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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章(1)

《俯仰無愧》 / 凌淑芬 / 第20章 / 共21章

你做得很好?

你做得很好?

雲仰滿頭霎水,回頭望向柳泌。

柳沁神色凜然,目光低垂地走向天無痕,恭恭敬敬地叫了一聲:“師父。”

師父?

這是怎麼回事?

雲仰滿腹狐疑,然而柳沁卻已走到天無痕身前,不再看他。

那狼走到他身旁,抬頭看他一眼一——

然後往前走,坐在柳泌和天無痕的腳旁。

敢情他們都是同一夥的?

他的心頭空落落的,不知該如何作想。

“我們先回去再說。”天無痕向身後的幾個灰衣人一點頭。

“雲公子,請!”其中一人上前一步,對雲仰拱手一揖。

雲仰一聽他聲音便知道,他就是一開始警告他們速速下山的人。

他緊繃着臉色,召來馬匹,翻身上馬。

其中兩名灰衣人走到旁邊的山壁,不知在何處桉了一個機括,其中一人用力往巖壁一推,露出一個孔洞,旋即牽出幾匹馬來。

這山壁內的機關竟然藏得住這麼多匹馬,裏面的大小可想而知。原來這整片玉雪峯裏確實佈滿和仙族的機關。

他們的馬一律是灰白花相間,遠遠看去人和馬彷佛都與這片山融爲一體。他們又熟知地形,若有心隱藏,根本難以被察見。

柳沁飛快看他一眼,便上了馬,騎在天無痕的身旁。

雲仰低頭看見鞍袋裏露出一點乾糧,想到兩人至今尚未喫午飯,他的嘴微微一抿,手緊握着馬繮。

天無痕與柳沁騎在前頭,兩名灰衣人尾隨其後,雲仰居中,後面是另外兩名灰衣人。

一路無人說話,只是默默騎了一個多時辰,眼前依然是蒼茫貧瘠的山,雲仰不知他們要騎多久,又要帶他上哪兒去。

所有人終於停了下來,騎在他前面的灰衣人回頭對他道:“雲公子,從這裏開始我們要走內道了,馬匹可留在原處即可,稍後會有人來取。”

他也只能任憑他們擺佈。

那名灰衣人走到一處山壁旁,對着一玦石面有節奏的敲擊了幾下,一顆山岩輕輕喀的一聲,鬆開一條縫。

他們如方纔一般推開那顆山岩,天無痕率先走了進去,所有人跟在他身後。

洞口處有火把掛着,進去的人各自取了一支,拿火摺子點燃。

雲仰進入那處入口時,看一下洞口機關。他沒有看到什麼機括,但是堵門的岩石倒是貨真價實的巨巖,方纔推開它的灰衣人看似輕鬆無比,毫不費力,驗證了第二件事:和仙族確實不乏身手不凡的高手。

內道並不寬敞,只比稍早的一線天好一些,可也只容單人通過,每隔數丈有一支火把照明。山壁上看得出斧鑿的痕跡,應是人爲建造。

內道的路並不十分好走,大部分是往上而行,有幾段相當陡峭,幾乎是垂直而上,天無痕必須回手攙着徒兒躍上去。

雲仰猜想,他們現下走的應該是從山腹內直接往上切穿的快捷方式。

又走了一個多時辰,內道突然到了盡頭。

天無痕站在一片山壁前,兩手抵住,微微往前一推,山壁往前滑開。

一絲天光透了進來。不知是否幻覺,雲仰彷佛還聞到一絲花香。

天無痕踏了出去,對洞內的他一笑道:“老夫的蝸居已至,還望雲公子不嫌棄。”

“他不會嫌棄的。”柳泌站在師父旁邊小聲道。

雲仰只是看她一眼,跟在其它人後面走出洞外。

人間仙境!

他啞然無聲,驚訝得無法動彈!

那不是幻覺,他聞到的真的是花香。

眼前如春滿人間的清谷,遍地綠草如茵,花團錦簇,野香芬芳。

七彩繽紛的蝶兒在紅色、黃色、白色的野花上翩翩飛舞着,不知名的雀鳥盤踞樹上高啼。

左手邊是數十棵青木聚集的小林,右手邊是一間青瓦小院,門口的竹篙內圍着一羣小雞崽,跟着一隻母雞的身後啄食着地上的飼料。

兩匹灰馬自由地在草地間走來走去喫草,見到跟他們一起出來的狼,也不驚慌,只是甩甩尾巴繼續喫草。

這裏哪是玉雪峯的十月寒冬?這分明是赤省的陽春三月。

那狼顯得對此地熟門熟路,跑到草地上暢快地打了幾個滾,然後跑進青瓦小院的後方,不知幹什麼去了。

整座幽谷約莫里許大小,被連天的高崖峭壁環繞,青瓦屋的後方有一道瀑布從高頂直泄而下,宛如白練。奇特的是,水瀑竟然冒着白煙。

雲仰只在這山谷中站了片刻便全身暖了起來,必須除去厚重的外袍。

他茫然四望,無法相信此地竟然和方纔的荒山窮壁是同一處地方。

“此處有地熱泉經過,終年氣候如春,玉雪峯上如這般的祕處,還有好幾處,卻是不足爲外人道了。”天無痕拂動長鬚,對他震撼的表情微笑。

“雲公子,請隨在下入內盥洗休息。”那個一直招呼他的灰衣人走了過來,其他三人分頭去照料馬匹和行囊。

雲仰定了定神,慢慢看所有人一眼,最後不發一語的跟着進去院落裏。

他的身影一消失在大門內,柳泌走到師父身旁,鬱郁地偎在他懷裏。

“小丫頭怎啦?”天無痕撫撫她的頭髮。

“師父,他討厭我了……”柳沁泫然欲泣地抬起頭。

“胡說,誰會討厭咱們的小泌兒?”天無痕微笑。

柳沁急了起來。

“師父,你不知道的,他……他……”她咬了咬下脣,露出又甜蜜又傷心的神情。“他說,這一切事過之後,想要見我的父母親長……”

“見長輩?那就是要提親了。”天無痕眼睛一亮,笑咪咪地道。“親長現下他是見過一邊了。你若喜歡,你爹孃那兒師父去說,保管他們不敢反對。”

“他現在可能不想了……”柳泌又露出泫然欲泣的神情。

“胡說。”天無痕拍拍她的頭,“走,師父去幫你問問。”

柳沁看了師父一眼,眼中流露又孺慕又害羞的小女兒情態。

天無痕攬着徒兒,慢慢地走向小院。

“你這一趟下山,有沒有去見過你父母哥哥?”

“嗯。”她倚在師父身旁點點頭。

“他們都還安泰嗎?”

“我爹孃很好,我哥哥還是那個死樣子。他身子裏的毛病,我叫他隨我一起上山找師父,他只是不肯,嫌路途遙遠,我也不想理他了。總之他哪天自個兒受不了,就會來了。我娘說,他就是這種個性,誰都逼他不得。”

天無痕撫了撫長鬚。“尋醫治病之事本也勉強不來,所幸他的病一時三刻也要不了命。”

那狼又從院後跑了過來,諢身溼琳琳的,猶冒着白煙,似乎在溫泉水中玩過了一回。

柳沁瞪它一眼。“毛頭子,你要是甩得我一身溼,當心今天晚上不讓你進屋睡。”

“嗚,嗚……”毛頭子搖尾乞份。明明是隻雄赳赳、氣昂昂的大狼,做出這般小狗模樣實是又可笑又可愛。

“你別一回來就嚇它。”天無痕輕彈她腦袋一下。

“它可壞了!不知在哪裏識得幾隻孤狼,領頭作亂,還差點讓它們把一個活生生的女人紿拖了去。”

毛頭子似乎知道小主子在數落自己不是,腦袋耷拉着,耳朵垂垂,不敢作聲。

“是嗎?可有出事?”天無痕老眼微睜。

“沒事,雲仰把那些壞狼趕跑了。”她說得挺驕慠的。

天無痕笑了起來。“依你看,這小子人品是不差的?”

“師父,我多方試探過他了,他確實是個品行端方的君子,師父的事交託紿他,定當可以信任。”柳泌的神色轉爲嚴肅。

“我的好徒兒說的話,自是不會錯的了。來吧!爲師好好的與他談談。”天無痕點點頭。

天無痕推開竹篙笆的門,母雞領着一羣小雞崽圍過來討食。他從篙笆的飼料袋子抓一把粟米隨手一撒,母雞同小雞不亦樂乎地啄食起來。

師徒倆一前一後走入正廳內,雲仰負手站在一扇窗戶前往外望。兩名灰衣人站在廳角,不發一語。

天無痕對兩人點點頭,兩人無聲地走了出去。

“喂!”柳沁走到他旁邊。

雲仰面無表情地看她一眼,往旁邊挪一挪,和她拉開距離,依然負手望着窗外。

“我師父想和你說話。”柳沁故意又跨近一步。

雲仰皺了皺眉頭,再往旁挪一挪。柳沁惱了,再跟上去。

他氣惱地輕推她一下。“走開些,我聽到了。”

柳沁“啊”的一聲,突然往後一跌。雲仰喫了一驚,長臂探出將她拉住。

柳泌順勢跌進他臂彎裏,對他得意地笑。

“對女人動手動腳的男人最糟糕了。”

雲仰心頭一動,隨即對自己竟然還會對她心動懊惱不已。

這姑娘從頭到尾沒對他說過一句真話!“算我怕了你了!”他氣得鬆開她,繞開一步走到廳中央。

柳沁見他連多看自己一眼都不願意,眼眶登時紅了。此時也顧不得師父在看着,大步走到他面前柳眉倒堅。

“我知道你在氣我騙你,可我跟你說的話大部分都是真的。我爹孃哥哥義叔的事都是真的,我只是沒告訴你我師父的事而已。你想知道什麼,現在儘可以問我,我統統告訴你就是了。”

雖然不知道她千方百計將他帶來玉雪峯究竟是爲了什麼,想到這些日子來的諸般甜蜜,其實不過是她的有心設計,只怕他提出要見她爹孃時,她心裏已暗自笑破肚皮,雲仰羞辱難—。

他怒極反笑:“讓你說更多話誆騙我嗎?雲仰只是個一窮二白的江湖遊子,一無金銀、二無大能,沒有什麼可騙之處,柳姑娘只怕是浪費太多心思在在下身上了!”
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
柳泌臉色發白,突然咕咚一聲,翻頭栽倒。

雲仰以爲她又在惺惺作態,直到她真的重重跌在地上,才發現情況不對。

“泌兒!”

他臉色鐵青,將她緊緊抱在懷裏。

天無痕原本看小兩口鬧彆扭看得極有興致,一顆心都跟着年輕起來,沒想到會有這般的變化。

“讓我瞧瞧。”他在愛徒身前蹲下來,手探向她的腕脈。

柳沁臉如金紙,氣若游絲,意識已然昏迷,這絕對不是佯裝得來。

雲仰望着懷中蒼白的臉蛋,又氣又愛又恨又惱又憐又憂,萬般情思拚在他的心頭,幾欲漲破。

最後,憂慮戰勝了一切。

“天前輩,她中了古怪幫的蝕骨銷魂散……”

天無痕喫了一驚。“怎麼中的?何時中的?”

雲仰迅速將孟珀威逼於她的事說了一遍。

天無痕臉色極端凝重。

“蝕骨銷魂散中有一味赤煉草,越是到了冰冷之處,症狀越受壓制。是故你們在北境的這些日子,泌兒的發作並不明顯。然而,症狀雖然不顯,卻不表示毒性降低。方纔你們一入了翠谷,氣候暖熱起來,她的毒性立刻就壓抑不住了。你們怎地沒說她身上中毒?”

雲仰心中惶然,不由得將她緊緊抱在懷中。

自從發現她是有心把自己騙上這玉雪峯之後,他什麼都不信了,心頭甚至認爲,她連中毒都是假的,只不過要裝柔扮弱取信於自己,不然怎麼會這些日子以來都如此正常?

他萬萬想不到中間還有此情由。

“前輩,您救得了她吧?”他的雙臂緊了一緊。

天無痕在心中算了一下。

“如今她中毒已經是第九十七日,此勢四險異常,你抱着她隨我來。”天無痕迅速往左惻的小門走了進去。

雲仰不敢怠慢,抱起柳沁跟在他身後。

柳沁疲累的張開眼睛。

觸目所及唯有漆黑,她心頭悚然一驚,掙扎着想坐起來,卻發現全身軟綿綿,連抬高手臂都萬分困難。

莫非她死了嗎?她心下驚惶。

忽地,一盞小燭幽幽亮了起來,一個微微沙啞的嗓音在她牀畔響起。

“莫慌,天老前輩爲你施的藥性未過,你再多睡一會兒。”

柳泌偏頭,看見雲仰手中一盞燭光,坐在她的牀頭。

恍然有回到兩個月前之感。當時她手腳不便,他也經常這般坐在她牀頭,陪她說話解悶。

只是現在的他卻沒有兩個月前的精神。她第一次看見他下巴長滿青影的邋遢模樣。

“你這小沒良心的,總算還知道要爲我擔心……”她輕嘆一口氣,閉上眼睛。

雲仰無語。她巴掌大的小臉蒼白荏弱,他心中有再大的脾氣也發不出來。

“你和天前輩在院子裏說了那麼久,怎地沒告訴他你身上有毒?”半晌,他終於道。

“你這人疑心一起,我要是不在你面前死一次,你哪裏肯信我是真的中毒……”

她依然閉着眼睛,虛弱地道。

他被說中早先的猜疑,又驚又愧。

“……胡鬧,拿自己的生命當兒戲。”

她倒下來的那一刻,他以爲自己要失去她了,心中的害怕、驚惶、痛苦,遠遠起過了一再中她計的懊惱。當時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:若沁兒真的不在了,怎麼辦?

他發現自己完全無法忍受這個想法。

可能失去她的恐懼盈滿他的心頭,自那一刻起,所有氣惱怨怒早就煙消雲散。

算他不爭氣好了,只要她能好好的,他什麼都不再計較。

他輕撫着她的臉頰,她張開眼睛,眸中水光琳琳,楚楚可憐。雲仰輕嘆一聲,輕吻她淺淡的脣。

“你說要拜見我父母親長,現下你見過我師父啦!你覺得如何?”她悄聲道。

他看着淡淡的紅暈開始回到她的臉頰,嘆了口氣。

“所幸還未被大卸八玦,丟出去喂狼,想來應該還不錯。”

她輕輕笑了起來,隨即氣一阻,閉上眼又深吸幾口氣。

雲仰連忙輕拍她的胸口。“你已昏睡三日了,天老前輩說,他已替你將蝕骨銷魂散的毒性袪盡,然而毒在你體內和了三個月,五臟六腑難免受損,接下來你得好生將養一陣子纔行。”

“若師父說袪盡了,那一定就是袪盡了。”她終於有點力氣抬起手,輕輕覆在他的手上。“雲仰,我知道你氣我瞞你,我是有原因的。現下我什麼都不瞞你啦!”

“你身子弱,等過兩天好些了再說。”雲仰搖搖頭。

柳沁精靈似鬼,怎會不知他心頭依然有些芥蒂?若是因此讓他再記恨數日,真是悶也悶死了。

“我跟你說的事大都是真的。只不過沒告訴你,我哥哥……他便是陰無陽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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