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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(1)

《俯仰無愧》 / 凌淑芬 / 第8章 / 共21章

雲仰盤腿坐在地上,內力沿任、督二脈傕動。第一次,內息在丹田滯了一滯,第二次順利通過丹田,卻在胸口的膻中穴滯了一滯,直至第三次方始順利地運轉完一周天。

他吐出一口長氣,緩緩睜開雙眼,頭頂上的天光已然大亮。

這一療傷,竟然耗去了半夜。

這次受傷雖然不輕,他的內息依然有些遲滯,倒也無預期中那般重,將養三、四天即可恢復。

“雲仰,你醒了?”一道軟風撲在他的面前。

他看了一眼,啞然失笑。

她全身沾滿了青苔軟泥,幹掉之後變成一條條綠色的泥漬,連她的臉頰上也有,他自己大概也好不到哪裏去。

“你笑什麼?”柳沁頓時着惱。

她擔心了他大半夜,他一張開眼就笑她。

雲仰嘆了口氣,點了點臉頰示意。她的手一摸,人皮面具的邊已經翻起來了。

柳泌飛快把翻起來的地方桉住,目光和他對上。

“你早就知道我戴着人皮面具?”柳沁終於問。

雲仰點點頭。

她不知道要說些什麼。過了半晌,她扯着人皮面具的邊邊似乎要撕掉,頓了一下手又放下來。

“待會兒有地方清洗之後再撕。”人皮面具遮不住暈成紅色的耳朵,她輕聲道。

雲仰既然早知她戴着面具,對於她要不要拿下來着實沒意見。

清風捎來樹葉林木的香氣,整座森林浸淫在唧唧蟬聲之中,隨着日光漸漸的明亮、清朗。兩人想到連日來的驚險重重,對於眼前的一片寧和,都有些不真實之感。

“你的傷要不要緊?”她問。

他搖了搖頭。“不打緊,儘可以上路了。”

“還是再休息一會兒吧!我看那些人不會再回來了。你瞧,我抓到一隻兔子!”她邀功似的讓開身子。

雲仰霎時失笑。

前方的空地上堆了一堆亂七八糟的木頭。他猜想她是要生火,只是這些木頭都是新鮮的枝木,不是幹木頭,要用它們生火肯定有得她受。

木頭旁邊有一隻野兔,四隻腳用樹藤綁起來,依然不斷在掙扎。

“這是要烤野兔嗎?兔子爲什麼還活着?”

柳沁挑了挑眉:“當然是你下手啊!難道你要我殺兔子嗎?你看它那麼可愛,我可下不了手!”

“可愛你還要喫它?”

“所以你拿到林子裏去洗剝好,不要讓我看見,我只要看兔肉就好。”

掩耳盜鈴不外如是。

“原來你良心這麼好?”

“當然,難道你以爲我良心不好?”

雲仰看着她。“一個婢女死在腳邊都可以無動於衷的姑娘,能說是良心好嗎?”柳沁叮着他許久。

她的眼神從驚訝,惱怒,輕嘲,好笑,到最後的放軟。

終於,她嘆了口氣,用一種柔和的眼神看他。“雲仰,我以爲你只是不分黑白的濫好人,原來你真的不知道?”

雲仰一怔。“知道什麼?”

“你真以爲那個丫鬟是好人嗎?”

“怎麼?”雲仰皺起了眉心。

“你以爲天下真有這麼巧的事嗎?”她搖了搖頭。“我一進城就有個小姑娘正好在賣身葬父?我一收了她馬上就被人叮上?我們一上路,沿路就有東西掉下來?你以爲那個苘包是要紿你撿的嗎?”

雲仰的脣錯愕地張開。

好半晌,他終於開口:“你……是說,那個丫鬟是派來叮你梢的?”

雖然他對那個小姑娘沒什麼印象,只記得是個年紀很輕的女孩,無論如何他也想不出那丫發有可能心懷不詭。

她的眼神紿了他答案。

“既然如此,鐵血門的人爲何要殺她?或者,她是另一路派來的,跟鐵血門無關?”

柳泌只是定定看着他。

她的眼神冷靜到令人發麻。

“是你殺了她。”

她不語。

“是你殺了她。”他慢慢地重複。“你趁我和鐵血門的人相鬥之時下的手,是嗎?”

難怪從頭到尾她對這個婢女的死無動於衷。

那個婢女頂多十四、五歲,甚至比巧兒更小。無論她是好是壞,柳沁出手殺一個小姑娘眼都不眨一下,卻不忍心殺一隻兔子?

雲仰看着她,心頭有一股說不出的寒意。

“放心,她的年紀沒有你以爲的輕。”要說易容之術,那一點僞裝功夫怎麼騙得過她?

雲仰轉開頭不語。

“你討厭我了,是不是?”柳沁嘆了口氣。“雲仰,你的性格太光明磊落,眼中容不下一顆沙子,遲早要喫虧的。你想想看,你這次會受傷是不是就是一時心軟,中了那個陰無陽的計?”

這種內力過招之事,就算是有武藝的人從外表都看不出所以然來,她怎麼會知道?

“因爲我瞭解你的個性。以你的武功,只是和他對上一掌,怎麼可能傷得如此之重?當然是喫了悶虧。”柳沁微微一笑。

“就跟我被你騙了一般?”他冷冷地道。

“你怎麼這麼說?我騙了你什麼?那丫鬟的事,從頭到尾就是你自己以爲是鐵血門的人殺她;你護送我,也是你兩個師妹促成之舉,我從頭到尾沒有強迫你什麼。”

想到他爲了她,險些命都沒了,她卻從頭到尾將他玩弄在指掌之間,他心頭的悶氣沒一處地方可以出。

“柳姑娘,你究竟是什麼人?你雖然不諳武藝,卻有一身的心計,根本不需要我在眼前礙事。”他冷冷地道。

“我就是我,不是什麼江湖大俠。”接下來還有一段路要同行,想到他一臉討厭忍耐的樣子,她就覺得很沒有味道。

而且她……她不是很希望雲仰討厭她。

“鐵血門與古怪幫的人,口口聲聲要你交出東西,你究竟偷了他們什麼東西?”

雖然她身無武功,卻絕不是尋常人家的閨女而已。雲仰的眼神漸漸凌厲。

“你爲什麼總把我想得這麼壞?他們開口向我討,又沒有說我是偷的,倘若東西本來就是我自己的呢?”

“究竟是什麼東西?”

“這可不在我們的協議之中。我們只約定好,你要護送我到我想去的地方,我不需要回答這個問題。”她驕慠地揚起下巴。

“既然如此,就當在下任務失敗便是。”雲仰拍拍衣角站起來,邁步便走。

“喂!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?”她連忙跳起來跟在他身後。“你自己答應當我保鏢的,你想言而無信嗎?”

“我答應‘安然’送你回去,如今既然我們兩人都不安然,就當我任務失敗,你只管另請高明便是。”

“你不要五百兩了?”

柳沁一出口,便知要糟。

雲仰一股氣往上衝,怒極反笑:“那五百兩可以替姑娘辦個挺風光的後事,您還是留着吧!後會有期。”

“喂!”她急忙追到廟外的空地:“好啦,他們要的東西是‘血羽翎’!”

雲仰全身僵住。

血羽翎!

她的手中有“血羽翎”?

在青省極北之處,有一座平朝境內第一高峯:玉雪峯。

玉雪峯山勢險崚,山頂終年和雪不化,環境困厄,人跡罕至,連鳥禽獸類都極爲稀少。

在玉雪峯有三絕:祕境、血鳥、和仙族。

所謂“祕境”,乃指玉雪峯頂有一處被斷崖圍繞的幽谷,其勢之險,至今仍少有人能涉足。

千年異卉“和仙花”便生長在這座幽谷之中。

和仙花每五十年開一次花;它的果實毫無用處,花朵卻充滿神效。它的花粉研製成丸,可打通奇經八脈,是練武之人的至寶。而花朵煉成的汁液,即使將死之人,只要還吊着一口氣,服下花汁之後便是閻羅王親來,也取不了他的命。

一整朵和仙花下來,無論受傷者是走火入魔、斷筋絕脈,要恢復武功都不是難事,一般武人服下之後更是功力精進,五年修練如一甲子。

即使是等重的黃金,不,即使是重千百倍的黃金都買不到一朵和仙花。

所謂“血鳥”,是唯一能生活在玉雪峯頂的鳥禽;它通體赤紅,體型僅有鴿子大小,每隻可活百歲之齡。

玉雪峯頂的祕境,只有血鳥進得去。相傳血鳥之所以能活百歲,就是因爲它們終年以和仙花爲食。

一般人進不了祕境、辨不到和仙花,退而求其次便是捕捉血鳥。一隻血鳥等於蘊滿和仙花的精華,即使不如花朵本身神效,便有一半的功用也讓人受用良多。

有了這兩樣神奇至寶,玉雪峯再難攀登,也早讓武林中人踏平了。

之所以玉雪峯依然是玉雪峯,祕境依然是祕境,原因就出在一一“和仙族”。

和仙族是唯一可以在玉雪峯險惡的砰境下生活的族裔。

這支神祕的部族據說起碼有五百年的歷史,世世代代居於玉雪峯一帶,守護聖山。

他們是唯一知道祕境所有祕密的人。

和仙族幾乎不和外界往來,除了山下的樵夫和獵戶上山砍柴打獵,偶爾和他們打過照面之外,世人對這支神祕的族裔幾乎一無所知。

由於血鳥和祕境的誘惑太大,總會有不怕死的人想要硬闖;多數的人命喪山中,少數的人成功了。這五百年來,無論成功的人再少,終究還是讓血鳥的數量越來越少,近年來幾乎絕跡。

和仙族人終於有了動作。

四十年前,江湖各大門派突然收到一封來自於和仙族人的密簡,信上言明:

花鳥固神物,唯命更足惜。

擅入玉雪者,全族誓爲敵。

和仙一族

當時沒有多少人看重這封短簡,因爲根本沒有多少人知道和仙族是什麼東西,想去玉雪峯試運氣的依然大有人在。

不久之後,玉雪峯的入山口堅了一排木樁子,所有入山者的屍首一個一個出現在這些木樁子上,每副屍首的脖子上掛着一個木牌:擅入者死。

此事在江湖引起軒然大波。

一個名不見經傳的氏族竟然有這等武功?

穩重些的門派認爲練功講究穩紮穩打,循序漸進,本就不應存着求靈丹妙藥的心理,於是禁止門人再上山尋寶;但有些不那麼正派的門派就不這麼認爲了。

和仙族人的武力越強,只代表一件事:祕境奇花的效力遠起過衆人預期。

和仙族終生住在山上,自然有進入祕境的方法,這顯然是他們長年服用和仙花的結果。

於是二十年前,一堆小門小派集結起來,想一舉攻山。

那一役,攻上去的門派幾乎全軍覆沒,有一半是死在險崚的山裏,有一半是料理在和仙族手中。

活下來的人,甚至連和仙族人到底有多少人、什麼門路武功都說不上來。

此後,再敢上玉雪峯找死的人越來越少,跟祕境有關的傳聞也越來越千奇百怪。

五年前,神祕的和仙族再度引起江湖中人的矚目。

原來,和仙族的先人將進入祕境的路線圖,和仙花葯方,以及一套絕頂內功心法寫在薄紙上,封在一柄匕首之中。這柄匕首依照血鳥長長的尾羽形狀打造,名之爲“血羽有一名武林人士苦心孤詣,在玉雪峯下的村莊裏隱姓埋名多時,化身爲尋常的樵夫,終於取得族人的信任,成功的琨進了和仙族。他偷走了“血羽翎”之後,至此消失無這個消息一傳出來,整個武林頓時佛騰。

得到血羽翎者,等於得到祕境之鑰,不死之方,與一身的絕世武功,教人怎能不心動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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