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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章(1)

《俯仰無愧》 / 凌淑芬 / 第16章 / 共21章

九月,在赤省依然是南境秋水多溫軟,在黃省依然是楓紅滿山秋意涼,到了青省卻已是瑟瑟秋風利如刀。

北境夏日酷熱,冬日苦寒,大多爲寬廣貧瘠的曠野。往南邊一些還能見到一點樹林,越往北去林木越稀,到最後只剩下薄薄的青草琨雜着粗糙的砂礫岩石。風起時,礫石滿天飛舞,刮人如刀,景象蕭條萬分。

在國境的最北方,人煙已然極度稀少,城鎮與城鎮間的距離也越來越長。起初相隔幾十裏還能見到下個小鎮,最後隔了上百里纔會出現一個部落小居,中間全是廣大無盡的不毛之地。

北長關位於東北角,是北境最偏遠的一道關口,一出了關就是少有人能攀登的崇山崚嶺,第一高峯玉雪便在此處。

整片玉雪山脈橫跨了平朝、禮那兩國,進了禮那國境之後,當地人稱它爲“莫禮洛山”。

在北境走貨的商隊極爲複雜,各個國家、種族皆有。每年的四月到九月是氣候最宜人的時節,各國商旅往來於此地通商。然而,一進入十月,北境就算進入冬天了,所有商隊漸漸絕了跡,直到來年開春之前,整片曠野便如死域一般,寸步難行。

葛魯庫司是北長關內最後一個聚落。

北境裏類似這樣的“聚落”有不少,之所以不稱之爲“村”或“鎮”,是因爲這種聚落其實並不適合長居。它們大多是礫地中的綠洲或細小水源所形成,足夠做爲旅人一時歇腳之所,但一般人若要定居在此,必然熬不過酷烈嚴冬。

“葛魯庫司”一詞是禮那的語言,原意爲“救命之地”。若是在北境裏迷失方向,能不能找到這片“救命之地”,便是生與死的關鍵。

從葛魯庫司遙遙望去,遠方的玉雪山頭早已泛白,白澄澄的雪線彷佛一日日往下蔓延。

儘管聚落不宜長居,葛魯庫司卻很罕得的住了一對年輕夫婦。

丈夫的名字叫古納,是一個禮那人,今年三十出頭。禮那國人長相極爲特異,金髮白膚藍眼之人比比皆是,古納的相貌便是如此。他的妻子宋香蒔則是平朝人。

就因爲北境的營生艱難,夫妻倆想了想,趁年輕能喫苦時多賺點銀兩,於是便來到這片小綠洲上。每一年四月到九月他們都居住在此處,十月時搬回宋香蒔孃家所在的青棵鎮,來年開春再回來。

他們在葛魯庫司立了兩隻大帳篷,其中一隻當做通鋪,另一隻是供膳的膳帳。

在大通鋪後頭另外有三個小牛皮帳子算獨立單間,可睡兩人,價錢比通鋪貴一些。

在礫潢中,往來的商隊見到這種有喫有住的地方,自然最是歡迎,因此夫妻倆的生意還不算差。

距離此地最近的青棵鎮約有一天的路程,每隔一陣子宋香蒔孃家的人就會爲他們送來補紿,這座位於葛魯庫司的小行棧倒也有模有樣的經營了兩、三年。

這一日古納瞧了瞧他們儲存糧食的小帳,找到了妻舅四天前送來的一隻乳豬。

“今天已是九月十八,再過不了多時我們也要撒回青棵鎮,不如今晚就把乳豬烤了吧!免得浪費。”古納將乳豬抱了出來,操着略有口音的平朝語說道。

宋香蒔抿脣一笑,“你自己嘴饞不說。要烤就烤吧!趁今晚人多,等商隊走了之後,一整隻乳豬沒人分着喫,浪費了可惜。”

比丈夫小几歲的她相貌雖然不美,卻頗爲可親,一張圓臉笑起來極討人喜歡。

古納滿意地點點頭,將乳豬抱到外頭的空地上,開始架柴堆、生營火。

今天來投宿的是一隊正欲往禮那國而去的商隊,總共有六個人。他們的頭子和副頭子是兄弟倆,合住一間小帳子,其它四個幫手住通鋪。

一進入九月,潢地裏的行旅便越來越少,難得這時節還有六個人的商隊出現,夫妻倆都覺得應該好好招呼一番。

“喲!今晚喫烤乳豬?”商隊頭子福長生走出帳子,立刻看見他們收抬乾淨的乳豬。

“對啊!不加錢,大家一起喫。”古納藍藍的眼睛笑起來很迷人。“我現在放下去烤,半個時辰就好了,正好當晚餐。”

商隊的其它人聽說有乳豬可喫,起了聲哄全都靠過來,在營火旁邊烤火邊聊天。

雖然才申時末酉時初,天色已然半暗了下來。

凹嗚一——

一陣狼號突然響了起來,接着又傳來第二聲、第三聲……衆人都喫了一驚。

狼聲雖然距離尚遠,商隊的人已不安地頻頻回頭。

“沒關係,那個狼不會到這邊來,太遠了。”古納安慰他們。

“是嗎?如此便好。”福長生不放心地又回頭看一眼。

過不多時,乳豬的皮開始逼出油脂,一滴滴落入火堆裏。“嗞一一”的一響,肉香味撲鼻。所有人等得心癢難搔,眼睛直勾勾衝着烤架上的乳豬瞧,真恨不得現在就能啃上兩“咦,那是什麼聲音?”坐在最靠外頭的年輕小夥子郭致清突然叫了起來。

“什麼?”、“什麼?”其它同伴連忙跟着他的目光看過去。

身後的曠野已經是一片漆黑,狼號聲從遠方隱約傳來。莽莽天地間,只有他們這裏纔有火光。

等了半晌,福長生沒聽到什麼動靜,反手拍了他的頭一下,正要斥責,驀地一——

——嗤!——嗤!

一種東西在野地裏拖行的聲音,往他們的方向而來。

所有人的汗毛全豎了起來。

葛魯庫司沒有遮蔽,他們的火光幾里外就能瞧見。

在一片濃黑之中,任何野獸猛物彷佛都有可能竄出來。遠方的狼羣在此時又號叫起來,更令人膽顫心驚。

凹嗚——

“咦?你們看那是什麼?”郭致清跳了起來,指着前方。

手邊有傢伙的人馬上抄出家夥,沒傢伙的人隨手抓起地上的木柴或石頭傍身,連古納都匆匆奔進膳帳裏抓了柄柴刀出來,宋香蒔則被他推回帳子裏躲着。

那黑影看起來累累贊讚的一大團,來的速度奇快無比。

終於,那團物事進入火光之內,衆人頓時鬆了口氣。

原來是一個人拖着一輛板車,正往他們奔來。

那人身上穿着薄袍,頭臉用布包得緊緊的,只露出一雙眼睛,背後的板車亦用布罩得極爲牢實。

那人把板車拖過古納圍起來的一圈矮石牆,終於停下來喘口氣。

“客人,你怎麼這個時候還在野地裏呢?很危險的。”古納連忙迎了上去。

“這種時間會在外頭的,只有響馬和野獸,我的膽子差點被你紿嚇破了。”

那人鬆開頭巾,有一堆細沙小石飄落。福長生等人在北境行走已久,明白此地風沙極大,遇到起風時,他們也經常如此包得只剩一雙眼睛。

“失禮了。諸位大哥,請問此處便是葛魯庫司吧?”

那人露出臉來,衆人眼睛一亮,竟然是一個極英俊的小夥子。

宋香蒔在帳子裏聽見了,連忙柃了一條溼巾子出來。

“客人,你先擦擦臉,這裏便是葛魯庫司沒錯。”

此人便是雲仰了。

雲仰感激地接了過來,匆匆擦完臉,回頭去翻開板車上的布幕。

原來他的板車上還有一個同伴。

那人全身包得密密實實,只是身量小了一號。宋香蒔心細,一眼看出應該是個姑娘家,連忙過去幫忙。

“多謝。”雲仰感激地對宋香蒔道。

衆人開始騰出位子來,讓他們兩人在火堆前一起烤火。

雲仰將同伴的巾布鬆開,衆人眼睛又是一亮。

難得這蠻荒野地,竟來了一雙好俊的人物。

雲仰目光清朗,相貌英俊,模樣兒挺斯文。他的小娘子雖然包得跟一團棉球似的,但容貌嬌麗,水眸靈動,脣邊一顆小痣,未說話就像先笑了一般,煞是討人喜歡,只是她的手腳似乎不太靈便。

“小兄弟,你們莫不是迷了路?”福長生是老江湖,一看就知道他們不是大剌剌的邊疆人。

“是啊!這片廣地沒有一丁點可供識別之物,我們下午走偏了方向,如果不是老闆生的這堆營火,還不知要找多久。”雲仰嘆了口氣。“在下雲仰,不知各位大哥如何稱呼?”

“我叫古納,這個地方是我和我那口子弄的一點小營生。乳豬烤好了,先喫飯、先喫飯,大家別餓着肚子。”

衆人互相通報了名字,就算認識了。

乳豬的皮烤得金黃酥脆,肉汁香濃欲謫。古納抽出邊疆人常見的割肉小刀,一片片削下來,裝在大盤子裏,每個人輪流拿過去。

“妹子,你也擦擦臉,清爽一些。”宋香蒔又進去柃了一條溼巾出來。

“多謝姊姊。”柳沁感激地道,接過溼巾秀氣的擦了擦手臉。

宋香蒔知道柳沁手腳不好使,便進自己的帳子裏拿了兩條毯子出來。一條紿她蓋在腿上,一條墊在背後,讓她靠着旁邊一顆石頭坐得舒服些。

雲仰和柳沁連連道謝。

酒水和燉菜在衆人間傳了開來,一時杯觥交錯,酒香肉香四溢,人人喫得心滿意足。

“雲兄弟,你們倆大老遠跑到邊關來,是要到哪裏去?”福長生敲敲手中的旱菸管問道。

“福師傅,你怎麼知道我們是從很遠的地方來的?”柳沁中氣不足,只喫了幾玦肉便喫不下了,懶懶靠在石頭上聽大家說話。

“哪裏需要猜呢?”商隊的副手福長德笑道。“你們兩人長得這麼水靈,一看就是內地來的。我們邊關人哪有這樣細皮嫩肉的?”

“我們要往東北去。”雲仰回答。

所有人霎時一頓,面面相覷。

“這個時節,往東北去可不好走。”福長生皺起眉頭,抽了一口煙。“現在已經九月過半,再過幾天就會直落落的冷下來。北境一到十月便開始飄雪,尤其越往東北,天象地象越差,以你們這一身準備,即使能趕在十月前到達目的地,也決計回返不了,到時困在這莽莽大荒,可不得了。”

“雲大哥,你們就兩個人自己出來?怎麼連匹騾馬都沒有?”郭致清湊過來問。

“我們原本有一匹馬。”雲仰苦笑一下。“昨日行走時,野地裏突然出現一條地縫,馬兒踩入地縫裏,兩隻後腿盡折,眼看是不能活了,小弟只好自己拉車。”他說到此處,柳沁抬手輕輕觸一下他的手臂,雲仰只是反手拍拍她,一種無言的親密在兩人間流過。

年長的人都心下了然?當時情況必然相當危急,雲仰只是輕描淡寫的帶過。

“北境裏有許多地裂、地縫之類的,笮的一步就可跨過,寬的足有丈餘,不走到近前根本看不出來,外人來走實是相當危險。”福長生點點頭道。

其它人紛紛開始說起各自遇過的經驗。

福長德和他哥哥一樣都是五十來許年紀,兄弟倆出來走貨已經十幾年。他多半是靜靜聽着衆人談話,聽了片刻突然望向雲仰二人,神情甚是嚴肅。

“雲兄弟,你別怪老漢沒事找事多間兩句。你們這一趟往東北去,莫不是要上玉雪峯吧?”

所有人全安靜下來。

福長生早就有此猜想,只是不方便問而已。古納一聽,撥弄營火的手馬上一頓,每個人的眼光或好奇或慎重,直直衝着他們瞧。

“爲什麼往東北去的人,就只能上玉雪峯?”柳沁笑道。

“通常這個時節,會來到這片不毛之地的外地人,又要出北長關的,大抵上都是衝着玉雪峯而去。”福長德嘆了口氣。“你們別怪老漢多事,此時的玉雪峯非但不易攀登,那裏面住的一些人也不歡迎外人?尤其出了關的那一段路,飛禽猛獸都搶着在入冬前出來活動,危險無比。你們如果真要過去,只怕是拿自己的命開玩笑。”

“對啊!我們剛從東北迴來,聽說關外的狼羣不知怎地入到關裏來,今年鬧得特別兇!”郭致清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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