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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章(2)

《俯仰無愧》 / 凌淑芬 / 第19章 / 共21章

即使山風吹在身上如刃,冰寒劃過肌膚如刀,此時此刻他們是在彼此懷中,天地間唯有他們兩人。無論前方有多少險阻,都不重要。

在一刻他非常明白,即使最後爲了她而死在這片玉雪峯上,他也願意。

即使極對不起師父和師妹,拋下了身爲長徒的責任,爲了她,他是願意的。

因爲她不是師父,也不是師妹。她是另一種更特殊的情感,他不知曉自己存在的情感。

她的一蟹一笑,一言一語都能牽動他。從一開始的惱人,甚至一度厭怒,到最後的瞭解,甚至有些好笑,最後覺得可愛。

他們兩人一起穿越了半片平朝國土,歷經各種風險難關,她早已不是他以爲的那個被寵壞的千金小姐。

即使在身子最疼楚之時,她都不曾埋怨叫苦,她的堅韌讓他心折。

她是他喜愛的人,他願意用自己的生命來保護她。

“雲仰……我真的好喜歡好喜歡你……”她的臉頰貼偎着他,輕輕反覆的摩擦,他的心頭一片靜暖。

“若姑娘不嫌棄雲仰兩袖清風,待一切事過之後,咱們稟明我師父,便一同去府上拜見你的父母尊長,你意下如何?”他輕聲道。

拜見雙方親長的意思就是要提親了。

她的臉頰淡淡的躍上一抹紅霄,眼睫毛微微顫動。

“你兩袖清風不打緊,我的銀子挺多的,咱們兩人一輩子也用不完,我可以養你。”她心頭甜甜地道。

雲仰長笑一聲。

“如此有勞娘子了。咱們去找天老前輩,將你身上的毒袪盡吧!”

“好。”她鬆開他的脖子,望向兩匹坐騎。“讓馬走在前頭。”

雲仰點點頭。“有理。若途中真有什麼古怪,馬兒從我們身後衝撞過來,反倒更危險。”

柳泌在心裏嘆氣。其實她的計較是,若途中真有陷阱,馬走在前頭也好先幫他們探路送死。

這人身上真是沒有一絲壞骨頭。

兩人定好了主意,先趕兩匹馬進狹道里。

山壁如此緊逼,兩匹馬都顯得有些不安。若是它們一出了山道直接跑掉,還真是別無他法,只能見機行事。

兩匹馬都走了進去,直到前頭第一匹馬走到中段,依然風平浪靜。

“我們走吧!”雲仰反手牽起她的手,當先走了進去。

他們兩人一前一後,夾在中間的兩手緊握。這處雨道寬約尺許,長不足一里,站在外頭看已經覺得緊迫逼人,真正走進來之後,仰頭只能看到薄薄的一線天光,觸目所及皆是迎面而來粗礫的山岩,讓人只覺得心頭緊張,呼息不順。

柳沁感覺自己的手心微溼,他的手卻從頭到尾堅定溫暖。她心裏不禁佩服。

之前她總覺得他江湖歷練不足,現在方知,其實一個人的定性和耐心,遠比歷練多寡重要。

前頭的第一匹馬先出了雨道,無限快意地在空地上蹦躂一下,來回踱步,第二匹馬也跟着出了甬道。

兩人心裏略微一鬆。

忽地,雲仰聽見一聲細細的“喀噠”,他心頭暗叫一聲不妙。

頂上的一線天光突然消失,四周霎時伸手不見五指,頭尾兩端的光也不見了,彷佛有人突然拿一張巨大的黑幕將整片山一起罩住。

咻一一咻一一咻一—強烈的風聲飛快襲來,雲仰突然發現包夾着身體兩惻的石壁都消失,他們彷佛站一個空闊的曠野之中,四周只有全然的黑暗。

獵獵風刀從上下左右四面八方同時撲襲而來,間或夾雜着野獸的嘶吼喘息。

“雲仰,這是怎麼回事?這是什麼地方?”柳沁在他身後驚慌地尖叫。

雲仰回頭一看,明明知道自己手中牽着她的手,卻什麼都看不見。黑暗有如變成實質一般,他連手肘以外的部分都看不見。

他心頭雪亮,知道他們觸動了和仙族的陣法。

風聲之中開始出現殺伐之聲,有如千軍萬馬朝他們直撲而來。

奇門遁甲,五行術數乃是一門祕術絕學,精於此道者,佈陣如布乾坤天地,方寸之間如十里荒原,陽春三月亦如金戈鐵馬的殺場。

當陣法啓動時,遮天蔽日,不見外間的事物,只能見到陣中的諸種怪誕變化。

他們現在就是困在陣中,如入迷局,唯一的脫身之道,唯有破了此陣。

“莫慌,這是奇門陣術。凡是陣式都有一處生門,一處死門。入了死門必死無疑,我們須萬分小心,找出能脫身的生門,陣法自解。”

“你說得簡單,生門怎麼找?”風聲太強,她必須用喊的才能讓他聽見。

雲仰警戒的四下探望。

咻一—

黑暗中,一柄銳利如刀的物事射了過來,他揮劍擊開,那柄利刃迅捷無比,劃開他的衣袖,留下一小道血痕,飛向無邊無際的黑暗。

銳風颳過,又是一柄利刃射了過來。他回手一招“纏雲式”,長劍如生出黏性,纏住那柄利物。那利物平白在他劍身上化開、消散。

原來竟是無形之物?

連續七柄無形風刀射了過來。

雲仰沉着穩定,一一揮開劍式將它們擊散,身上卻也多了幾道傷口。

“雲仰!”她大叫。

雲仰一寸寸將牽着她的手臂拉近。明明是一個嬌小的姑娘,他卻感覺手的另一端牽着一顆千斤重的巨石,他使出所有力氣才勉強拉得她近了幾分。

她的臉終於近到他可以看見她了。柳沁一入到他的目光所及,突然又整個減輕,他立刻將她塞在自己身後。

“你看!你看!”她指着身後兩抹幽暗的紅光,驚嚇的抱住他的腰不放。

“吼……”

一頭巨大無比的狼,一步步走出黑暗,進入他們的視線裏。

雖然狼都長得差不多,雲仰心頭卻知,這是他們在葛魯庫司遇過的那隻頭狼。

“是狼!是狼!”柳泌大叫。

“吼!”頭狼露出森森的利齒。

雲仰長劍當胸,全神戒備。莫非那日一時的善念,今日竟成了自己的葬身之機?

周圍鬼哭神號,金鐵殺伐之聲越來越響。突然,一襲巨大的黑幕如剛纔的利刃一般射了過來,範圍廣大,再避無可避。

雲仰來不及決定是先對付狼,或是先對付陣術,那頭狼突然翻身躍到半空中,咬住那片巨大的黑幕。

激烈的吼聲不絕於耳,那片黑幕一如剛纔的風刀,在狼口中化爲無形。

頭狼翻身落在地上,驕慠地迎視他。

“它爲什麼可以咬那東西而不受傷?”柳沁無法理解。

“因爲這座陣法是爲人而設,馬、狼等牲畜不如人受的影響深。”雲仰的嗓音冷靜不變。

那狼竟然是來報恩的。既然如此,雲仰且不忙搭理它,極目四下探看。

剛纔對付了那幾記風刀,他已經記住它們射來的方位,它們依據的是先天六十四卦的方位。

易有太極,是生兩儀。兩儀生四象,四象生八卦。

太極八卦恰好與他們清虛派以道家爲根柢的功夫相輔相成。

他閉上雙眼,在心中默想過一遍清虛派正殿上高高懸掛的那張太極圖。

陰靜。陽動。

一羣張牙舞爪的異獸從虛空中撲了過來,頭狼大吼,迎面對着其中幾隻撲咬過去。

雲仰依然閉上眼睛,聽音辨位。

出劍。中。破。

出劍。中。再破。

左四,後一,右三,前五,後二。他踩着八卦方位,捉緊身後的她,一步步走向陣心。

狂風怒吼越發淒厲。

頭狼和異獸全被罩在黑暗中,只隱約看得見它們糾纏翻動的黑影。

日月運行,一寒一暑,幹道成男,坤道成女。

一入陣心,萬般風狂雨暴突然化爲無形,天地間寂然無聲。

靜爲陰,陰爲女,女爲坤。他一腳踏入坤位。

滿天滿地黑幕盡去。

柳沁眨了眨眼。

他們又是站在山道間,頭上一線之天,兩匹馬在前方空地漫走,狼在身後也眨了下眼,彷佛不曉得發生何事。

他們出陣了。

“你找到生門了!你找到生門了!”她緊緊抱住他的脖子,忘形的亂親一通。

雲仰又尷尬又好笑,心裏頭也止不住的甜意。

“小兄弟好俊的眼色,我這‘穿明兜眼太清無極陣’,你竟一炷香的時間就破了。既然破了,那便過來吧!”

兩人火速偏頭一望。

一個身穿灰色長袍的清臞老者站在空地中,年約六旬,臉有風霜之色,鬚髮盡白。他的身後站着四名全身包裏緊實的人,難分男女,清一色穿着灰白交雜的外服,猛一看和這片山壁簡直融成一體。

雲仰牽着柳泌的手走出雨道,頭狼吐着氣跟在他們的身後,彷佛對架打到一半就沒得打感到有些不過癮。

他心裏清楚,他們只怕一入山就被這些人叮上了。

“你這狼養得不錯。”那老者對他們身後的狼點了點頭。

雲仰和狼互望一眼。

“萍水相逢而已。”他莊重地道。

頭狼也莊重高坐,對他的回答甚是滿意。

老者微微一笑。

“在下清虛派首徒雲仰,這位是柳沁柳姑娘。我們兩人不遠千里而來,是爲了找天無痕老前輩求醫,還望前輩代爲引薦。”雲仰拱手一揖。

老者撫了下長鬚,視線直直落在他的身後。

“我就是天無痕。你做得很好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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