📖 書頁
18

第九章 就是沒誰管(2)

《溫柔有毒》 / 雷恩那 / 第19章 / 共33章

不知因何,覺得今夜好漫長,也許是因太早關門歇息,也可能是因大雜院裏太過安靜,前幾日即便入夜,蟬鳴和促織聲仍不絕於耳,今夜竟什麼都聽不到。

莫非夏蟲亦感受到帝京的風雲詭譎,也懂得該噤聲?

榻上的姑娘家齡一十九,四仰八叉的睡相卻跟個孩子沒兩樣,還睡到打呼嚕兼流口水,姜迴雪一直替自家妺子打扇,夜深沉,連月娘都隱了去,她卻還是無半點睡意。

確定默兒完全睡沉,她披上薄衣起身,到小竈房倒了杯清水慢慢啜飲。

喬婆婆入夜前對她所說的,讓她一顆心悄悄懸起,當官的觸犯龍顏,家中孩子何其無辜,人都有惻隱之心,左都御史周大家裏的一雙娃兒令她多少有些牽念,但無法入眠的原因不完全爲了周府,更多是因那男人終於返京。

終於。

無聲嘆了口氣,慢悠悠地將懷中的清水飲盡。

順其自然,一切就會好的。她想着喬婆婆的話,心頭有些沉鬱,對心上的那個男人不知該怎麼順其自然,也不知該如何讓一切轉好。

禁不住再次嘆氣,依舊無能爲力,就這麼坐着想着,竟過了大半夜。

夏季天亮得早,天際微透曦光時,她爲自己再倒半杯清水,眉眸一抬,習慣性往窗外望去。

這時節爲保持通風,讓屋內涼爽些,木條格窗並未上窗板關得密實,她猶能透過木條間隔看到外面院子。然後,她看到他。

險些打翻手中陶杯,半杯清水濺得她的手溼漉漉!

「砰!」一聲放杯子,她拉開門閂奔出,直奔到離他僅三步之距陡然止住腳步。

「你、你……」她覺得眸眶不爭氣發燙,氣梗在胸中、堵在喉間。

孟雲睜亦是怔愣,但較她好上許多,至少知道要說什麼。

「我以爲你尚未起身。」他曲起指節挲挲鼻頭,這舉措難掩靦腆。「我也沒要幹什麼的,就只是……只是昨夜甫回帝京便遭遇一連串的事,一樁夾帶着一樁,待弄清楚中間的牽連,心下稍穩,不知不覺就走回這裏,就想看一看罷了,沒想打擾到你。」

這裏畢竟是他的舊家,幾年相處,姜迴雪也知他對舊家的依戀,但……她卻曾對他不假辭色道——

男女有別,你與我孤男寡女的,那樣……到底不好。

往後還請孟大爺別再來大雜院等粥喝粥……即便你來等,也不會有粥喝。

她對待他……當真是不好的,更未認清自個兒的身分,不過是賃了他的地方爲居,他這位「幕後房東」若要不願,隨時能把她姊妹倆攆走。

說穿了不過是仗着他待她有情,所以「恃寵而驕」,所以纔敢那般言語無狀。

她待他哪裏是好?

從去年一別至今,整整三季過去,無數話語盤結在心,此際奔至他面前,到底先說什麼纔好,腦子裏卻是一片空白。

倒是晨光破雲灑下,她將面前遠歸而來的男子看得更爲仔細,竟是……竟是……

「你受傷了?」她輕抽一口氣,雙眸瞠得圓滾滾直視他左上臂。

「受傷?沒有啊……」昨夜受傷之人並非是他,孟雲崢迷惑蹙眉,順着她的眸光垂首一瞥,這才覷見自己染血的左臂。

他恍然大悟般挑髙眉峯,朝她搖頭一笑,「這已非新傷,沒什麼的……呃?」姑娘家突然兩大步跨近,拉着他的右臂,將他一拉拉進小竈房裏。

他被安置在以往來這兒等粥喝粥時坐慣了的座位。

他聽到打火石磨擦的聲響,下一瞬,小燭臺上燃起一抹明亮燭光。

她將燭火移近,瞧也未瞧他一眼,半句話也不問,捱過來直接拆他左臂綁手和護套。孟雲崢發現自己半句話也說不出來……欸,許也是不想說,就由着她拾掇擺弄,任由她將那染血的衣袖撩高再撩高,直到那血窟窿完全展現。

當日,暗樁頭子捎來的消息令他心中大躁難靜,遂從扶黎一路趕回帝京。

朝堂禍事驟起,都察院的監察與彈劾之權形同虛設便罷,還成了皇帝罪責泄憤的標的,左都御史周大人家眼下是難保了,他昨夜急趕,持玄鐵令牌順利進城,本就想先暗訪周大人府邸。

如今周家七歲以下的娃兒和女眷們皆以周家老夫人馬首是瞻,他本想夜探周府,與周老大人仔細相談,問問那位風骨堪比勁松寒梅的周老夫人有何打算,也好助其一臂之力,未料,有人早他一步。

是敵是友,一開始分辨不出。

那挾抱兩隻襁褓的黑衣客接連遭皇帝的隱棋殺手、「六扇門」捕快以及巡防營駐軍圍捕,引起莫大騷動,既被身任要職的他堵上,怎能輕放?

對方徹底是個硬手,那麼多人連番輪攻竟拿將不下,他也是被一股氣激得好勝心大起,最終重傷對方一掌,那人抱着一雙娃兒負傷逃去,而他在激戰中把那日爲救扶黎年輕大王所受的箭傷弄得再達迸裂。

他與那名黑衣客誰負誰勝出,倒也難說。

但,重中之重的點在於,他昨夜領着「六扇門」和巡防營的人追探,一路探進康王府中,探到最後終才發現,那名受周老夫人臨危託孤的黑衣客竟是他家師妹所嫁之人——康王爺,傅瑾熙。

場面一開始鬧得實在太不好看,幸得師妹居中緩頰,誤會解開,而對方底細盡現,他這個當師兄的亦能穩心一些,知道剽悍可愛的師妹到底不算嫁得太委屈

至少昨夜遭他重手打傷的康王爺本人,嗯……以武會友很是可以

只不過誤會雖解開,身爲爺兒們,到底還需痛快打上一架才顯「親近」,所以待對方傷愈,是得尋個好時機與這位深藏不露的康王爺再好生「親近親近」。

早先他人在康王府,親眼目睹被他打到嘔血的康王爺是如何借傷發揮,極度不要臉又沒骨氣地蹭着他家師妹。

此際他坐在舊家小竈房裏,忽然也挺想借傷發揮一下,可惜不得其門而入,他跟那位沒臉沒皮的康王爺畢竟「道不同」,實在做不岀把高大身軀彎得低低的、拿頭頂心直蹭姑娘家肩窩求取憐愛的舉措。

但說不羨慕,是假的。

他也甚想跟個知心人那般毫無避諱地親近。

下意識朝捧着他的傷臂好生忙碌的姑娘瞥去,她用竈爐餘溫養着一盆子溫水,此時正用那盆水爲他清洗臂傷,用淨布小心翼翼把血拭去。

燭光明明滅滅地跳動,將她的鵝蛋臉鑲岀一層潤色,她的秀額、鼻頭、兩邊顴骨和脣珠顯得格外粉亮,神態是那樣認真,彷彿眼中僅看到這道傷,再無其他。

「孟大爺身上可有用慣的金創藥?」她突然問,嗓聲略啞。

「不用那麼麻煩。」他看了傷口一眼,不太在意,「這是在域外辦差時不小心受的傷,實已癒合,是昨夜進城恰逢驚變,與人交手時把口子扯裂,如此而已,不必大費周章。」說着,他拿了她剛纔取來的一塊巾子直接覆在裂開的傷口上,單手不好綁緊,正想開口請她幫個忙,未料——

「你……怎哭了?」他胸中一震。

姑娘家的鵝蛋臉真如煮熟剝了殼的蛋,此刻她微垂星眸,鼻頭略紅,粉頰掛着珍珠淚,淚墜無聲,一顆顆滑到秀顎之後又滴在他臂上。

好像被他突如其來一問,她才發現那些眼淚似的。

她深吸氣抬起頭,抓着袖子胡亂擦臉、下巴。「……我沒有,孟大爺看走眼。」

離得這般近,豈可能看錯?

他氣息變得略粗濃,目光炯炯,試探問:「傷在我身,你心疼了?」

聞言她眸眶又溼,語氣倔強。「誰受傷了我都疼。」

沉靜望着她一會兒,他微微笑。「那你還是心疼我好了,挺好。」

他的臂傷面積不太,卻是被刺穿的一個血窟窿,癒合本就需要較長一段時候,如今又扯動肌理,鮮血從前後兩個口子滲出,好不容易把血擦乾淨,跟他討金創藥止血,他卻是一副她小題大作的德性,她就不該跟他開那個口!

姜迴雪紅着臉,吸吸鼻子道:「自個兒受了傷也不仔細照顧,這般放任,哪需要人心疼?我……我……」她在幹什麼?

真不知自己怎麼了,爲何發這一頓脾氣?

許是牽掛數月,又唸了他一整晚,卻見他帶傷歸來還絲毫不當一回事,一把火氣纔會燒起來。

咬住脣不想再說,但眸裏一直溼漉漉的,實也是沒法子。

她轉身走開,沒發現當她離開時,端坐在方桌前的男人動了動,目光隨她,亦想起身跟她走,是見她停在角落的木櫃前沒有真走掉,這才乖乖坐在原處。

她從櫃上抱來一隻木盒,盒裏擺着好幾瓶藥,全是常見的藥膏藥丸藥散,有治蟲蟻叮咬的、治頭疼腦熱的,也有用來生津化痰的、調和胃腸的,當然也有外傷專用的金創藥粉,只是並非什麼上等的好藥,勉強清創止血罷了。

她一語不發扯走他手中巾子,把金創藥粉大把撒在傷上,確定藥粉顏色未再被血染紅,這才折了一條淨布纏住他的手臂,將臂傷好好包裹。

孟雲崢見她眼淚沒幹過,即使沒掉下來,也都蓄在眸眶裏,那讓他心頭沉甸甸卻也在苦中嚐到一絲絲的甜,尤其是她對他發脾氣了,明明心疼他嘴上卻不認,就覺那模樣的她如此真實,可愛得緊。

雖說小竈房還陰暗,但天將要大白,該讓她歇息一會兒了。

他忍下想碰觸她的念頭,理好自個兒的衣袖和護腕後隨即起身。

「多謝。」他朝她低語,高大身軀揹着燭光宛如一面牆,將她完全籠罩在陰影中。

她沒有退開,而是仰高臉容與他相視,表情仍有些倔,眸光卻是欲語還休。

他一笑,低柔道:「就是沒誰管着,才這般放任,實也想讓誰好好管束的。」

姜迴雪哪裏聽不出他的話中真意,雙頰更紅,淚珠靜流。

他像也沒要她答話,又道:「我說過,要自作多情到底,既是自作多情,自是認定你對我是有情,任你如何否認亦無用,我就是那樣認定了。」

「你、你……」姜迴雪當真啞口無言。

他咧了咧嘴,白牙閃亮,內心還挺得意的,靜望她好一會兒才又啓聲。

「帝京這陣子局勢不穩,諸事待解,接下來應會忙碌許多,無法如以往在京中那般時常過來探你,有什麼事若尋不到我,就到『六扇門』遞個話,裏頭的人會想法子轉報予我。」

她的心因他的話高懸,亦爲他擔憂,不禁問:「打更的老馬大叔說他親眼所見,有黑衣客抱走周大人家的一雙娃娃,你昨晚就是與那人交手纔會弄裂臂傷的是不?」

「嗯。」松香巷小道消息傳得快,孟雲崢倒未訝異她已聽聞。

「這麼說,那位黑衣客也是很厲害的,那、那你與他……」

「已知是友非敵,無事的,連周家那雙孩兒也已無事,被好生照看着。」他看出她在憂心什麼,無非是怕有強敵躲在暗處伺機而動,令他喫虧。欸,還說沒將他放心上?

實在難忍,他終是探出一臂去碰,粗獷大掌撫上她被淚浸得微涼的臉頰。

她的臉膚奶白透紅,他的手背如古銅般黝黑,對比之下兩人的膚澤當真天壤之別,而那一份細緻膚觸更讓他胸口繃起,整隻手都有些麻了。

「迴雪……」他一喚,喚得她雙眸一眨,兩排羽睫全沾着淚。

他嘆息般低語,「我喜歡你心疼我,極喜歡的,但莫要再哭,見你哭……」他深深吸一口氣,有些艱難般嘆出。「我的心疼得……着實厲害。」說完,他面龐也熱了,氣息驟燙。「我呃……總之就是這樣一得了空,我就來探你。你等我。」

拋下話,他毅然決然收回手,轉身大步離去。

📖 喜歡本書的讀者也在看 返回目錄

⚙️ 排版設置

主題
字號
行距
字體
寬度