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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(1)

《俯仰無愧》 / 凌淑芬 / 第4章 / 共21章

雲仰不太有綁架良家婦女的經驗,因此他不確定正常的良家婦女被綁架會有什麼反應,不過肯定不是眼前這種——

她未免冷靜得過分。

清晨,客棧房間,一張方桌,四人圍桌而坐一一巧兒一早拉着他咬耳朵,自告奮勇要負責套話,雲仰便由得她去。

“這位姑娘,你家住何處?叫什麼名字?噢,你放心,我們不是壞人。這位是我的大師兄叫雲仰,就是他把你紿‘友善的’帶回來的;這位是我二師姊叫雲詠,漂亮吧?美麗吧?功夫更好哦!我叫雲巧兒,大家都叫我巧兒,我們是清虛派的弟子。姑娘看起來不像是武林中人吧?那你應該沒有聽過清虛派。沒聽過沒關係,我們清虛派就在赤省境內。對了,姑娘看起來就是挺有錢的樣子,想必是個富家千金。我們清虛派可窮死了,窮到都快廢派了,想想真是讓人煩惱不已——”

“咳。”雲仰輕咳一聲。

“師妹,你真是好會套話。”雲詠深深讚歎。

“啊?”好像她自己先把底招光了。巧兒搔搔腦袋,笑得有點尷尬。

面紗忽然飄出一聲淡淡的輕笑一是的,沒錯,她依然戴着面紗。

話說師兄咋天送了她回來,自然是把她放在師妹倆的房內。基於男女授受不親,女女可能也授受不親,所以兩姊妹都沒有人動她,她也就保持原樣的睡去、保持原樣的醒來。

“我這身衣服穿了一宿,甚是不清爽,雲詠姑娘和我的身形相仿,可否借一套衣衫讓我換洗一番?待得梳洗妥當,再喝茶閒談也不遲。”

雲仰自識得她以來,這是她講話最長的一次,而且語氣幾乎是和藹可親,完全不像咋天那種木頭人似的。

雲詠點了點頭。“姑娘請隨我來。師兄,借你客房一用。”

待兩道娉婷的身影移出門外,巧兒立刻迫不及待的移坐到大師兄旁邊。

“師兄,你看這姑娘神祕兮兮……噢!”被修理了。巧兒哭喪着臉抱着頭。

“不錯啊,連我們快要廢派都迫不及待四處宣揚。清虛派若是沒有收掉,豈不辜負你的一番心意?”雲仰收回敲她爆慄的手,悠然喝茶。

“人家就想刺激一下她的同情心、同理心兼羞恥心嘛!說不定她聽了心有所感,就給點銀錢補償你的救命之恩了。”

雲仰聽了,氣得都想笑出來。

“啊!別打別打!”她抱頭快躲。“師兄,我看她身段玲瓏,手又膩又白,跟水蔥一樣。等她的面紗拿掉,一定是個不下於咱師姊的大美人!”

“那又怎地?”雲仰對女人的相貌着實不感興趣。

雙眸亮晶晶的巧兒還想說什麼,廊上已傳來細碎的腳步聲。

從步履聽來,那位姑娘確實不諳內力,不若雲詠的輕悄無聲。雲仰心想。

巧兒把握機會飛快道:“師兄,這個姑娘一定很美,家裏一定很有錢,心裏一定很感激你。你大展神威救了她,她一顆芳心一定系在你身上。待會兒你看到她的真面目,就會發現她原來有多麼的……其貌不揚呃啊啊啊!”慘呼。

面紗姑娘站門口對她淺淺一笑。

當然,此時她已不再戴着面紗了。

巧兒真正是大失所望!

這姑娘眼睛小,鼻子小,嘴巴小,五官組合起來實在不怎麼樣。一張臉皮雖然不黑,卻透着一股糙黃的色澤,怎麼看都不健康。

她的美人呢?她的美人配英雄呢?她的有錢美人配英雄、然後讓英雄也變得很有錢呢?雖然師父有教,不可以貌取人,但是他們家師兄總得配個長相還過得去的吧?

巧兒失魂落魄地跌坐回位子上,整個人都蔫了。

雖然她師兄不是那麼膚淺的人,可是她是啊!

“姑娘請坐。”雲仰伸手示意。

“勞各位久等了。”那小姐施施然走過來。

走在她身後的雲詠目光和師兄對上,微微往臉上做了個手勢。

雲仰心頭一動。

清虛派有一門功夫叫“觀心術”,當然不是真正能觀得旁人的心思在想什麼,而是觀察別人的眼睛、神情,乃至於一絲一發的拂動,都有其意義。觀心術練得精琛之後,可由旁人一些不自覺的肢體動作或視線移動,猜測出他們的意向行事,達到料敵機先之實。

師父嫌這門功夫華而不實,花極多的時間收到的成效卻是極低,於是並沒有特別囑咐他們修練;倒是雲詠個性沉靜,對這門看人觀心的功夫很感興趣,於是三人之中她對觀心術最有心得。

方纔雲詠的那個動作是在告訴他,這位姑娘的臉上有問題。

他們見到的,只怕依然不是她的真實相貌。

雲仰暗暗冷哼。這般藏頭縮尾,是在耍什麼心機呢?

他不動聲色地爲嬌客倒了一杯茶,推至她面前。

“這位姑娘,我們小師妹不懂事,言行多有失禮了。”

“幾位別姑娘、姑娘地叫了,多麼見外。我姓柳,單名一個沁字,還沒謝過公子救命之恩。”柳沁抱手一拱,甚是文雅秀氣。

“柳姑娘。”他回以一揖。

“諸位用過早膳沒有?”

師兄妹互望一眼,巧兒的肚皮立刻不爭氣地咕嚕嚕響,雲詠真正是恨鐵不成鋼。

“我們在房裏用過乾糧了,姑娘若是肚子餓了,只管叫小二送些早點上來便是。”雲仰神色不變地回答。巧兒的臉色轉爲哀怨。

柳沁的眸中漾出一絲笑意。“我有個習慣,不能一人喫飯。要是一個人喫飯我是喫不下的,三位若還有些胃口,不妨陪我再喫一頓,就當是幫小女子一個忙。”

瞧瞧,這話說得多麼貼心啊!巧兒一時心有所感:“姑娘,你人雖不美,心腸卻好。”

“……”雲仰決定暫時裝做不認識她。

“……”雲詠決定學師兄的做法。

柳沁一笑,走到門口喚來小二。

不多久,菜餚一樣樣送上來,清粥、燒餅、油條、互漿、醬鴨醬菜,着實不少樣。

“不管接下來會不會上街要飯,起碼今天先當個飽鬼。”巧兒歡呼一聲。

“……”師妹,平時真有餓着你嗎?

她唏哩呼嚕,左右開弓不客氣地喫了起來。

柳泌舉起筷子,一樣文秀優雅地細細進食。

她的臉上雖然戴了面具,雙眼卻是遮不住。雲仰見她雙眸閃爍,靈動異常,顯是心計複雜之人,後頭定然還有話說。

他不急不躁,拿起筷子慢慢喫了起來。

三人自上路以來一直都是喫簡單的乾糧食水,難得有這麼多熱食,一時喫得心滿意足。

待小二進來收抬桌上的殘局,童新換上一壺新茶和幾樣細點,雲仰爲所有人倒了一杯茶水,以不變應萬變,瞧她接下來要說什麼。

“雲公子。”

來了。雲仰心頭一凜。

“姑娘有事?”他一拱手。

“感謝公子救命之恩,就此別過。”柳沁站了起來。

咦?

她不是裝模作樣,她真的就開始往門外走。

雲仰忍不住和二師妹交換了一個視線,兩人眼中都露出訝異不解之色。

“姑娘,且慢。”他立時站起來。

“公子還有事?”柳沁的前腳已跨過門坎,回眸一望。

到底是喫人嘴軟,他良心過意不去。

“眼下雖然世道太平,行路上難免遇到波折,姑娘沒有人護送,自身又不會武藝,若是再遇到其它劫匪該如何是好?”

“這也是沒辦法的事。”柳沁淡淡地道。

“這鎮子雖然不大,或許有些走鏢的營生,不如在下陪姑娘去僱幾位鏢師護送你回家?”

“我之前買了個婢女要陪我一起回家,後來死了,公子不是挺怪我的嗎?”

雲仰霎時啞口。

“唔,那位小婢女並不是喪生在姑娘的手下,我怎麼會怪你?”他清了清喉嚨。

“總之,求人不如求己,謝謝公子關心。”她轉頭又一副要走了的樣子。

“僱鏢師是要紿錢的嗎?”巧兒突然蹦出話來。

“自然。”雲仰看她一眼。

“多少錢?”巧兒熱切地問。

“不少錢。”雲詠忽然微笑起來。

不對,雲仰突然有種不祥的預感……

“師兄,我說,你乾脆送這位姑娘回家吧?”巧兒甜甜地捱過來。“我們總不能讓她一個不會武功的姑娘家孤身上路。你好不容易救了她回來,難道要功虧一簣,讓她再被人砍死在半路上嗎?”

“師妹莫要胡說,世界上哪有這麼多壞人?”他輕咳一聲。

“巧兒,我們手邊還有師父交代的事要辦……”雲詠悠然開口。

“沒錯!”他鬆了口氣,感謝二師妹救援成功。

“所以,帖子我們負責拿,師兄儘管送柳姑娘回去,不用擔憂。”話風急轉直下。

雲仰向來就覺得他這二師妹沒有那麼簡單!

“雲公子俠義過人,豈能以銅錢俗物來衡量他的一身武藝?柳沁雖是女流之輩,也萬萬不敢對公子如此輕慢。”柳沁臉上的面具着實精巧,當她微笑時,連表情都會跟着一起改變。

巧兒急了起來:“可是……”

“倘若雲公子願意好人做到底,護送小女子一程,柳沁除了承擔途中所有花費,事後願意送上五百兩銀子,讓雲公子代爲救貧濟苦、行俠仗義。”

巧兒喜出望外:“我們就很貧!我們就很苦……”

啪!她的大嘴巴馬上被她師姊一把撝住。

“柳姑娘真是蕙質蘭心。”雲詠微微一笑。

“五百兩很多嗎?”即使嘴巴被撝住,巧兒依然要奮勇地殺出話來。

“不多,就差不多夠咱們清虛派幾年的開銷。”雲詠安然道。

幾年啊?幾年?用“年”來算的?巧兒被撝住的嘴巴張不了,眼珠子已瞪得老大。

“烏庸、烏庸!”師兄、師兄!

雲仰長袖一振,哪裏能當那送貨走鏢的鏢師呢?正要開口拒絕,巧兒眼光一轉,對着桌上那些精緻的茶點,露出好可憐好可憐好可憐的樣子一—家裏沒錢了。

師妹餓肚子了。

難得能喫一頓好。

如果有錢就天天能喫很好很好了……

片刻前,兩位師妹心滿意足的神情回到他的心田。

五百兩雖不能用一輩子,卻能解得一時的燃眉之急。他身爲清虛派首徒,師門有難,兩位師妹的期待,教他如何袖手旁觀?

雲仰長嘆一聲。原來爲五斗米折腰,就是這種感覺。

“承蒙柳姑娘不棄,就讓在下護送姑娘一程吧!”他無奈地拱手一揖。

“耶!成功了!有錢了!”巧兒高舉雙手歡呼。

柳泌非常慷慨地替他們結清了兩間房錢。

上路前,雲仰一遍又一遍的叮嚀,在哪裏打尖,在什麼地方留記號,到了北山幫應該找誰,他何時去和她們會合等等。

要他放着這兩人自己上路,他實在是不放心啊!幸得雲詠心細,不像巧兒那樣莽莽撞撞的。這一路去北山幫的路並不複雜,想來是不會出事。

對吧?

“師兄,你自己一路上小心,莫讓柳姑娘有什麼閃失。”雲詠細心囑咐。“不然錢就收不到了。”

“是啊,師兄,快拿了銀子來贖我們。”巧兒離情依依。

爲什麼他覺得這兩人關心錢比關心他們要分開的事多?

雲仰站在街上,望着兩位師妹遠去的背影,一時間竟然有些心酸。

這不只是他們第一次一起出門,也是他第一次讓她們自己上路啊!

“雲公子,我們也上路了嗎?”他身後響起一個悠然的響音。

他慢慢回過頭。

一回頭又是那個剛正少俠的臉,和師妹面前的老母雞臉相距甚遠。柳泌不禁覺得好笑。

她戴回了她的紗笠,身上依然穿着雲詠的淡藍夏衫。領口與面紗之間露出一小段白皙的頸頂。

巧兒說的沒錯,從身段看來,她確實是個美人胚子。雲仰不由得好奇起那張人皮面具下是怎生相貌,不過這個念頭一閃而逝。

“姑娘家在何處?”

“我要往白省去。”她回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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