巴赫人不斷在關外鼓譟挑釁,但每當盛鐵軍派出騎兵,他們又會退到防線之外。
盛鐵軍不斷派出探子探查之前失蹤的騎兵下落,可毫無所獲,因爲不知道他們是生是死,士兵們的情緒都焦躁浮動。
這日,盛鐵軍與張子龍及趙一虎正在研擬出兵計劃,趙學安替他沏了一壺茶。
來到案邊,她將三隻杯子擺好,再小心翼翼注入熱茶。
“先喝杯熱茶吧。”
張、趙兩人互覷了一眼,都未動手。
趙學安以爲他們只是不好先盛鐵軍之前舉杯,但又覺得他們的眼神及表情都十分奇怪,像是他們不敢喝那杯熱茶。
盛鐵軍當然知道他們心裏的疑慮,他不動聲色,若無其事的拿起杯子,淡淡地說:“子龍跟一虎都不喜歡喝熱茶,等涼些吧。”說罷,他舉杯啜飲。
張、趙兩人神情凝重且略顯緊張,四隻眼睛直勾勾的看着他,像是在等着什麼。
這幾日,不管趙學安給盛鐵軍喫什麼喝什麼,他都照單全收,就是想向兩個好兄弟證明,她是無害的。
“悅兒。”爲了讓兩人對她更加放心,盛鐵軍故意說道:“我有點餓,你能替我弄點喫的來嗎?”
“嗯,我去看看有什麼喫的。”說罷,她便轉身離開。
來到伙房,因爲已經過了烹食的時間,伙房裏並沒有其他人。
趙學安翻找了一番,發現一些冷了的麪餅跟湯,於是她將麪餅切條,放入湯裏,再加點雜糧一起烹煮。
等待的時候,有人走了進來,她轉頭一看,原來是個負責伙房工作的小夥子,年紀看來比辛悅多上幾歲。
“夫人。”小夥子向她彎腰一欠。
“免禮。”她說。
他走了過來,看她正在做雜煮湯,淡淡的問道:“夫人是要做給將軍喫的嗎?”
趙學安沒想太多,便答道:“嗯,將軍肚子餓了。”
“該放的,都放了?”他又問。
聞言,她心頭一撼,下意識注視着他,而他,也正定定的看着她。
眼神交會之際,趙學安確定了一件事,眼前的這個小夥子就是尹泉書在風止關的耳目。
她暗暗抽了一口氣,力持鎮定地道:“還不是時候。”
“主人給我傳了口信,要我儘量協助夫人。”
“那倒不必,我自己處理就可以了。”
她真沒想到尹泉書安插在風止關的耳目並非必須上戰場的士兵,而是一個年輕伙伕。
士兵們出征,伙伕也要隨行,但他們做的是後勤的工作,相對安全得多。
此人能隨軍隊出征,自然能掌握軍隊的行蹤及動向,若要出賣盛鐵軍,簡直輕而易舉。
她知道還不能打草驚蛇,她必須沉住氣,此人是活生生的證據,她一定要生擒他,讓他在皇上面前揭發尹泉書的真面目。
“夫人行嗎?”小夥子口氣輕蔑地問,“你曾失敗,甚至還失憶。”
趙學安冷然一笑。“誰告訴你我失憶了?”
他微頓,眉心一擰。
“我或許曾短暫失憶,但早已恢復。我並未失敗,只是將計劃延後。”
小夥子半信半疑的看着她,沒有說話。
“行了,你快走開吧。”趙學安故作冷漠。“要是讓人看見可不好,我不想節外生枝。”
“是。”他點頭,便要離去。
“慢着。”她突然叫住他。
他轉過頭,疑惑的看着她。“夫人還有其他吩咐?”
“別輕舉妄動。”趙學安威嚴地警告,“我自有計劃,你可別壞了我的好事。”
小夥子怔了一下,才道:“明白。”語罷,他旋身而去。
確定他已離開,趙學安倒抽了一口氣,左手忍不住撫着胸口,想撫平劇烈的心跳。
她方纔應該沒有露出破綻吧?
待趙學安的心緒終於冷靜下來時,雜煮湯也滾了,她便盛裝好送去給盛鐵軍。
之後,她去找了將她護送至此的將軍府護衛李柏。
她要李柏暗中監視着那個小夥子,千萬不能讓他離開視線,且再三囑咐他一定要悄悄行事,不得讓任何人知道,包括盛鐵軍。
“夫人,這事爲何不能對將軍說?”他好奇的問。
“你暫且聽我的,守着這祕密。”趙學安嚴肅卻又略帶懇求地道,“我向你保證,這一切都是爲了將軍。”
李柏心裏雖有疑問,但她畢竟是將軍夫人,她下了命令,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遵辦。“屬下遵命。”
“嗯,先謝謝你了。”她真誠地道。
他惶恐地回道:“夫人言重。”
探子回報,失蹤的騎兵被巴赫人擒往,關在荒漠中的一處孤城,命在旦夕。
盛鐵軍整軍,決定在深夜出關。
戰事一觸即發,邊關氣氛肅殺。
臨行前,盛鐵軍前來向辛悅告別,兩人離情依依。
“老爺,你千萬記得……我在這兒等你。”她知道身爲將軍之妻,她必須堅強,不能讓他有後顧之憂,更不能讓他牽掛,可即使如此,她還是因爲擔心他的安危而紅了眼眶。
看見她眼底的淚光,盛鐵軍的心狠狠揪緊。
他十幾歲從軍,上陣殺敵,從不知道恐懼爲何物,他一直堅信着生死有命,若真戰死沙場也是死得其所,無愧天地。
可這是他第一次感到不安及害怕,而他知道,那是因爲他有了牽掛。
盛鐵軍溫柔地揩去她眼角的淚。“別哭。”
“對不起。”她滿臉歉疚。“我不該掉眼淚的,我……”
“無妨,你只是擔心、只是害怕。”他輕輕勾起脣。“我能理解。”
趙學安揚起淚溼的眼睫。“是嗎?”
“嗯,因爲……我也感到害怕。”他誠實以告。
“你會怕?”他征戰多年,向來無懼,如今卻說他也害怕,他怕什麼?
“我怕。”盛鐵軍柔聲說,“因爲我想回來,因爲我有懸念的人,因爲你等着我,所以我怕了……”
聽他這麼說,趙學安鼻子一酸,胸口一緊,眼淚更是止不住,她投進他懷裏,緊緊抱着他,哽咽地道:“害怕是好事……這麼一來,你會更謹慎、更在乎。”
“嗯。”他回抱着她,感受着她的溫暖。
她抬起臉,目光專注而熾熱的凝視着他。“一定要回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要是你沒回來,我會去找你的。”趙學安的語氣決絕而堅定。“哪怕要把整個荒漠翻個底朝天,我都會找到你。”
聽了她這番話,盛鐵軍的心也踏實了,他低下頭,在她耳邊深情低喃,“等我。”
盛鐵軍整軍出關後,趙學安立刻得知了一個消息,那名伙伕也隨軍出關了。
她十分震驚,立刻叫來李柏,又氣又急地問道:“李柏,你爲何沒看着他?”
李柏一臉委屈。“我一直暗中監視着他,可沒發現他有任何異常,本來他並未在隨軍之列,豈料臨行前,一名伙伕突然鬧肚子,臨時由他頂上,所以……”
“你真是!”趙學安雖然氣惱,但也知道此時責怪李柏也於事無補,眼下只能想辦法亡羊補牢了。“李柏,你立刻出關,無論如何都要追上將軍。見到了將軍,請他不動聲色的將那名伙伕擒下,他若問起,就說是我說的,請他暫且別問,專心打仗。”
“明白。”李柏忠謹應道。
她緊抓住他的雙肩,神情凝肅地再次叮囑,“記住,此事攸關生死,務必辦到。”
“是。”李柏點頭,旋即離開。
可李柏一去三日,杳無音信。
趙學安越等越不安、越等越害怕,她有個不祥的預感,可不敢說出口,就怕一說出口,預感便成真。
第四日,城門守軍急急來報,說有個伙伕負傷而歸。
趙學安立刻前往城門處,當她看見那負傷的伙伕時,便心知不妙。
伙伕正是尹泉書的耳目,說是負傷,其實也只是衣衫襤褸,受了些皮肉傷罷了,看來他應該早就計劃好要隨軍出關,暗中行事。
可尹泉書畢竟是朝廷命臣,就算想報復盛鐵軍,也不可能做出叛國之事,她猜想,這伙伕也許不只是尹泉書的耳目,還是被巴赫人收買的細作。
她未動聲色,一副關心在意的模樣。“來人,快取張椅子來。”
有人取來椅子,趙學安親自扶着他坐下,還讓人倒了杯水給他。
“爲何只有你負傷而返?將軍一行人呢?”
此次,盛鐵軍只帶上兩百精騎,人數說多不多,說少也不算少。
“夫人,將軍他……”他哭喪着一張臉。“將軍中了巴赫人的計,如今受困孤城。”
趙學安不確定他說的是真是假,仍力持鎮定地道:“此事是真?”她深深看着他,想從他的表情及眼神辨別真僞。
“千真萬確。”他說得篤定。
“我再問你一次,是真的嗎?”她加重了語氣。
他以爲跟他有相同目的的她,只是想確定這次是否能除掉盛鐵軍,於是他壓低了聲音道:“夫人,小人絕無半句假話,將軍確實是猶如困獸,難以脫身。”
趙學安心中擔憂不已,卻微微勾起冷笑。“是嗎?”
她覺得自己簡直可以拿金馬獎最佳女主角獎了。
“正是。”他續道:“將軍爲營救先前失蹤的騎兵,受困孤城,就要斷糧缺水了。”
“嗯。”得知盛鐵軍處境危急,她心裏雖萬分焦急,卻表現得冷靜而從容。
不爲別的,只因她身爲將軍之妻,不能慌也不能亂,風止關內的百姓及士兵還仰賴着她的帶領。
不過,眼前這可恨又狡猾的傢伙,她可饒不了他。
“來人。”趙學安背脊一挺,冷然道:“立刻將這叛徒拿下!”
伙伕陡地一震。“什麼?!”
一旁的士兵也楞住了,遲遲沒有動作。
她神情一凝,聲線一沉。“還不快動手?!”
聞聲,士兵們急忙動了起來,最靠近伙伕的兩名士兵幾個箭步上前,一左一右擒住了他。
“夫人,你、你這是……”伙伕難以置信。
趙學安目光凌厲,猶如兩柄利刃射向他,接着她緩步上前,狠狠甩了他兩巴掌。“我丈夫若有閃失,我定教你生不如死!”
孤城內,傷兵無數,在糧食及飲水短缺的情況下,所有人都儘可能的少活動,以避免耗損體力。
是夜,盛鐵軍望着荒漠上空的皎潔明月,神情沉鬱而凝肅。
獲知騎兵遭擄至孤城後,他經過推演及各種情報的彙整後,確定行進路線安全無虞,才帶着精騎兩百,乘夜出關,可不知爲何,巴赫人卻對他們的行蹤瞭若指掌,一路追蹤。
待他們來到孤城欲救人時,卻發現巴赫人已截斷他們的退路,將整座孤城包圍起來。
巴赫人不打算進攻,而是在城外安寨紮營,天天喫喝歌舞。
他們知道時間拖得越久,盛鐵軍和他的士兵們士氣便會越低落,求生意志也會耗損,到時他們不是拚死殺出孤城,便是在孤城裏消極等死。
而不管是哪一種,對於巴赫人來說都等於同一個結果——勝利。
“將軍。”不知何時,趙一虎來到他身邊,手上拿了個烤餅。“喫點東西吧。”
盛鐵軍看了他一眼,淡淡地道:“留給弟兄們喫吧。”
趙一虎蹙眉一笑。“弟兄們都喫飽了。”
盛鐵軍轉頭深深注視着他,脣角微微一勾。“一虎,你能打仗,但說謊可不在行。”
趙一虎尷尬的笑笑,沒有說話。
“我知道已經沒有多餘的糧食了。”盛鐵軍說。
“將軍……”趙一虎幽幽一嘆。“看來…將軍還是看走了眼。”
“你這話是什麼意思?”
“我們一路被巴赫人追着打,他們顯然掌握了我們的行進路線,甚至對我們的佈陣及調度瞭若指掌,難道將軍沒……”
“不是她。”盛鐵堅定地打斷他,“我相信她。”
趙一虎有些懊惱。“她一來,咱們的行蹤就遭人泄露,將軍也許真被她騙了。”
“不會,不可能。”
他百分之百相信着辛悅,因爲他看見了她眼底的真情及憂心,那因愛及憂慮而掉下的眼淚,絕不是假。
“將軍,你明知她是尹泉書……”
“一虎。”盛鐵軍目光如刃射向他。“別說出任何詆譭她的話。”
趙一虎眉心一擰,硬是把到了嘴邊的話給吞了下去。
“一虎,我不會坐困愁城的,如今正是沙暴時節,我這兩日都在觀察天象,相信不久會有一場沙暴,到時我們便殺出去吧”
趙一虎覷見他眼底的一線銳芒,即使受困多日,體力慢慢透支,他的眼神仍舊犀利堅定。
“嗯。”趙一虎用力點頭。“伸頭一刀,縮頭一刀,就算要死,我也要死在戰場上,還要再殺他幾個巴赫人才行。”
盛鐵軍淡淡一笑。“一虎,咱們不會死的,因爲……”他仰頭望着明月,喃喃道:“有人等着我回去。”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