📖 書頁
18

第6章(2)

《俯仰無愧》 / 凌淑芬 / 第13章 / 共21章

洗澡水很快搬來。

雲仰先替她除去外衣,直到剩下一件中衣,將她抱至熱水桶旁,確定她站穩了,他背過身坐在旁邊的桌前。

這是他們這一個多月來已做慣了的事。

柳沁扶着浴桶的邊績,將單衣除下,卻發現這隻浴桶比一般的高,她的腳無論如何都跨不過去。

“我進不去盆子裏。”她小聲地道。

雲仰的背心一僵。

這種情況也不是第一次,最後,他目不斜視,將她抱起來緩緩地放進浴桶裏。

“雲仰,我變成廢人了……”柳沁拉過布巾蓋在水面上,憂鬱地撩撥水面。

“我們一定會把你的毒解開的。”他輕聲安慰。

她將臉上的膠水洗掉,一張臉蛋恢復瑩潤潔白。

“你天天要照顧一個形如廢人的姑娘,會不會覺得很煩?”她把臉枕在浴桶的邊績,看着他的背影。

“怎麼會?”他微微一笑。“小時候巧兒染上時疫,上吐下瀉,喫了十幾天的藥纔好,那陣子我也是這麼抱着她進進出出,早習慣了。”

“在你心裏,我也是跟你師妹們一樣嗎?”她低聲問。

他的微笑逸去。

她怎麼會跟師妹一樣呢?師妹就是師妹,是家人。她……她是什麼呢?

他也不明白。

他只知道眼前的姑娘機靈古怪,難纏起來時比任何人都令人頭痛,貼心起來又比蜜更甜到了心裏,他實是不知她究竟是如何。

他只知道他們之間已越過一般男女應有的界線,雖說多數時候是情非得已,可於她的名節已是不爭之事。

若在一個月之前,說他會坐在一個姑娘的房間裏看着她洗澡,他是連想都不敢想。

“雲仰……你過來。”

雲仰冒險回頭看一眼,確定水面上的巾子將她蓋住,纔敢走到浴桶旁的地板,盤腿坐下。

“什麼事?”

她輕嘆一聲,滑到他的面前,輕撫他的臉。

她的香息就在咫尺之遙,嬌媚撩人,他一時意亂情迷,怔怔瞧着她清麗的俏顏。

柳沁輕嘆一聲,櫻脣輕觸他的脣。

雲仰心頭轟然一響,整顆腦袋暈暈脹脹的,鼻間全是她的芳美氣息,既想把她整個人緊緊的攬進懷裏,又覺得仁人君子應該回避,簡直不知如何是好。

“你……你若泡好了澡,趕緊上牀睡覺,這時間早過了你睡覺的時辰。”雲仰飛快跳站起來,胸口怦怦地跳。

柳沁趴在桶沿,調皮地看着他。

這人又矜持起來了。

雲仰不顧灼熱的臉頰,用單衣裏住她潔白如玉的身子,將她抱回牀上。

“雲仰?”

“嗯?”

“我這裏有一帖藥,服下之後三十六個時辰內心如火焚,腹痛如絞,痛苦不堪。那個孟珀這麼壞,對我下毒,我也要讓她喫喫苦頭。”她眼睛都已閉上,語氣依然恨恨不“你先睡吧!等你醒來再說。”雲仰輕撫她的臉頰。

柳沁終究還是體力不支,沉沉睡去。

他坐在牀沿,看着她清麗蒼白的容顏,微微露出憂色。

待她氣息漸漸平穩,他帶着一身老妝離開房間。

此刻已經過了午時人最多的時間,客棧裏漸漸安靜下來。

他確定無人注意到他,一溜煙鑽入僕從廝役走的角落褸梯。從褸梯下到食堂上來,他晃到方纔陳銅、白常進去的門簾處,見左右無人,迅速掀開一看。

門簾後是一條不過兩步長的小走道,接着便是一道門,門後想必是古怪幫內身分較高的幫衆才能使用的單間。

他悄俏縮在那個走道間,附耳傾聽。

“……今兒入夜便至……”粗鑼嗓子是陳銅的聲音。

“孟珀……”

一聽見孟珀的名字,他聚精會神。可白常的語音較模糊一些,後半段聽不真切。

“既是如此……她……南堂……”陳銅道。

“少主……何時……”

“今日午夜……東城門外的樹林……”陳銅道。

雲仰感覺走廊底端有腳步聲往這頭來,立時抽身退出簾子之外,假裝四下張望的樣子。

“咦,客倌,你怎麼在這兒閒晃?”店小二看見他,好奇地問道。

“老婆子在房裏午睡,嫌我吵,把我趕出來了,我正愁沒地方去呢!”他笑道。

“這樣啊,外頭街上有許多熱鬧的物事,客倌要不要出去逛逛?”

“也好,我出去晃兩圈。我老婆子在房裏睡覺,你們可別去敲門吵醒她了,我晚些兒就回來。”

“好的。”

他離開客棧,心裏暗自思索。“南堂”不知是什麼處所?

走到街口,看到早上遇到的那個水果販陳二子,他登時眼睛一亮。

“陳二子。”他走了過去。

“老公公,您回來啦。飯好喫嗎?”陳二子下午沒什麼生意,樂得有人閒聊。

“好喫,好喫。這陀陽城果然熱鬧,食物跟我們鄉下的就是不一樣。”他翻揀一下水果,隨意地道:“不過我看街上好多人帶着亮晃晃的刀。剛纔我和老婆子喫飯的時候,也有好幾個橫眉堅目的人走進去,陀陽城壞人挺多的嗎?”

“不是!”陳二子一副老江湖的口吻。“陀陽城是我們青省第一大城,平時就有好多武林人士在我們這兒進進出出的。只要您不去打擾他們,他們也不太會跟我們這些平民老百姓過不去。”

“是嗎?武林人士?”他眼睛瞪得大大的。“什麼樣的武林人士?”

“那可多了,像是鐵血門啦、羽扇幫啦、江城派啦、古怪幫啦……”

“古怪幫?怎麼會有幫會取這麼怪的名字?”

“所以才叫古怪幫不是嗎?他們也有幾個堂口在我們城裏呢!”

“真是有趣。難道他們就在門上掛個招牌說‘這是古怪幫的堂口’?”

“當然沒這麼直白。往這兒東邊下去呢,是他們的東堂口,往南門大街一直走到底,就是他們的南堂口,他們武林中人自個兒都會認。”陳二子警告道:“不過,老公公,可別怪我沒警告你,你千萬別貪新鮮,去他們堂口探頭探腦,尤其別去那個南堂□,那裏啊!可陰森了……”

“是嗎?好好,我知道了。我老婆子午睡快醒了,我回去瞧瞧她。晚些兒再出來夜市逛逛。”

“老公公,難得進城一趟,您帶着老婆婆好好玩玩啊!”陳二子笑着和他作別。

所謂南堂,應該就是南堂口。孟珀就在那裏。

他的目光往長街的遠程一望。

知道了地方,就簡單一些了。

若要擒住孟珀,光天化日下也不好行事。

雲仰回到客棧,柳沁依然沉睡未醒,他索性也往地上一躺,跟着睡一覺。

再回復清醒時,是有一雙柔軟的手輕輕推他。

柳泌坐在他身旁,兩手支着下巴,精神看起來健朗許多。

屋子裏不知何時掌了燈,燭火將她的臉映得紅撲撲的,襯着嘴角的小痣分外可愛。

雲仰伸了下懶腰,坐了起來。

“已經這麼晚了?”

“你下午出去過了?”她的手很自然地勾住他的手臂,一起在桌子前坐下。

“嗯,我找到孟珀的所在。她在古怪幫的南堂□。一會兒喫完飯,你去城裏的鋪子抓藥,我去擒孟珀,我們戌時在城南的府王爺廟後碰面。”

她細細地想了想,點了點頭。“好,你小心一些。”

雲仰原以爲還要花些時間解釋爲什麼不帶她同去,她倒是乾脆。

“不是有人擔心我舉步笨拙,泄漏了行蹤嗎?現在怎麼又一副很喫驚我不去的模樣?”柳沁看見他的神色,不懷好意地笑。

“我沒說你笨拙。”

她言笑盈盈的悄模樣讓他心跳加快,稍早那個親密的吻霎時回到心中。

雲仰趕緊站起來,到門口叫小二送晚餐。

他越來越沒有把握和她單獨待在同一個房間裏了……

小二進來送菜時,柳沁避到鋪蓋裏,以免解釋不清。

兩人用完了餐,又等了一會兒,直到夜晚的人潮漸漸安靜下來。

“再晚一些藥鋪要關門了,我先出去抓藥,我們在說好的地方碰面。”柳沁起身道。

“好。”他點點頭。

獨自待了一會兒,雲仰就着洗手盆的水將臉上的易容洗掉,換上一襲顏色較深的衣衫。

陀陽城極大,南堂口在城的另一端,他施展輕身功夫,飛檐走壁,盡挑人少燈暗的巷弄行進。

不久,南堂口就在眼前。他站在相臨的民宅屋頂,往下審量。

南堂是座口字形的院落,周圍是屋宇,中間是鋪着石板的天井。

既是古怪幫的堂口,戒備必然森嚴,他尋思着該用何種方法進去。

他等待片刻,瞧瞧他們夜晚的崗哨是怎樣的時辰與路線。

觀察半晌,卻感覺不太對勁。整座堂口安靜得過分,除了一個雜役拿了支掃把從天井穿過去,再不見其它動靜。

四面屋宇中,只有大門正對的那間主廳有燈火。

怎麼會連個巡守的人都沒有?他心中大疑。

過一會兒,連主廳的燈火都晃了兩下,滅了。

莫非他們知道今晚有人要夜闖堂口,所以故佈疑陣?可是雲仰今晚來到此處,也是一時起意,古怪幫更萬萬沒有事先知道之理。

他決定親身進去瞧瞧。

他的腳下眼前是一條笮巷,與南堂口相隔。他輕輕一躍便落至南堂口的屋頂上,靜聽片刻,確定沒有任何動靜。

他無聲無息地沿着屋脊掩向主廳。期間通過的屋子,毫無任何呼息之聲,確實是一個人都沒有。真正是奇也怪哉!

難道孟珀也不在此處?

莫非是陳銅、白常識破了他們的僞裝,午間故意說那些話引他過來?

總之,人既已到了此處,萬沒有空手而歸之理。他輕輕巧巧地躍落在天井中央。

安靜無聲。

沒有幫衆拿刀殺出來,沒有機關萬箭穿心,沒有毒煙毒霎。只有頭頂上的一輪月光,靜悄悄染了他一身銀白。

他緩緩前進,一步,兩步。

整座院落竟然真正是無人。

他輕輕一躍,來到主廳堂前。往右望去,一怔。

右首有一扇窗戶是開的,雖然四下漆黑,他的眼力極好,望進去只見到一排門柵,有如因牢一般。

他低頭一看,又是一怔。地上有許多深色暗澤,看得出來年代已久,並不是新的。

看起來像血漬他蹲下來摸着一道暗澤,沉吟半晌。

轉頭往身後瞧去,赫然發現整片中庭斑班點點的暗澤不在少數,甚至有幾個地方是一大攤一大攤的。

石板上有些痕跡,看起來像長鞭揮過留下來的,也有利刀利斧劈開之痕。

這裏究竟是什麼地方?

你千萬別貪新鮮,去他們堂口探頭探腦,尤其別去那個南堂□,那裏啊!可陰森了……陳二子的話飄進他心中。

他不再盤桓,飛身進入主廳內。

室內寂暗無光,唯有隱約的月芒透過窗紙微微映亮。

孟珀雙眼大張地瞪着他。

雲仰無聲與她對望。

孟珀,或者說,她的頭,立在一根長矛之上。

長矛後方是一隻刑架,她的身子綁在刑架上,四肢斬斷在地。

一具身體,屍分三處。

即使雲仰天不怕地不怕,如斯的慘狀依然令人心底生寒。

他知道南堂口是什麼地方了。

南堂口是古怪幫的刑堂。

📖 喜歡本書的讀者也在看 返回目錄

⚙️ 排版設置

主題
字號
行距
字體
寬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