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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六章 朕來替你疼(2)

《鍋鏟皇後(下)》 / 錦瑢 / 第16章 / 共16章

秦、唐二妃在假死過程中,根本不知發生了何事,等她們醒來,已經被送到錦城。

唐賢妃得知這件事是皇上一手安排,很不甘心,她叫着嚷着要回京城。鄧琰也不攔着她,讓她自己去瞎折騰,可唐賢妃因爲身無分文,行不過幾條街便再難往前行。

她一夜沒喫東西,肚子餓得咕嚕嚕直叫,在路邊拿了包子沒給錢,揚言說自己是唐賢妃,最後不僅被賣包子的給打了一頓,還被送去當地官府,受了點苦頭。

鄧琰將她從官府拎出來,抱着胳膊問她,「怎麼樣?還想回京城嗎?」

唐賢妃咬着脣搖頭,不回了,她不回了,即便是回去,皇上也不會認她。

秦德妃倒是看得開,既來之則安之。事情局面已無法扭轉,不甘心又怎麼樣?京城,她們再也回不去。

鄧琰爲她們在錦城置了一處房產,另外買了些可靠的奴僕照顧她們,爲了讓她們學會自食其力,另外在鬧市買了一處店鋪,讓她們賣點首飾衣裳。

將錦城的事安排妥當,鄧琰一趕回京城,就得到皇后懷胎八月就要臨盆的消息。一到家發現,家中瓦缸內又泡上不少刺客。

冷薇見他回來,拉着他去院子裏,指着那些裝刺客的瓦缸挨個兒解釋道:「這邊的刺客是南王的人,那邊的是大苗派來的細作,這些人不省心啊。」

鄧琰看了眼離自己最近的刺客,一顆腦袋光溜溜的,後腦杓卻留有一小撮頭髮,看起來有幾分滑稽,「這……這刺客還是個和尚?」

冷薇笑道:「這人不知死活闖進景萃宮行刺,被咱們皇后娘娘用菜刀片了個精光,變成了這副和尚樣。」

鄧琰倒吸一口涼氣,感嘆道:「咱們皇后娘娘深藏不露啊,我自認刀法精絕,也做不到她那樣。」

冷薇陪他進屋,給他沏了杯茶,又說:「正是因爲這些搗亂的刺客,娘娘近日腹疼得厲害,估摸着這兩日就要生了。」

「嗯,等會兒我換身衣服,進宮看看。」鄧琰抿了一口熱茶,闓眼凝眸在椅背上靠了靠,長舒一口氣,連日來的疲憊散去不少。

休息片刻,他便起身回房換好衣服,騎馬朝宮內而去。

他到景萃宮時,小安子和糯米帶着一羣太監宮女忙得團團轉。他隨手拉住糯米,問道:「怎麼回事?」

糯米擰着眉頭,咬着脣一跺腳,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抓住鄧琰,「鄧少俠,你總算回來了!你跟皇上情同手足,你去勸勸皇上好不好?小姐已經疼了兩日,皇上不知是怎麼了,這種時候不請太醫,居然讓我們去廚房準備排骨,還要燒火讓小姐下廚做糖醋排骨!皇上嘴饞我能理解,可小姐都疼成那樣了,他怎麼狠得下心啊?他雖是皇帝,可我們小姐的命也矜持着,況且小姐肚子裏的還是他的親骨肉,他怎麼這麼狠心呢……」

「這……」鄧琰語塞,不知該如何安慰糯米。

陛下的確是太不該了,且不說皇后臨盆腹疼,單提皇后大着肚子,陛下也不該讓皇后下廚做糖醋排骨啊。

這件事,他必須出面阻止。

連着幾夜沒睡的周凌恆,蓬頭垢面地跨出門檻,同鄧琰打了個照面。他看見鄧琰,鬆了口氣,吩咐他,「你來得正好,幫朕一起帶着皇后去廚房。」

鄧琰不明所以,瞟了一眼被幾名宮女扶着的柳九九,她挺着肚子,被疼痛折磨得臉色慘白。他拉着周凌恆往邊上走了一步,小聲道:「陛下,皇后懷胎不易,這種時候就別讓她下廚吧?」他頓了頓,又道:「如果冷薇懷孕,別說讓她下廚,就是連洗腳水我也不會讓她給我端。」

周凌恆明白他的意思,但他跟剷剷心靈相通的事,他又不能同旁人說。他思前想後,不打算多解釋,只吩咐宮女趕緊扶柳九九去廚房。

鄧琰見他一意孤行,忍不住猜測,或許陛下喜歡的不是柳九九這個人,而只是喜歡她做的排骨?

因爲周凌恆執意讓柳九九下廚,景萃宮雞飛狗跳,正在其他宮殿值守的土豆聽聞此事,未有傳喚便跑來景萃宮,差點拔了劍砍周凌恆,若不是鄧琰攔住,將他給綁起來,或許他會落下一個弒君的罪名。

糯米想着她家小姐一邊忍着腹痛,一邊炒排骨,造孽程度可想而知,她抱着被五花大綁的土豆,在廚房外哭得梨花帶雨。

誰知大概一刻鐘後,柳九九若無其事的挺着肚子從廚房走出來,整個人精神煥發,就像變了個人似的。

土豆和糯米震驚,小姐進廚房炒個糖醋排骨,肚子就不疼啦?

他們還沒來得及問清楚,就見臉色慘白的周凌恆被擡出來,捂着腹部吆喝,「回乾極殿,回乾極殿!」

大家看不明白了,皇上這是怎麼了?進廚房喫一頓糖醋排骨,出來怎麼就跟要生孩子一樣?

大家還沒想明白,鄧琰已經扛着周凌恆朝乾極殿走去。

柳九九額頭上還有些汗珠,之前疼出來的。

她做糖醋排骨,周凌恆喫排骨,兩人再次心靈相通,周凌恆替她承擔了腹部所有疼痛。

在寢宮時,周凌恆握着她手說:「剷剷,朕來替你疼。」

上一次周凌恆替她受月信之疼,足足七日,要死要活的模樣她仍舊歷歷在目,這一次他說要替她受臨盆腹痛,他……受得住嗎?

可週凌恆執意要替她疼。

回到內殿歇息,柳九九仍坐立不安。

她在廚房時將餘下的糖醋排骨放進蒸籠裏,利用竈裏的微火保溫,是以糖醋排骨現在還熱乎着,她跟周凌恆還能隔空說話。

她讓太監宮女都退下,只留糯米一人在外守着。

她問周凌恆,「排骨大哥,你怎麼樣?受得住嗎?」

乾極殿內,周凌恆正抱着枕頭趴在龍榻上,疼得面色慘白,他緊緊攥着被褥,硬生生將上好綢緞給撕開,半晌憋出一句,「朕是男人!不……啊……疼!」

柳九九聽着他的聲音,覺得撕心裂肺,實在不知說什麼好,只好安慰道:「那你……好好休息,或許到了明兒個我就不疼了,你也不用疼了。」

周凌恆抱着枕頭,憋足力氣「嗯」了一聲。

鄧琰見陛下躺在榻上自言自語,完全不知是什麼情況,連忙吩咐小安子去叫太醫。

周凌恆終於受不住這種疼痛,一腦袋撞在牀榻上,讓自己暈了過去。

柳九九聽他不再說話,便不再打擾他,自顧自躺下休息。

現下已經快九月了,白日悶熱,夜裏寒冷,午後窗戶敞開着,縷縷清風鑽進來,透着絲絲涼爽,她十分愜意地枕着瓷枕,摸着肚皮感嘆——肚子不疼的感覺,真好。

闔上眼,她明明很疲睏,卻沒有半點睡意,沒過多久,屋子裏逐漸變得悶熱,心裏莫名覺得發慌。她起身,衝着外面喊了聲「糯米」,半晌無人應答。

一般這個時候,糯米都會坐在外面的貴妃榻上守着她,今兒個怎麼沒聲響?是跟她一樣過於疲累睡着了?

她挺着肚子慢吞吞起身,眼前突然閃過一個黑色身影,等她緩過神,那身影在她面前站定,居高臨下地打量她。

她抬起頭,看清楚來人,張嘴楞了好半晌。

周澤神色冷淡,語氣陰沉,「他若真的喜歡你,就不會讓你在這種時候下廚房。柳九九,跟我走。」

柳九九挺着肚子坐在榻上,啞口無言。好半晌她才低頭揉着太陽穴碎碎念,「幻覺幻覺。」

周澤一把擒住她的手腕,俯下身道:「跟我走,那樣的男人不值得你跟他一輩子。」

柳九九呆呆看着他,用力甩開他的手,忍不住罵道:「周澤你有病啊?他待我再好不過,世上沒有比他待我更好的人!」說着她伸手要去摸枕頭下的菜刀,誰知周澤突然一聲暴吼,嚇得她身軀一震,抖了一下。

「我都替你心疼了!」周澤怒不可遏,說道:「你疼成那樣,他卻讓你下廚做糖醋排骨!他安的是什麼心?

我看,他喜歡的不是你的人、你的心,而是喜歡你做的菜罷了。」

柳九九聽得目瞪口呆,好半晌才說了句,「這……跟你有關係嗎?」

周澤定住,一顆心碎得稀里嘩啦,他雙眸通紅,拂袖轉身深吸了一口氣,遂又轉過來,擒住她的手腕壓低聲音道:「柳九九,本王對你的心,你還不明白嗎?」

柳九九覺得他有點魔怔了,還有點喪心病狂,有點像發了瘋的大花虎。她一臉僵硬,弱弱問道:「你不會……想反悔,殺我吧?」

「砰」一聲,周澤怒目圓睜,一拳將榻上的雕花裝飾擊碎,隨後二話不說,將她打橫抱起,抱着她飛過宮牆。他早已安排好人接應,利用御膳房外出採買的馬車,打算將她偷送出宮。

柳九九一路不敢說話,等經過宮門時,她才扯開嗓門「哇」一聲大喊救命,侍衛馬上發現異常,帶人將喬裝成太監的周澤團團圍住。

周澤的人悉數被制住,他心下一橫,將劍對着柳九九,衝着一干守衛道:「你們誰敢過來,我就殺了她。」

侍衛一瞧是皇后,誰都不敢再輕舉妄動,面面相覷之後,紛紛側身讓開一條道。

一出宮門,周澤安插在宮外的人趕來接應,倶是些訓練有素的護衛。周澤駕着馬車離開,途中再帶着她換了一次轎子,最後在東街一處人家停下。

轎子被抬進門去,周澤拽着柳九九一下轎,走出兩名老僕上前迎接。

柳九九在馬車裏破了羊水,毫無疼痛感,只是覺得身體發虛,雙腿一軟差點栽倒。

老婦人一瞧大着肚子的孕婦破了羊水,嚇得都發懵了,「這是……這是快生了吧?」

周澤頓了一下,旋即將柳九九抱起來朝屋裏行去,吼道:「楞着幹什麼?趕緊找大夫!」

柳九九也是傻了,南王這般大費周章把她從宮裏帶出來,是爲了看她生娃?

她給周凌恆做的糖醋排骨,此時還在溫熱的蒸籠裏,所以兩人仍舊能聽得見彼此說話,但從出事到現在,她小聲喊過周凌恆多次,卻始終沒有得到他的回應。

這會兒周凌恆在乾極殿迷迷糊糊剛醒來,就聽見柳九九在他耳邊說:「周澤,我要生了,你快放下我,放下我!」

他剛醒來,還不知是個什麼情況,此刻他腹部如被撕裂一般,陣陣劇痛,那種疼感難以用言語描述,像是五臟碎裂,又像是骨盆碎裂,更像是萬箭穿骨,原來女人生孩子是這麼疼……

恰巧就在這時,鄧琰衝進來告訴他,柳九九被周澤挾持出宮了。

周凌恆怒不可遏,坐起身罵了句「混蛋」,隨後又被腹部的疼痛給折磨得躺下去,渾身冒汗不止,呻吟不止,在榻上疼得死去活來。

最要命的是,太醫們完全束手無策,只有杜太醫驚疑不定的在旁說了句,「陛下這般症狀,倒像在生孩子。」

衆人:「……」

周凌恆知道是剷剷要生了,他躺在榻上指揮鄧琰,「帶人在京城給朕一家一家找!」

鄧琰抱拳說了聲「是」,帶人離開。

「啊——」

鄧琰剛走出乾極殿,便聽見身後傳來周凌恆撕心裂肺的聲音。

於此同時,柳九九在老婦人的幫助下,順利產下一對龍鳳胎。

柳九九即便不疼,體力卻有些不支,生產過後,躺在榻上昏昏欲睡。

老婦人興奮的將一對龍鳳胎抱出去,給周澤看,說道:「恭喜王爺,賀喜王爺,是對漂亮的龍鳳胎,白白嫩嫩,健康得很。」

周澤不屑地看了一眼,隨手奪過小皇子,舉得老高,想要摔死。

他剛把小皇子舉過頭頂,手裏的孩子竟「咯咯」笑起來,撒了他一頭的尿。

周澤怒不可遏,收回舉起的手,將小皇子抱在懷裏,想伸手將他掐死,可當他看見小皇子那張白白嫩嫩的臉,卻是壓根下不了手。

他將小皇子遞迴給老婦人,又抱過小公主,看見兩個孩子,一顆心居然軟了下來。

不過一個時辰,鄧琰已經帶人封鎖東街,在一處人家宅院裏找到他們。

鄧琰蹲在房頂青瓦上,看見院裏養了一隻灰不溜秋的「母狗」,周澤抱着嬰兒,正往母狗腹下送,似乎是在喂嬰兒喫奶。他再仔細一瞧,哪裏是母狗,分明是一頭母狼。

看來南王不僅喜歡養老虎,還喜歡養這種兇猛之獸。

柳九九醒來時,渾身酥軟,沒什麼力氣,她沉睡太久,醒來時已經是日上三竿。

她揉了揉扁下去的小腹,懷胎八個月,總算將肚子裏的小排骨給卸下。她抓了抓後腦杓,依稀記得自己生了一對龍鳳胎,是她作夢嗎?

這時鄧琰已經從後院來到前院,從窗外跳進來,在她榻前跪下,抱拳道:「臣救駕來遲,請皇后娘娘恕罪。」

柳九九現在有點頭重腳輕,也不知是不是在作夢,楞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,是鄧琰!

就在她準備開口說話時,門外傳來人聲腳步聲。鄧琰看了她一眼,做了一個手勢,讓她別急,隨即「嗖」一聲從窗戶跳出去。

柳九九坐在榻上,楞楞地看着周澤抱着孩子推門走進來,他走向她,冷着臉將懷裏的孩子遞給她,聲音沉重道:「兄妹平安,這是兄長。」

她楞了一下,才伸手從他手裏接過小排骨。

小皇子緊闔着眼睛,握着兩隻粉嫩的小肉拳,五官皺巴巴的,有點過分的難看,好在他皮膚白淨,小鼻子小嘴巴像極周凌恆。他哂着小嘴,嘴角還有奶白的水漬,她用指腹輕輕替他擦拭去嘴角奶漬,扭過頭,蹙眉問周澤,「你給他喝什麼?」

周澤見她神情不善,氣不打一處來。他對她這般好,還幫她帶孩子、奶孩子,她居然用這種口氣跟他說話?

他負手而立,鼻子裏「哼」一聲,冷不防吐出兩個字,「毒藥。」

柳九九將他的話當真,腦子裏「轟」一聲,掀開蓋在腿上的被子,抱着小排骨拔了頭上玉簪就要朝他刺去——

周澤抬手,抓住她的手腕,「蠢女人,你自己看。」他的目光落在小皇子臉上,示意她看。

她低頭,懷裏的小排骨已經睜開眼睛,一雙小眼睛烏黑明亮,正將自己的小肉拳往嘴裏塞。小排骨似笑非笑,全然沒有中毒跡象,她鬆了口氣,原來是騙她的。

她雙手緊緊抱着兒子,扭過頭斜睨了他一眼,「我閨女呢?」

「扔去喂狼了。」周澤仍是一副冷冷淡淡的模樣。

柳九九又當真,白眼一翻,差點暈過去,還好周澤手快,抓住她的肩膀,穩住她。

周澤真是拿她沒辦法,實話交代,「她正在後院喫奶。」

柳九九擰着眉頭看着他,不信。

見她抿着嘴一臉不信任,他終於妥協,「好好好,本王真是服了你,本王現在就帶你去見你女兒。」

她將信將疑地跟着他走出屋裏,來到後院,沒想到看見老婦人抱着她閨女往一條「母狗」身下送,這是……

在喂她的寶貝女兒喝狗奶?

但似乎有哪裏不對……

她再定睛一看,哪裏是母狗,分明是一頭目光炯炯的母狼。她嚇得往後一退,臉色煞白,小聲說道:「南……南王,我閨女還是我自己喂吧。」

「喂嬰兒喫母狼奶,以後殺敵上戰場所向披靡!」周澤一臉驕傲道:「本王便是喝過母狼的奶,所以——」

他的話還沒說完,就聽柳九九嘴快道:「所以你纔敢造反是嗎?」

「造反?」周澤冷哼一聲,覺得諷刺,「本王爲了將你帶出來已經暴露,還造什麼反?」

她還是不太懂,疑惑道:「你抓了我們三個不是更有勝算嗎?以我們做爲要脅。」

周澤哼道:「本王不會利用喜歡之人。」

聽了這話,柳九九不小心被自己口水嗆住,猛咳幾聲。她剛纔聽到啥?喜……喜歡?周澤說的喜歡之人指的是自己嗎?

她抱着小排骨怔楞片刻,周澤扭過頭又對她說:「跟着我,我會把兩個孩子當自己的孩子對待。」

柳九九目瞪口呆,如五雷轟頂。她……她沒作夢吧?!她臉色慘白,吞了口唾沫,問道:「你不是開玩笑吧?」

周澤一臉認真,「你覺得我像是在開玩笑?」

她面容呆滯,點頭。

周澤深吸一口氣,問她,「本王爲你做了這麼多,你就對本王沒有一點感覺?」

她面容呆滯,再次點頭。

他終於忍無可忍,一拳頭砸在她身後的木柱上,硬是將實木柱子砸出一個坑,木屑飛濺,嚇得襁褓中的小皇子「哇」一聲嚎啕大哭起來。

柳九九抱着孩子,往後退了一步,看怪物似的看着他。

周澤一把從她手裏奪過孩子,塞給一旁的老婦人,拽着她的手朝前院走。

他停在一棵大榕樹下,轉過身,再次問她,「你真的對本王沒有一點感覺?」

她吞了口唾沬,怯怯點頭。

周澤心中不服,問道:「這次回來匆忙,本沒打算帶你離開,只是想來看看你過得好不好,誰知居然看到皇帝那樣待你。」

「我很好,過得很好。」柳九九央求他道:「求求你,不要打擾我們一家四口的生活,如果你放我們回去,我保證讓皇上赦免你的罪。」

「柳九九,你是真傻還是假傻?你可知道當本王看見你腹疼時,你知道本王多揪心?本王巴不得替你疼!可週凌恆他做了什麼?他不顧你腹中的孩子,也不顧及你腹疼難忍,讓你下廚做菜,他的心是鐵石做的嗎?」

柳九九聽了他的話卻覺得好笑,替她疼?排骨大哥纔是真正替她疼的人。她問:「你就是因爲這個,因爲他對我‘不好’,所以纔想帶我離開?」

周澤知道這個理由荒誕,但事實如此。他點頭,語氣無比堅定而沉重,「是。」

當他作出要帶柳九九離開這個決定時,跟着他多年的下屬都以爲他瘋了。

沒錯,他是瘋了,爲情所瘋,爲相思所累,感情這東西一旦爆發,就再也難收拾。說來奇怪,他居然覺得從前的宏圖大志,居然比不上和她一起坐在竈臺前喫鍋巴飯。

跟她坐在竈臺前,圍着一碟清蒸魚、一小碟醃菜,端着一碗紅薯鍋巴飯喫時,他無比滿足,覺得人生追求就該如此,那種心靈上的滿足,不比雄圖霸業帶來的滿足感差。

溫柔鄉,英雄冢,如今他終於明白,英雄難過美人關這句話的真正意思。

他現在陷進美人關,再難走出去。

柳九九看着他,忐忑道:「其實你誤會了,排骨大哥他待我很好,這個世上沒有比他待我更好的人。正是因爲我腹疼,所以才堅持我下廚。我生有一種怪病,身體疼痛難忍時,一旦下廚炒糖醋排骨,身體立刻不再疼。」她不可能告訴他她和周凌恆的祕密,遂這樣模棱兩可的說着。

她眨着一雙烏黑清湛的眼睛,無比認真看着他,頓了一下又說:「你,能理解我這種怪病嗎?不是排骨大哥對我不好,而是不得已而爲之,難道你沒發現,我從廚房出來後就不疼了嗎?」

周澤怔住,一時間不知該作何反應。

所以是他做了多餘的事情?到頭來反倒是他添亂了不成?

柳九九見他怔住,徑自又道:「你知道真正喜歡一個人是什麼感覺嗎?不是佔爲己有,而是看對方幸福。」

她講起大道理來,「你如果真的喜歡我,那就放我回去,如今我已是個當孃的人,你忍心拆散我們一家嗎?」

周澤雙眸血紅,急躁地拽住她的手腕,「九九!」

她抿着嘴,縮着脖子哆嗦。

他見她縮着脖子有些害怕的樣子,鬆開她,語調總算放輕了一些,「你,真的這麼怕我?」

她楞了一下,旋即如小雞啄米般點頭。

周澤的心臟似乎被抽了一下,內心受到巨大沖擊。他在一旁的石頭上坐下,低着頭沉默了大概一刻鐘,才抬起一雙通紅的眸子,用平靜的口吻道:「我明白了。」

他說這四個字時,幾乎用足畢生的力氣,才戰勝內心的自私和慾望。

他深知自己不是個心寬的好人,別人一家團聚與否,於他來說並沒有那麼重要,可當他看見她那樣懼怕他,石頭心如泥土一般稀里嘩啦碎裂開來。

他此刻才明白,一直以來都是他在唱獨腳戲,一場形單影隻的獨腳戲。

悟了,真的悟了。

她同自己在一起,不會快樂。

她有丈夫,有孩子,有屬於自己的小廚房。而他呢,不過是她曾經款待過的一個食客,僅僅只是食客罷了。

柳九九怯怯地看着他,見他神色哀傷,莫名生了幾分惻隱之心。她不知道是自己說了什麼話才惹得他那麼不高興,但眼前這個人到底是救過她,再怎麼樣救命恩情不能忘。

她蹲下,胳膊枕在膝蓋上,仰着下巴看着坐在石頭上的他,安慰他道:「其實我覺得,你這個人並不壞。你不需要做一個好人,只需要做一個不隨便欺負人的人,你就會活得很快樂。」她頓了片刻又說:「其實,做人嘛,最主要是開心。」

周澤神色黯然,好半晌才說:「你說了這麼多話,不就是想讓本王放你回去?好,本王放你回去。」

柳九九眼神頓亮,不可置信地道:「真的?」

周澤深吸一口氣,苦笑道:「不然呢?讓你一直恨着本王?讓你一輩子怕着本王不成?」

柳九九雀躍道:「你是好人,皇叔,你真的是個好皇叔,你跟其他那些壞人不一樣。」

周澤起身,將蹲在地上她也拽起來,溫聲說:「那你現在知道,本王是喜歡你的了嗎?」

她楞了一下才點頭,「知道了。」

周澤如釋重負,欣慰笑開。知道了,她總算是知道了。

他這般大費周章,所以到最後,到底是爲了什麼?

等餵飽兩個小傢伙,周澤便差人將他們送回宮。

柳九九回到宮門口,鄧琰不知從哪兒竄出來,從她手裏接過兩個孩子,抱在懷裏,感嘆道:「想不到南王竟是個癡情種。」

「你都聽見了?」柳九九問道。

鄧琰點頭,「嗯」了一聲,「聽見了。」

一路上柳九九仔細想了一下週澤的話,她雖懼怕他,但她打心底覺得,他不是個十惡不赦的壞人,至少,他曾經救過她的命,如果不是他,她跟兩個小傢伙早就葬身山崖。

周澤遠遠躲在樹後,目送柳九九被轎輦抬進宮門。柳九九在上轎輦前,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,他的心跟着一跳,是在看他嗎?她是不是對他也存着一絲好感?

直到柳九九的身影消失在宮門口,他仍舊杵在原地,久久不願離開。他微微擰眉,揉了揉悶疼的胸口。

喜歡一個人,念着一個人,原來是這種滋味。

南王周澤帶人擅闖皇宮之事,羣臣上奏請求聖上嚴懲,就連素日維護周澤的大臣此刻也見風使舵,參了周澤一本。

鑑於周澤曾救過柳九九性命,周凌恆不予追究。皇子降生,皇帝有後,舉國同慶,周凌恆爲絕後顧之憂,特下旨意,此後三十年南王周澤都不得再入京城。

小皇子滿月宴上,皇帝宣佈冊封他爲太子,從感業寺病好歸來的太后含笑看着這一家四口,皇后一口氣就生下雙胞胎,是個能生有福氣的,她巴不得帝后感情再好一點,給她多添幾個孫兒孫女,至於給皇帝充實後宮什麼的就算了吧。

看着夫妻倆含情脈脈相視的模樣,欸,看來她明年再抱一個孫的心願,應該能達成……

四年後,禹南城開了一家叫「雙九館」的食肆。

雙九館以紅薯鍋巴飯、清蒸鯽魚聞名。

當然,雙九館最特別之處是掌杓的廚子風流倜儻、外貌英俊,而雙九館的兩個夥計更爲特別,分別是一頭老虎和一匹灰狼。

起初食客還懼怕這一虎一狼,不過當他們看見繫着紅頭巾的老虎和狼頭頂餐盤,邁步來上菜時,又覺得滑稽刺激。

雙九館除了英俊倜儻的老闆和一狼一虎外,再無其他夥計。

要想喫霸王餐?呵,先問問老虎夥計和狼夥計依不依。

【全書完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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