇的是辛悅,不是她,她對他沒有半點仇恨及敵意,但她得承認,她真的很震驚。
若他真是那種惡人,她如何跟他生活一輩子,又如何假裝不知情?
“仇恨這東西,會隨着時間淡去的。”他好言勸道:“趕緊給他生個孩子吧!等有了孩子,你自然就會因爲他是孩子的爹而放下仇恨的。”他望向窗外,長聲一嘆,“真是孽緣啊……”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