📖 書頁
18

第6章(1)

《俯仰無愧》 / 凌淑芬 / 第12章 / 共21章

陀陽縣位於青省南邊,緊鄰着黃省,是北方氣候最宜人、人口最富饒的一個縣;再往北方而去,地域越來越嚴酷,像這樣的適居之處就越來越少了。

縣內的陀陽城是青省第一大城,亦是北方通往各省的最大關口,其富庶繁華自不在話下。

城內的路有如一張棋盤,嶙次櫛比,非常整齊。由南門大街、南門二街以南而降,北門大街,北門二街以北而上;橫向的西門大街及東門大街等亦是桉照此理,因此外地人都說,來到陀陽城最不怕的便是找不到地址,因爲這裏的道途設置得就是如此簡單明瞭。

許多江湖幫會在陀陽城內都有堂口,例如北方第一大幫鐵血門,堂口就位於南門大街上,沿着路下去還有他們的錢莊、銀褸、飯館、客棧等,每處產業的門口都有鐵血門獨特的“紅色掌印”做爲標記。

古怪幫的堂口位於西門大街上,正好在鐵血門堂口拐個彎兒的地方。

古怪幫的產業大多在這條街上,雖然種類不若鐵血門多,到底這裏是人家的地頭,古怪幫已經算是陀陽城內產業第二多的武林幫會。

平時兩派人馬在江湖中井水不犯河水,但一談到賺錢營生,兩派的掌櫃們之間難免有些瑜亮情節。

今天一早,一輛板車慢悠悠地從南城門晃了進來,混雜在人來人往的車潮人潮之中。

坐在前頭駕車的老公公脊樑骨挺直,精神矍鑠,就是坐在後頭板車上的老婆婆精神不太好。

她歪歪地倚着一堆包袱坐着,膝上蓋着一條布毯,旁邊有一副柺杖,似乎是雙腳不太方便。

這樣的板車和老人家,每天進城來的不知凡幾。在南門大街上賣水果的小販,今兒見了這對老夫婦,倒是動了惻隱之心。

“老公公,老婆婆,你們要上哪兒去?找人嗎?”小販見老翁把馬車停下來,左張右望的,對陀陽城似乎陌生得很。

老公公一聽他問,抓抓臉頰,笑眯了一雙老眼。

“我們第一次進城來,想找間客棧喫喫飯,可沒想到街上的店家這麼多,正愁着不知哪間的東西好喫,價錢又便宜。”

“這你問我就對了,我陳二子打小在陀陽城裏混,哪個地頭我不熟呢?”水果小販拍了下胸脯。“你要找便宜好喫的,那就往前拐個彎,到西門大街上,右手邊那家‘欣來飯館’做的饈可地道了。你們現在走的這條南門大街,每間館子都貴得剝你一層皮,不是達官貴人喫不起!”

“喔,喔,原來如此,多謝了。小夥子真是好心腸。”老翁笑咪咪地對他點頭,抖抖繮繩示意馬兒拐彎。

“老公公,你們逗留城裏的期間遇到什麼間題,來問我陳二子就對了。我天天在這兒賣水果,從辰時一直賣到未時,保證好找!”

“好,好,人家都說大城裏的人沒有人情味,哪裏是這樣呢?你陳二子不就是個好心人嗎?”老翁笑呵呵地與他作別。

陳二子今天做了一次好人,心情特別好,接下來賣水果的吆喝聲都特別有力。

老翁的馬車停在欣來飯館門口,轉身到後頭的板車上將老婆婆抱了下來。

在門口招呼的店小二一看老婆婆的腳不好使,立刻說:“客倌,用飯嗎?我看老太太的腳不太方便,我找個樓下的位子給你們坐。”

“好,謝謝,謝謝。”老翁道謝連連。

店小二安排他們在靠窗的位子坐下來,舌燦蓮花的開始介紹飯館裏的特色菜餚。

老公公瞧瞧對面的老婆婆,可老婆婆精神委頓得緊,一雙充滿皺摺的眼皮半垂半閉,也不知醒着還是睡了。

老公公抓抓臉皮,想了想,道:“不然炒一盤飯,一盤黃瓜炒肉絲,一盤蒜泥白肉,再來個青菜蛋花湯行了。”

“成,馬上來!”

店小二馬上進去張羅。

“別再抓了,再抓臉皮都要給你抓破了。”老婆婆的頭依然半垂着,一聲低低的嗓音飄了出來。

“你這藥水癢得緊。”老公公忍不住又抓抓臉頰。

“再過一會兒就不癢了。這種膠水塗在臉皮上,看起來就像天生的皺紋,任誰都認不出來。”對面的嗓音分明是個年輕女子。

“怎麼你就這麼多古古怪怪的東西?”老公公抱怨道,嗓音聽着其實也不老。

店小二先端了炒飯和蒜泥白肉過來。

“多謝了。”老公公又壓着嗓子換回老音。

“客倌,這幾道菜都挺鹹的,您要不要來壺茶?”店小二熱心地問。

“好,不然來壺龍井。”老公公笑道。

“馬上來。”店小二又利落地走開。

所有餐食茶飲很快地送上來。老婆婆似乎不只腳不好,手也不太好,放得離她身前遠些的菜餚,她便無法構着。

老公公體貼地多要了一個盤子,然後將每樣菜都夾一些放在那個盤子裏,放到老婆婆前面,再盛了碗炒飯紿她,自己纔開始喫起來。

鄰桌的人瞧了不禁羨慕,腦中浮起“鶼蝶情深”四字。

這對老公公老婆婆自然就是雲仰與柳沁了。

這蝕骨銷魂散的藥性果真怪異。每日柳沁的痠痛麻癢會輪上兩回,從早上開始至午時漸漸加劇,到了傍晚時分已是全身無力,動彈不得。然而一過了傍晚,又逐漸減輕,至午夜時分已可正常行走。直至翌日清晨,週而復始。

爲此,這一個月以來他們養成了白日投店、晚上行路的習慣。

雲仰的“行不改名,坐不改姓”信條,近來做了大幅度的調整。

人總是要學乖的。

爲了安全起見,柳泌趁着半夜手腳靈活之時,將兩人易容改扮。

看着自己的臉孔在她的巧手下,從年輕力壯的男子變成一個垂垂老翁,着實有趣得緊。

“你怎麼老是會這些古古怪怪的玩意兒?”

“你怎麼老是把我會的東西說成是古古怪怪?”她輕笑。“這本事在陪着我叔叔出門時可有用了。”

窗外有一絲白影快速掠過。雲仰連忙從懷中掏出鳥笛,放在脣邊用力一吹。

不多時,一團雪球似的白影拍拍翅膀落在窗臺邊。

“好孩子。”雲仰攛起了雪雀,抽出它足筒裏的信箋。

柳沁將雀兒接過去,飽飽餵了它一頓飯粒。

雪雀啄完米食,就着她的杯子喝了些水,酒足飯飽,甚是快意,拍拍翅膀跳到主子肩上打起盹來。

“怎麼了?”她見他諒完短箋,眼中全是鬱郁之色,不禁問道。

“師父已經找到小師妹了。他說巧兒現下和一位他識得的人在一起,此人武功極高,巧兒跟在他身旁暫時安全無虞,他要去我二師妹了。”

“有云詠的消息嗎?”她問。

雲仰搖搖頭,臉上的易容也掩不住他的沮喪。

柳沁沉默半晌。

“雲仰,你若真擔心你師妹,想親自去尋她們,你就去吧!我會設法喚人來接我。”她忽然道。

有一刻雲仰看起來似乎想不顧一切地答應,最終是緩緩搖頭。

好不容易到達青省,接下來正是最險要的時候。這一個月來他們可說是性命相倚,他怎能在此時棄她一人而去?

“師妹有我師父尋找,再穩妥不過,你不用多慮。喫飯吧!這蒜泥白肉做得挺好,你喫喫看。”雲仰夾了幾玦進她面前的盤子裏。

柳泌看了他半晌,點點頭。

現下她已經明瞭,雲詠和雲巧兒都是他自小一手帶大。他們師父不在的時間多,在的時間少,所以雲仰名義上是大師兄,實則是長兄如父。

其實他自個兒也沒比兩個師妹大多少。她腦中浮現一個小小云仰,帶着兩個小小師妹坐在餐桌前,就像現在這樣,一面紿她們夾菜,一面老氣橫秋的交代:這個肉你喫。這個魚喫了眼睛好,你們要多喫一些。”她不由自主想笑。

“真的不錯吧?”雲仰誤解了她眼中的笑意,“你喜歡就多喫一點,我讓他們再切一盤。”

“不用了。”

“婆婆,你這鳥長得真特別,是什麼鳥啊?怪可愛的。”小二過來幫他們舔熱水時,一眼瞧到柳泌肩上的雪雀,不禁好奇地多瞧幾眼。

“我也不知道是什麼鳥,它從鳥巢裏掉下來被我們撿到的,自小養大的。”柳沁蒼老地回答。

“您瞧它那身白茸茸,不像羽,倒像是毛呢!”小二越看越喜歡。

和恥不願引起太多注目,暗暗一聳肩,雪雀立刻驚醒,拍拍翅膀從窗口飛出去。

“啊,飛走了,飛走了。”小二連忙指着鳥叫。

“不妨,我們養馴了的,它會跟着我們。”雲仰道。

“是這樣啊?那我不打擾你們喫飯了。”小二提着熱水壺離開。

正巧兩個人從門口進來。

“這個菜你喫。”

雲仰一見,立刻縮身弓背避了開來。柳沁卻十分鎮定,目光甚至和那兩人對上,笑咪咪地點點頭。

那兩人目光隨意一掃,直直走向角落的一處門簾。店小二顯是看慣了這兩人,也不多說,直接掀開簾子讓他們進去。

那兩人一矮胖一瘦高,正是陳銅和白常。

雲仰心念電轉,招來小二。

“小二,我和老伴今兒想留在城裏逛逛熱鬧,你們店裏還有房間沒有?”

“有有有,我幫您準備一間。”

“老人家喜歡安靜,麻煩紿一間內進兒的房間。”他交代道。

“好,那您停在門口的馬兒,要不要我順便幫您拉到後面的廄房去?”小二細心地問。

“好,那就多謝了。”他笑着點頭。

店小二馬上去爲他們張羅。

柳沁已經掩不住倦色,一進了客房,雲仰將她往牀上一放,她立刻歪歪斜斜地靠在牀頭。

“你想,白常和陳銅爲什麼在這裏?”她中氣不足地問。

雲仰四下檢查一下,確定房中沒有古怪。

“這間客棧是古怪幫的產業,他們入了城到此處來喫飯,原也不是太希奇的事。”

“我當然知道他們在自己的地盤喫飯不奇怪,我是說他們爲什麼來到青省?”

她白他一眼。

雲仰倒不擔心是不是自己的行跡曝露。見到這兩人,他心中反而多了一個計較。

“你累了吧?我讓小二送一桶洗澡水進來,你先洗洗睡下。”他不欲多說,只是轉開話題。

“你在想什麼?”柳沁疑心地斜睨他。

這姑娘是貓嗎?這麼敏銳,什麼都瞞不過她。

“你識得的那個大夫能不能解得了這蝕骨銷魂散,還是未知之數。解鈴還須繫鈴人,依我看,倘若孟珀就在左近,何必捨近求遠?”

“你不怕她又來一招視死如歸,或是拿毒藥當解藥充數?”

“那是因爲我們當時事出突然,沒有準備,只好讓她走了。”他的眼中露出笑意。“你的古怪玩意兒特別多,有沒有法子弄到什麼藥,喫了會全身痠痛麻癢之類的?”

“藥方子不是沒有,不過時間長了,瞞不過她那種用藥的大行家,撐一兩天倒是沒問題。你想動什麼歪腦筋?”她笑道。

“一、兩天足矣。”他笑。“她可以對我們下藥,難道我們不能以其人之道,還治其人之身?先在她身上下些古怪的藥,讓她痛苦難當,然後咱們以解藥換解藥。

“她那時一副誓死如歸的樣子,只是抓穩了我們奈何她不得,現下她自己‘奇毒纏身’,我就不信她還能那麼誓死如歸。”

她格格笑了出來。“什麼時候正氣凜然的雲少俠也變得如此陰險狡詐了?”

“近朱者赤,近墨者黑。”他長嘆道。

柳沁舉手想戲打他,到了半途卻軟軟地垂下來。

“你先泡泡澡,舒緩一下,也該是你睡覺的時候了。我去叫小二抬桶熱水進來。”

兩人只是坐在這兒閒談幾句,她眼下的青影已然變深,倦色更濃。

“雲仰,晚上我的力氣就回來了,你若要去找古怪幫的人,我跟你一起去。”她中氣略嫌不足地道。

他蹙眉。“那些人都有武功,身手不弱,你跟着一起去只怕會被他們察覺。”

“不害躁,說人家是高手,那你把他們都打敗了,豈不是高手中的高手?”她低笑着調侃他。

雲仰堅持不允。

“雲仰,你這人只是偶爾奸詐狡猾一下,大多時候都沒什麼心眼,我怕你自己一個人去會着了他們的道。”她嘆了口氣,低聲道。

雲仰不禁伸手輕撫她眼下的青影。隔着易容膠水,他依然能感覺彈膩潤澤的肌膚。

他突然有一種想俯身親親她的衝動。

柳沁雙眼水波盈盈的望着他,他連忙回開視線,不敢再多瞧。

“小二,小二。”雲仰走到門邊,呼喚外頭的店小二。“勞煩搬一桶洗澡水進來。”

“客信,這麼早就要洗澡?”

“是啊,我家老伴身子乏了。”雲仰微笑。

“好,馬上來。”

柳泌將眸中的失望之色斂去。

📖 喜歡本書的讀者也在看 返回目錄

⚙️ 排版設置

主題
字號
行距
字體
寬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